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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坊天下


  “天渐晚,日渐寒,独站静湖边;自君离去,已有三年。日日登台盼,独自掩柴扉,望穿秋水,不见人回……”

  皇甫然州站在屋内,听着从不远处青楼传来的几声凄婉的唱词,望着天边。

  他自从长瑛别院逃脱,就来了渭昌城,随意找了家客店住下。本想赶紧回皓月宫,但那天离开别院走时匆忙,把虎牙石拿走了。他当时就应该还给她的。

  他望着天边,又是一个傍晚,夕阳红光渐收。

  “望穿秋水,不见人回……”他念着歌伶的唱词,笑了笑,好生凄凉,难道世间真有如此情感,一个人愿意为了另外一个人,盼完花开花落,等尽春夏秋冬,从花容月貌候到人老珠黄还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的么?那这种人未免也太痴,太傻。

  他忽然想起,江陵离别时,静和先生给了他一本《摇花影》,他欣然从怀里取出,正好客房内有把古琴。先生说是听风吹幽兰之声有感而作,那必是十分好听的。他迫不及待坐在古琴前,翻开乐谱,照着上面的标注弹奏起来,一时间,琴声自弦而出,绕过指尖,飞出窗外。

  想来这会,妹妹也该回到皓月宫了吧,不知玄皇剑出现在皓月宫,父亲会是怎样一副惊讶的表情。出来这一趟,先是神兵山庄起火,再是被抓进长瑛别院,也够波折的了。自己把虎牙石还给周晓迷后也要回宫了,许久未见父亲,还是十分思念。

  果然是静和先生和兰瑶先生所作,曲子清远悠扬,听来犹如徜徉于碧水,漫游于仙境,一曲奏罢,意犹未尽。他望着曲谱,摇了摇头,妹妹若在,她必然喜欢这曲子,自己抚琴,妹妹跳舞……可惜此刻只有他一人,妹妹在家里。

  他又弹了几遍曲子,看窗外的夕阳慢慢落下去,夜幕慢慢拉起来。

  虎牙石在桌上泛着白光,脑袋上挂着一根红绳子。他要把它还给周晓迷。但周晓迷在长瑛别院,长瑛别院是赵佑灵的地盘,他若是去那里岂非自投罗网?所以他只有等到今晚,据说今晚赵佑灵要在一坊天下宴请古自砚大老板,古自砚就是即将要在半月后召开赏宝大会的万宝斋的后台老板。

  一坊天下是渭昌城最大的销金窟,据说由两栋四层高楼组成。一座是酒楼,山珍海味、琼浆玉液应有尽有;另一座是赌坊,据说每晚在那里交易的银两可以买下半座渭昌城。楼里灯台窗棂,镶金镀银;轻纱帷幔,珍珠挂帘;还多设绿植盆景,珊瑚玉石以观赏,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另还有丝竹管弦,歌舞助兴。自在可比诸神聚于东海,逍遥可比群仙会于瑶池。

  赵佑灵既在那里宴请古自砚,周晓迷也必然前往,找个机会把虎牙石还给她就行了。就算自己被赵佑灵看见也无妨,众目睽睽,他敢怎样?而且出了长瑛别院,也不必再怕赵佑灵。

  皇甫然州看看窗外,天已全部暗下来,一轮新月高挂长空,旁边围了几颗星星。

  他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就拿起虎牙石出了门。

  绕过几条巷子,他来到渭昌城最热闹繁华的街道,灯火通明,犹如白昼。街道边客商门店,贩夫走卒,吆喝不断;街道上男女老少,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他穿过人群,来到两座高楼前,一张巨大的镶金匾额上“一坊天下”四个大字赫然醒目。

