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意外的邀约
时下已是五月下旬。山间颜色已由翠绿慢慢转为墨绿。青草大树汲取了整个春天的养分,叶片变得越来越厚实,林间绿得越发像块碧玉,只是朵朵春花却要渐渐凋零了。
皇甫然州抱着一张古琴盘坐在流仙观后山的一块巨石上,巨石旁是一棵古树,古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他青丝银冠,淡墨色的广袖铺在石面上,袖边落满残花,地面洒遍落英。他抬头望望那古树,初春娇嫩的树叶早已变得浑厚粗壮,一经一脉都流淌着春天积淀下来的力量。只是在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下,那些日渐枯萎、飘零的花显得太戚悲。
春尽花落静无声,却也揪得人心疼。
他拂去落在琴弦上的几片残瓣,又拨弄起琴来。《摇花影》是兰瑶先生和静和先生所创作的曲子,他很喜欢,不同时候奏起竟能听出不同的意境。随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清远悠长的声音自弦而出,拂过地面的落花,拂过葱茏的古树,拂过这林间的野草溪流、麋鹿飞鸟,向更深更远的地方怅然飘去,怅然飘去。几缕头发从他肩上滑落下来,他没有理睬,两道剑眉蹙地很浅,但就是展不开。
他自被父亲勒令到流仙观清心思过,至今已有三天。虽玄定真人的确从未管过他,任他自由出入,可他还是遵守着自己对父亲的诺言,未曾出观门半步。他时常到后山游走,偶尔也带上一把琴,看着林间的花鸟溪流,远离世俗尘嚣,他觉得这样下去他可能真的什么都能忘掉。
为什么自己会喜欢周晓迷?他也问过自己。她并不单纯,也并不善良,更谈不上温柔贤惠,相反,她骄纵,冷漠,狠辣,有时还狠辣地近乎于阴毒。这样一个女人,为什么自己会对她如此念念不忘?她唯一值得人称道的就是她的美貌,但自己应该不是那种能单纯被女色所惑的人……那又能是为什么呢?……难道这二十几年,不仅是父亲,不仅是世人,连自己都看错了自己,自己其实就是个伪君子。
周晓迷,一个蛇蝎女人,媚如春花心如寒铁,她的心里人命生死犹如溪水一般又浅又淡,是个惹不得、碰不得的女人。是啊,这样一个女人,自己为什么就是忘不掉呢……
就在昨晚,他看见床前月光满地,还能想起在一坊天下,周晓迷靠在湖心亭的栏杆上,衣袂飘飘,眉目如画。一弯新月高挂长空,一湖皎洁的月光映在她脸上。他至今都还舍不得把虎牙石和那支白玉步摇丢掉,至今都还能时常想起她在斗兽场上一把捏碎了自己的肩膀,在客栈里面容憔悴地靠过来喝粥。在长瑛别院的石道上,她递过来钥匙说“你的人情我还了”。在一坊天下的湖心亭,她望着湖面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据说,在赏宝大会上,当画卷展开后,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她一言不发,那心里又在想什么?是不想说还是不屑说,还是根本就没什么可说……
一片伤心随落花,入水飘到天边去。
说来说去,这终究还是一场不该存在的非分之想。在这台戏里,至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开唱是他一个人,悲伤是他一个人,落幕还是他一个人……一场永远都不可能的痴心妄想……
