第39章 朱仪殿
位于襄州境内的朱仪殿东临汉江而建。
来过朱仪殿的人都会惊叹于这套宅邸的威仪和轩昂,这套建筑给人的第一眼就与众不同,因为它从里至外,基本都是以石料为主而修建。说它与众不同,是因为一般府宅都是主以木料而建,比如皓月宫,无论轩榭楼阁还是亭台栏杆,都是木质的,乌木衫木楠木紫檀木之类,再加之宫内多设以花草流水,所以皓月宫给人的是一种灵秀清雅之感。而朱仪殿则不同,外至门楣高墙,内至穿廊围栏,大至屋舍,小至立柱,皆是以石而筑。由于周广和周晓迷皆是修武之人,于是朱仪殿内花木盆景等怡情的布置也很少,殿内装饰也以石雕石刻为主。所以走进朱仪殿,给人的是一种雄浑苍莽之感。
就说周晓迷的房间吧,大理石垒起的屋舍,宽阔敞亮,通体雪白,内置一张汉白玉雕花大床,另还有石柱石台等物。不过毕竟是女子的房间,房中有一张非常精致的梳妆台,上置胭脂、石黛等物,还有各式精美饰品。周晓迷喜欢步摇,她的步摇之多之丰富足以去开一家首饰店。周晓迷的房间里没有书架,不过立满兵器的兵器架倒是有两副。相比之下周广的房间更为单调,里面更像是个玉器仓库,周广好玉,他屋里大小各式玉雕琳琅满目,拥挤陈列,多得如同粪土顽石一般,不过与粪土顽石不同的是这里每件物品都价值连城。
要说整个朱仪殿没有一处放书的地方也不对,朱仪殿东南边有个花岗岩而筑的藏书楼,里面石架上整齐排布着书籍数万本。不过这些书不是诗词歌赋,也不是圣贤文章,更不是政治策论,而是武学典籍。制毒解毒、奇门遁甲、心法、轻功、剑术、刀法、掌法等都尽数囊括。很多江湖上以为早就失传的孤本,或只是听说而从未露过面的绝本,可能就在这里。周广和杨柯年轻时喜欢搜集这些玩意,但这些典籍他们又并非都看过,有些得来之后瞟了眼觉得没兴趣,就撂在一边长期闲置在那里了。前段时间送给荆门主人孙寿的那本《演天机》就是这样。
自那晚在南康王府,周晓迷被赵佑灵强行轻薄后,周晓迷对赵佑灵是又气又愤又厌又恼。周晓迷受了委屈,周广心中也十分不快,当晚就带着周晓迷离开南康王府回了朱仪殿。
赵文昌知道此事后雷霆大怒,向来就很严肃的赵文昌站在王府大殿前,脸色沉得能把人压死。刘义、郑九雄、公孙容跪在大殿上战战兢兢头都不敢抬,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向来惧怕父亲的赵佑灵跪在地上面无表情,毫无悔意。
赵佑灵喜欢周晓迷,赵文昌一直都知道,而且还明确表示过很希望能将周晓迷娶进王府。赵佑灵常往朱仪殿跑,赵文昌从不阻拦,每次还帮儿子准备一堆礼物带过去。对此,赵佑灵很感动,也一直觉得早晚周晓迷都会接受自己。其实赵佑灵也失落,也心痛,这也是他为何跪在殿上面无表情的原因,虽说他的确是爱慕周晓迷美貌,可数年的付出多少还是有几分真心,那时周晓迷拒绝他拒绝得那么决绝,他还是有些伤心,作为小王爷的他,从没那么伤心过。
说他是淫贼,难道皇甫然州就不是么?皇甫然州敢说爱慕周晓迷就不是因为她的美貌么?……说到皇甫然州,他如今真是恨皇甫然州恨到牙痒痒。
不过那晚除了赵佑灵轻薄周晓迷,还有个事更严重。
郑九雄在跟明珠等人的对峙中说了一句话。
赵佑灵轻薄周晓迷,大不了赵文昌亲自携子上门赔罪,把这事扔到儿女情长的层面上,多说几句抱歉,兴许还能挽回点什么。但郑九雄说的这句话,足以让朱仪殿和南康王府从此决裂。
郑九雄说:南康王府是皇亲贵胄,而朱仪殿是江湖草寇。