  皇甫然州看了眼这华丽恢弘的两栋楼,“一坊天下”,也难怪口气这么大。

  皇甫然州捏了捏袖口里的虎牙石,进了一坊天下的酒楼。一走进去,果真名不虚传,木台椽柱刻以各式浮雕,琉璃杯,玛瑙盘,墙边靠着珊瑚玉雕等工艺品,宫灯窗沿贴着银片,十分耀眼,金块珠玉在这里犹如顽石粪土一般。穿着各式锦衣华服的王孙公子,富商巨贾三五一群围于桌前品菜饮酒,谈笑风生,且还有歌伶舞姬劝酒助兴,削肩细腰的妙龄女子行走于宾客间笑靥如花,添酒夹菜。浓郁的酒香混着胭脂,让皇甫然州瞬间想起“醉生梦死,纸醉金迷”两个词。

  “这位公子,您几位啊。”一个堂倌见皇甫然州进来,忙过去招呼。

  “今晚南康王府的二公子是否在此宴请古自砚大老板啊?”皇甫然州问。

  “是的。您找二公子?”

  “可否有一位美貌的小姐相随?”

  “您是说朱仪殿的周大小姐?”

  “他们在哪里?”

  “在四楼的凤栖台雅间。四楼今晚被二公子包了,上面全是侍卫,还吩咐说不要轻易打扰。您若真是二公子的朋友,我倒可以去替您通报一声。”堂倌说。

  “这样,”皇甫然州拿出虎牙石,把石头上那根红绳子解下来递给堂倌,“你上去添菜,悄悄把这根绳子交给周大小姐,让她下来一趟。”

  “这?”堂倌看着绳子,有点为难。

  “去吧。”皇甫然州又掏出锭银子塞给他。

  “好好好,”堂倌立马难色全无,点头答应,“您等着哈,我马上去。”

  皇甫然州见堂倌飞速上了楼,自己便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等待。

  不一会,堂倌果然领着一个人走下来,却并不是周晓迷,是白桥。

  “皇甫少主。”白桥拿着红绳子给皇甫然州行了个礼,“您找小姐?”

  “你家小姐呢?”皇甫然州站起来,“你怎么下来了?你认识这根绳子?”

  白桥举着绳子,道,“不瞒您说,虎牙石就是小姐让我去公孙护法房里偷来的。后来才从小姐口中得知是为了还您客栈疗伤的恩情,让我偷钥匙救您出别院。”

  “你家小姐现在何处?我逃脱后,赵佑灵可有为难你们?公孙容怎么样了?”

  “您放心,二公子根本不知道是我盗了虎牙石,他对小姐百依百顺,哪还能为难我们?在别院和山谷搜查了一天一夜都没找着您后,二公子也只能作罢。说起公孙护法倒是挺惨的,丢了虎牙石,公子把所有怒气全撒他身上了,打了他五十大板,现在连床都下不了。对了,您不是找小姐嘛,二公子在楼上跟古大老板说话,小姐闲闷,就拿了一堆银子自己去赌坊那边玩了。”

  “好,我去那边找她,其实我就是想把虎牙石亲手还给她,再谢谢她。”皇甫然州说着又拍了拍白桥,“也谢谢你了。快回去吧,让赵佑灵看见你跟我在一起,就有点麻烦了。”

  “少主不必客气,偷虎牙石救您是我奉命行事。我还要谢谢您救我家小姐呢。”白桥说着向皇甫然州行了个礼,“少主,告辞。”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皇甫然州见白桥上了楼,自己便朝赌坊那边走去。

  走进另一座楼,还是一样的大气华丽,只是明显比那边吵闹很多。坐在赌桌旁的人,穿金戴银,非尊即贵,但每到骰子打开时,赢了的高声欢呼,输了的大喊不服,吵吵嚷嚷,跟市井小民也没什么两样。

  皇甫然州走近柜台,把腰上的玉佩摘下来扔到柜台上,“给我换成筹码。”

  柜台里一个身穿蓝色锦缎的先生拿着玉佩仔细看了看,“是块好玉,五百两银子如何?”