男女风月之事向来都是最好最有嚼头的谈资,更何况这回的主角还是皓月宫那位英俏仁善的少主和朱仪殿那位风华绝代的大小姐。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浪更比一浪高,久久不绝。赏宝大会上《春夜美人图》一出,皇甫然州至此背上了“伪君子”的骂名,皓月宫也一时沦为笑谈,江湖众人茶余饭后少不得拿来说一说,不过对于此事,市面上也有几种见解,有说皇甫然州“伪君子”的。有说皇甫然州一代英才终究还是抗不过女人裙带,为皇甫然州而惋惜的。竟也有不少人觉得“自古英雄爱美人”,此事再正常不过,无可厚非的。值得一提的是,这事几经发酵还衍生出另一种现象,在各大省城的文人儒客间竟刮起了一阵为心仪的女人作画寄相思的风气,一时间各大城中画纸颜料价格飞涨……
皇甫然州停了弹奏,不知不觉中林间已洒满夕阳的余晖。他不知道此刻外面的人是怎么谈论他的,他也不想去考虑,他只想这件事能早点过去。因为他的一点非分之想,牵连的东西太多,他从来都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而伤害打扰到任何人。
“这么快就又要日落了么……”他望着满地金黄的辉光,自言自语着。
树上又坠下两三片凋零的花瓣正好落在琴弦上,他小心翼翼将花瓣拾起,轻轻抛回地面。一年一轮回,魂归天,命归土,这也是一种宿命吧。
“少主的琴,好生惆怅啊,听来好似空谷猿鸣,心中甚是酸楚……”一阵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皇甫然州寻声侧头看去。
“道长,”皇甫然州朝站在身后不远处的玄定真人笑了笑,“道长何时来此的?我竟不知道。”
“哦,有半柱香时间了吧,少主的心思都在琴上,又怎能看见我呢?”玄定真人挥了下拂尘走近皇甫然州,“当下都在说少主的画是一绝,那《春夜美人图》画得是工笔细腻,生动传神颇有大师风范呐。只可惜少主到我观中每日只抚琴消遣,不再碰画笔一下,贫道也就没那个眼福一见少主丹青了。”
皇甫然州知道玄定真人是在打趣他,苦笑了声,“呵呵,道长何必挖苦我。”
“其实依贫道愚见,少主与周大小姐,正是绝配呢……”
“道长,”皇甫然州冽然打断玄定真人,“以后我们只论道说书,不谈这些……可好?”
玄定真人顿了顿,许久,挥了下拂尘,叹出一口气,“无量寿佛。”
皇甫然州低头抚摸着琴弦,不再说什么。
“哥哥,你们在这里啊。”忽然又传来清婉的一声,鹔鹴和大庄小庄也来了。
“早上便去了,为何现在才回?可有帮我带什么好玩的东西?”皇甫然州见妹妹和大庄小庄赶集回来,笑着问。
“哎哟,少主啊,让你去你还不去,”大庄迫不及待描述起今日之所见,“淮州真是个好地方啊,吃的玩的各式各样,看得我眼花缭乱,挑都挑不过来。特别是这边的干果、嫩瓜、肉脯之类的东西,真是好吃极了。”
“对啊对啊,我都恨不得全部搬回来。”小庄想起那场景也激动地点着头。
“哥哥,我帮你带了些肉干,真的很好吃,说是用野猪、野鹿肉自然风干做的,别有一番滋味呢。”鹔鹴说着接过小庄手里提的一个小包给皇甫然州递过去。
“好啊,那我一定得尝尝。”皇甫然州接过小包朝鹔鹴笑笑。
皇甫然州正欲打开小包拿出一块肉干吃吃看,忽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转过头,一名道童正匆匆走来。
道童走到玄定真人面前,“师父,门外有个自称叫蛮子的人手持一封书信说是要见鹔鹴姑娘。”
话音刚落,众人皆惊。都知道周晓迷有个近卫就叫蛮子,且众人判定应该就是那个蛮子无疑。虽然点名要找鹔鹴,但众人还是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皇甫然州。
皇甫然州也甚是疑惑,妹妹跟周晓迷素无往来,她找妹妹干什么?如果说她是为赏宝大会上的冒犯而生气,那该找的人不应该是自己么?