其实早在几年前江湖便有传言,说南康王爷赵文昌跟皇帝有了嫌隙在朝中权势日益衰减,便开始在江湖大肆招揽人才发展朝外势力。而赵文昌结识周广拉拢周广,也是因为其天下第一的威名和朱仪殿举足轻重的地位。
周广之前不是没听到过这些话,一旦“江湖草寇”这四个字进入周广的耳朵,后果是不堪设想的。虽说只是从一个护法口中而出,但主子若无此意,下属又如何能说出这话……
江湖传言虽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但这次,传言所说非假非虚。作为皇族的赵文昌其实从来都瞧不起武林中人,在他眼中,那些人即使再厉害,也只是群身份低微的“江湖草寇”而已。但赵文昌日益被皇帝疏远,他只能从别的地方再找些力量握在手里。于是赵文昌看到了江湖,这帮“江湖草寇”虽卑微低贱,但他们的实力是不容小觑的,若能控制住这股力量,其实比手握几万铁骑还来的过瘾。赵文昌支持儿子追求周晓迷,不是因为尊重儿子心意,而是因为周晓迷是周广的命根子,而周广,是有能力决定整个江湖局势的人。赵文昌知道儿子轻薄周晓迷那事后雷霆大怒,不是因为儿子鲁莽失礼,而是因为他感觉自己就要失去这股力量了。
郑九雄等人跪在大殿里头都不敢抬,赵文昌站在前面脸色铁青,赵佑灵若不是赵文昌仅剩的儿子,恐怕早已被赵文昌一掌拍死了。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局面,竟让儿子因儿女之情一时冲动尽数断送。
正如赵文昌所预想的,回到朱仪殿后,明珠蛮子炎牙白桥将郑九雄等人如何拦他们在门外,如何压制他们,当然还有那句“江湖草寇”,全数告诉了周广。明珠等人话音落毕,周广的脸色登时就不好看了。
虽说已能预料到结果,但赵文昌实在不甘心,因为周广是一张太重要的牌,就这样丢了,他真的接受不了。挣扎再三,赵文昌决定还是应该尝试去挽回一下。赵文昌将刘义郑九雄公孙容三人每人罚抽了五十金刚鞭,抽得三人全身皮开肉绽,将赵佑灵打了三十板子,赵佑灵直接晕了过去。然后他亲自提笔写信:“孽子冒失无礼、贱仆鲁莽失言,余知后极为震怒,现已严厉惩治,万望见谅”云云。又准备了十几车礼物,让自己很信任的一个属下名唤祝文远者,押着礼物带着信去朱仪殿给周晓迷和周广当面致歉赔罪。
这个祝文远原是辽国顺明王府的人,后因被构陷调戏王妃被主子撵了出来,正落魄之际被赵文昌收容,于是便一直待在南康王府了。此人不仅武艺卓越,还心思缜密,赵文昌赏识他办事稳妥,一直对他恩遇有加。祝文远的气性和公孙容有些相似,四十多岁,从外表看文质彬彬儒士一般,竟全不像是弄武之人。
五日后,祝文远带着赵文昌的亲笔致歉信和十几车礼物,顶着被周广打出来的压力来到了朱仪殿。
朱仪殿正殿里,周广站在前面神色漠然,周晓迷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摆弄着茶碗喝着茶头也不抬。
祝文远带着一应随从跪在殿中央,恭恭敬敬行了礼,“那日荷花宴,我家二公子对大小姐轻薄无礼,手下侍从不仅不加以制止还相助纵容,我家王爷知晓后十分震怒,已将二公子和三个孽仆严加惩办,今日特派我前来当面向大小姐和周殿主赔罪,请恕王府招待不周之罪。”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举过头顶,“此为王爷亲笔书信,请周殿主和大小姐过目。王爷还说,二公子虽无礼,也是因太在意大小姐而起,现已将二公子严厉训斥过,还望大小姐莫太伤心。至于下人们护主心切说出些大不敬的话,纯属胡言乱语,还望周殿主莫要介怀。此外,王爷特备下歉礼三十箱,内含玉雕、首饰、珍珠、布帛等物,聊表王爷致歉之意。”