  “可以。”

  柜台先生立即拿出一只黑色匣子,装了等价于五百两银子的筹码递给皇甫然州。

  皇甫然州接过匣子,里面的白色小方块温润漂亮,又跟柜台先生道了声“谢谢”便开始在赌坊里转悠,寻找一个女人的影子。

  他转遍了一楼,又跑上二楼,又上了三楼,终于在一靠窗的地方发现了这个影子,她正在一赌桌旁等着色子被打开。她纤瘦的身上穿着一层紫色锦缎,衣襟和袖口处绣着玉兰花;一根浅色轻纱绕于身后,缠于臂间;手上的玉镯和耳上的吊坠在明亮的灯火中泛着晶莹的光。虽然一副银色面具遮住了她的额头和眼睛,但还是能看出来她脸色十分凝重。皇甫然州注意到她手里捧的匣子,筹码都快见底了,又想起白桥说的她拿了一堆银子过来,看来她是输了一晚上啊。

  果不其然,骰子打开,她面前的筹码又被揽去,装进了别人的匣子。

  周晓迷低头看了看自己匣子里已经见底的筹码,十分失落地抱着匣子走开了。她四处张望着,想找一处风水好点的地方,她不知道皇甫然州就跟在她身后。转了一会,似乎瞧准了一个靠栏杆的地方,她抱着匣子走过去站在桌前,一抬头便看见皇甫然州就站在桌对面,面前是满满一匣子筹码。

  “好,”站在桌中央的荷官开始说话,“各位大老板,我这两只漆盒里各装了一只龟,各位大老板可以看看,一会我会把两只龟一起放在前面的长木箱里,这局很简单,您觉得哪只龟跑得快押哪只就行了。”说完,荷官把漆盒盖子打开,“来,请各位大老板过目,五十两银子开押,请下注。”

  周晓迷瞅了眼两只乌龟,青黑色的,一只大一只小,看上去都挺壮的,她想了想就从匣子里抓了五十两银子的筹码押了大的。她看见皇甫然州从匣子里抓了一大堆筹码,押了小的。

  大家都下注后荷官把两只龟放进了长木箱,然后两个小东西就开始跑起来。桌边的人都在为自己看中的龟呐喊助威,两个小东西也跑地更加起劲。周晓迷在心里祈祷,她今天晚上一局都没赢过。

  天不遂人愿,没过多久,小龟居然先到达终点,在一阵唏嘘中,此局结束。她眼看着自己的筹码又被别人揽走,十分失落,而对面皇甫然州匣子里的筹码,都快堆不下了。

  她又抱着匣子去找下一个地方,换换风水。

  她来到一个自己摇骰子决定输赢的地方,心想这个好啊,输赢是决定在自己手里的。她走过去,荷官递给她一个骰盅,她接过骰盅发现皇甫然州又跟了过来。

  “这边规矩很简单,每人一个骰盅,里面一颗骰子,自己摇,摇出四点及以上算赢,三点及以下算输。七十两银子起押,各位大老板,请下注。”荷官说着。

  周晓迷看看自己匣子里的筹码,大概还有七十两的样子,刚好可以来一局,如果这局赢了,她就可以继续玩下去。自己摇的话,应该能赢,自己手气还是不错的。

  她把自己匣子里所有的筹码都倒在桌上,一副必赢的架势。对面的皇甫然州从容镇定,下注的地方筹码堆成了一座小山。

  然后她就开始抱着骰盅摇起来,她摇了很久,希望自己幸运的手能创造奇迹。

  皇甫然州在大家都摇地差不多的时候,拿起骰盅随便摇了两下就放下了。

  “好,开盅!”荷官喊了声。

  周晓迷满怀期待地打开自己的骰盅,结果骰子圆圆红红的一点挑逗她似的悠然躺在正中央。她盯着那个“一点”,简直不敢相信。

  “哇,六点啊!”荷官看着皇甫然州的骰子,兴奋地叫着。

  她站在原地,看着荷官把自己的筹码揽给皇甫然州,满眼懊丧和失落。

  “来,各位大老板,准备好,开始下一局。”荷官说着,望了望她,“唉,这位小姐,您匣子里没有筹码了,您还来么?”