“带他进来吧。”皇甫然州朝道童吩咐了声。既然猜不出周晓迷想干什么,那把蛮子叫进来问问不就清楚了。
不一会,道童果然领着三个人进来了。蛮子手持一封书信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的两人应该是随从。
“拜见少主,玄定真人,鹔鹴姑娘。”蛮子走过来十分礼貌地一一拜了遍。
“找我何事?”鹔鹴看了眼蛮子,问。
“是这样,我家小姐听说近日城南蜀啼阁的杜鹃花开的正好,赶巧,小姐又新得了盒上好的雀舌和一些风味独特的果干肉脯散碎零食,想请鹔鹴姑娘赏脸明日去一趟蜀啼阁,一起品茶赏花。”说着蛮子将书信双手呈上,“这是我家小姐的亲笔请柬,还请鹔鹴姑娘赏光,务必前往。”
鹔鹴接过书信,打开一看,还真是这样,左下角“周晓迷拜上”的落款很显眼。她又是一惊,“我与你家小姐素无来往,你家小姐无缘无故找我品茶赏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只是受小姐之命前来送信,至于小姐到底有何深意我并不知晓。现在书信已送到,属下就告辞了,还请姑娘务必赏光。”蛮子说完朝鹔鹴又拜了拜。
蛮子话已说到,在道童的带领下又退了出去。
蛮子走后,众人头顶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疑云。
“大小姐这会找鹔鹴姑娘品茶赏花,什么意思啊?”大庄猜测着,“她想干什么?不会想把赏宝大会上的愤懑泄在鹔鹴姑娘身上吧?”
“不能吧,要出气何不直接找少主啊?”小庄对大庄的猜测不以为然,“鹔鹴姑娘跟她又没什么冤仇,两个女人,何必呢?”
“不管她到底想干什么,能确定的是请鹔鹴姑娘去蜀啼阁绝不止品茶赏花那么简单。她肯定别有图谋。”玄定真人摸了摸胡子,道,“依贫道之见,这个蜀啼阁,鹔鹴姑娘还是不去为好。”
“哥哥觉得呢?”鹔鹴把目光投向旁边的皇甫然州。
皇甫然州思虑片刻,“周晓迷不是那种有闲情找人品茶赏花的人,我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但这绝对是一场鸿门宴。我也觉得你还是不要去了。”
鹔鹴听完哥哥的话后,顿了顿,“其实吧……”鹔鹴低眉摸着请柬,“我倒还挺好奇她请我去赏花到底想干什么……”
“姑娘是想去啊?”大庄忙插话,“那周晓迷可不是好对付的,你此去蜀啼阁无异于闯虎穴啊!我觉得还是不要去了,如果你实在想去,不然我跟小庄陪你一起吧,也好有个照应。”
“你们俩还是不要去了,”皇甫然州听完大庄的话提醒了下,“你们在赏宝大会上言语间冒犯过她,她还悬赏三千两要你俩舌头,你们是想自投罗网么?”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我们去不合适。”小庄想起那晚被追杀还心有余悸。
“你们不要担心,”鹔鹴一脸从容,似乎对周晓迷并无半点忌惮,“我是打不过她,大不了一有异常我一走了之就好,凭她三头六臂又能把我怎么样。”
皇甫然州考虑了下,的确凭妹妹的轻功,周晓迷就算有千百虎狼之兵也是拿她不住的,倒是他担心太多了。这样想来,周晓迷毫无征兆地突然下请帖找妹妹喝茶赏花,她真正的目的倒是更让人担心。就算这次妹妹不去蜀啼阁让她的计划落了空,她没达到目的,必然也会再制造机会找妹妹,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倒不好了。
“也好,就算你这次不去,她也会再找你的,躲是躲不过的。”皇甫然州目光深凝,手指敲了下古琴案,“你去蜀啼阁探一下情况,看周晓迷到底想干什么,以后我们才好寻应对之策。”
“嗯。”鹔鹴朝哥哥点点头。
“虽然周晓迷应该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但你还是要多加小心。”皇甫然州认真嘱咐。
“知道了,哥哥。”鹔鹴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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