祝文远说完,婢女将祝文远手上的书信取过来递给周广,周广并没有接,还是一脸漠然地站在那。
祝文远最担心的就是周广沉默。因为周广一旦说话,他还有顺势辩解的机会。周广若是不说话,他连接茬的机会都没有。又静滞了片刻,祝文远望着周广,又言辞恳切道,“王爷是重情义之人,出了此等事王爷也很愤怒。让大小姐受了委屈,王爷在府中已自责数日。殿主和我家王爷莫逆之交,朱仪殿和王府友交数年,感情深厚,还望莫因此伤了和气才好啊。”
周广还是不说话,周晓迷也不说话,这两个人不说话其他婢女仆从更是敛声屏气四顾无声。
气氛像是被冰冻住了一般。
祝文远突然意识到这差事比他想象的难多了。周广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大山,虽还不曾开口,但一种莫名的威仪已经足以逼得他窒息。祝文远不觉间额头上已有汗珠冒出,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就算他再思维敏捷巧舌如簧,难道还能一个人演独角戏?但他又不得不撑住场面,因为他是带着赵文昌的希冀来的。
祝文远定了定神,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看见周广挪了挪脚步。
“你说属下们护主心切说了些大不敬的话,是指什么话啊?”周广慢悠悠问了句,语气寒凉如冰。
祝文远额头的汗珠冒得更厉害了,周广这一问还不如不说话呢。因为他无法回答,难道他还能把“江湖草寇”四个字再复述一遍?既然周广能问出这话说明周广对“江湖草寇”的说法已然知晓。
周广见祝文远无以应答,又问,“王爷今日可有什么要事么?”
祝文远见周广不再揪着那里不放问了别的问题,松了口气。不过周广这个问题也让他摸不着头脑,王爷今天有没有事跟他来道歉似乎并没太大关系。他猜不到周广的用意,便回了句,“似乎没有。”
“那为何王爷今日不亲自前来呢?”周广说着,走到祝文远面前。
祝文远额头上又开始冒汗。周广言外之意是说既然王爷对此事如此重视,那为什么不亲自前来致歉以示诚意。既然没有要事都不亲自前来,那是不想来,还是不敢来?
周广低头看了眼跪在脚下的祝文远,又举目看了看殿外成排成排的红木大箱,南康王府还真是大手笔啊,这阵势搞得跟提亲下聘似的。不过再多的玉器也挽回不了什么了,很久以前他就曾听说赵文昌结识他并非因为敬仰,而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当时他心里就扎了个结。周广本就不喜和朝廷中人打交道,跟赵文昌相交多年也是觉得有点共同爱好而已。周广是何等傲慢之人,如何肯去做他人棋子?王爷又如何,就是皇帝他都不放在眼里。周广纵横江湖半生,谁对他不是敬畏三分,还从未受过如此羞辱,女儿被他人强行轻薄,自己还被轻贱成“草寇”之流……如果说真是手下人护主心切一时胡言乱语,那赵文昌又为何不敢亲自前来?
现在想起那晚之事,周广还心有余悸,所幸白桥会移穴大法及时逃脱来找他,不然宝贝女儿一世清白岂不是付诸东流?
周广又不是那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任人摆布的人,他一切都只凭自己心情做事,现在他不高兴,那就什么都没得说了。
周广是知道祝文远的,赵文昌手下最会说话最会圆场的人,虽然今天可能在自己的气场下没能发挥出往日风采。当看见祝文远走进朱仪殿时,周广心中便是浅浅一笑,这就是所谓的致歉么?直接派了个说客过来。若有诚意,简单一封书信也无所谓,若无诚意,就是带一座金山过来说得天花乱坠又能如何?
周广从婢女手中拿过那封亲笔信,拆都不拆,随手又扔回祝文远手上,“回去告诉王爷,我周广一介草民,承蒙不弃受王爷礼敬多年,但毕竟贵贱有别,以后还望王爷自重,与草民少来往得好。”
“周殿主哪里话?”周广话音刚落,祝文远立即义正言辞道,“我家王爷敬仰殿主武功盖世英雄豪杰,与殿主结识乃君子之交,何谈贵贱?”
“王爷是朝廷权贵,我周广只是个江湖混混,本就一在天上一在地下,王爷还是跟我划清界限得好。”
“周殿主此言差矣,这天下非高官显贵的天下,而是才俊英杰的天下,周殿主盖世英雄才是应该受人尊敬的,什么朝廷权贵都是虚名,何来天上地下之说啊?”
周广差点笑出来,祝文远不愧是圆场高手,这个时候了还能一本正经地说出那番话。可惜周广不是那种容易被人改变被人说动的人。且,他自己是尊是卑是贵是贱他自己清楚就好,更无需别人标榜。
周广又看了看殿外,已近傍晚,青石板的地面被夕阳撒上一层金光,煞是好看。
“唉,”周广舒了舒眉头,“天也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你回去跟王爷说,朱仪殿和南康王府从此不再往来,再无瓜葛。”
“周殿主,”祝文远听周广如此说,焦急起来,“南康王府与朱仪殿相扶相持交好数年,那晚之事只是一场意外一个误会,周殿主怎能因此跟南康王府断了这多年情分,周殿主使不得啊。”
面对祝文远这入情入理的进言,周广一脸淡然,不为所动。
祝文远见周广说不动,又转向坐在一边至始至终就没开过口的周晓迷,“大小姐,那晚的确是二公子失礼冒犯了大小姐,但二公子也是因情而起情不自胜,况王爷已严加训斥过二公子,大小姐是知事理之人,如何能看着这两家多年情分就此断送啊?”
周晓迷没说什么,斜倚在长椅上轻嘬了口茶,纤纤手指拨弄着茶杯盖,看也没看祝文远。
“大小姐……”祝文远又叫了声。
“好了,”周广打断正欲再说些什么的祝文远,“天色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送客。”
周广说完,旁边站着的仆从便走近祝文远恭恭敬敬朝门外做了个手势,示意请祝文远离开。
祝文远素知周广性情,其实来时他压力就很大,见事已至此,应该也是无可挽回了,嘴里还有些话也无奈咽了回去。
祝文远站起来,朝周广和周晓迷又行了个礼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唉,”周广突然朝着门口呼了声。
祝文远忙站住脚,以为周广改变主意了,心中欣然一颤。
“你带来的东西,就不必带回去了。”周广接了句。
祝文远一怔,周广这句话什么意思?礼物要留下来?既然都不接受道歉又凭什么要求留下歉礼?周广这个要求也太无礼了些,难道朱仪殿还缺钱?虽说南康王府不穷,但这十几车礼物也不是小数目。
祝文远心底一凉,满载而来空手而归,道歉不成功还白搭进歉礼,这让他回去怎么跟赵文昌交差?
但周广既然都这么吩咐了,他难道还敢把已经抬进朱仪殿的箱子又搬出去?
滞了片刻,祝文远回头朝周广一拜,答了声“是”才又转身离开。
祝文远走后第二天,朱仪殿对外公开宣布,从此跟南康王府断绝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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