  “我来。”她说着,拔下自己头上的一只步摇放在桌上。

  “哎哟,”荷官看了看这步摇,“这东西很贵重吧,您可想好了。”

  “少废话,开始吧。”她就不相信她今晚一局都赢不了,说完,她拿起骰盅悲壮地摇起来。

  皇甫然州真的很无奈,其实他抱那么多筹码来是想输给周晓迷的,结果自己总是莫名其妙就赢了。跟陶贤他们赌的时候,运气怎么没这么好啊。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周晓迷果然摇出一个“两点”又输了。自己随便摇了下就摇出个“五点”来。荷官把周晓迷的步摇拿过来放进他的匣子,他都能感受到从周晓迷那边投射过来的怨恨的目光。

  他的筹码一个匣子都装不下了,荷官又给他拿了个匣子。

  他看着周晓迷抱着空匣子万般凄凉地离开,赶紧捧上自己的筹码追了过去。

  周晓迷一路来到楼下赌坊后苑的湖心亭,站在亭中,望着水面,好生凄切。

  她满眼落寞扶着栏杆,感觉到皇甫然州追了过来,“我没什么可输给你的了,你还来做什么……”

  皇甫然州把两个匣子放在桌上,“我并不想赢你……”

  “你可知赵佑灵就在对面的凤栖台宴请古自砚大老板,你还敢跑到这里来,是想又被抓回去么?”周晓迷望着湖面说着话,并没回头。

  “出了长瑛别院,我还怕他做什么。”皇甫然州不以为意,“他该怕我回去找他报仇才对吧。”

  周晓迷用余光瞟了瞟皇甫然州,她知道皇甫然州不是那种无事来赌坊的人。

  “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

  “的确有事。”皇甫然州说着,从袖子里取出虎牙石,又拿起刚才赢过来的步摇,递给周晓迷,“还给你。”

  周晓迷有些愕然,皇甫然州特意来这里居然只是为了还她东西……

  周晓迷转过头瞟了眼这两件东西,淡淡道,“步摇你就收着吧,输了就是输了,岂有反悔之理?至于虎牙石,也没什么用了,你不要,就扔了吧。”

  皇甫然州知道一支步摇对于周晓迷来说的确不算什么,至于虎牙石,也原本就不是她的东西。既然她不要,皇甫然州也不再强求。

  皇甫然州看了看放在石桌上的那两个匣子,“那你把这两匣筹码拿去换银子吧,你一晚上输个精光,一会回凤栖台,古自砚和赵佑灵会笑话你的。”

  周晓迷望了望那两匣筹码,真的好希望是自己赢的。确实,她拿着一堆银子出去,两手空空回来,自己都觉得很没面子。

  “我岂能白要你银子。”她想要又没理由要。

  “那你把面具摘下来吧。”皇甫然州提了个要求。

  这倒并不是什么难事。

  她顿了片刻,伸出手将自己银色的面具拿了下来,一张他熟悉的脸浮现眼前。

  此刻,风清月明。

  她扶在亭子的栏杆上,娇柔的身躯靠着亭柱,望着湖面,满眼清波,晶莹灿烂,两道弯眉如天上的新月;她白净的手拿着面具,精致的面容映着湖上斑斓的碎光,眉间的朱砂线很浅很浅,两片桃唇含着浅笑。

  今晚,一坊天下的空气中弥漫着甜香,月色很美,周晓迷也很美,美地勾魂摄魄。

  他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一颗大树下,她来偷月神剑,被鹔鹴施了软骨香,坐在树根上动弹不得,那么娇柔妩媚,楚楚动人,那时他就被她的美貌迷惑了,勾了她的下巴,第二天还被她扇了耳光。在客栈里,他一勺一勺喂她喝粥,那是他平生第一次喂一个女人吃东西。此刻,她站在亭上,白玉般的脖子掩在青丝下,丰满的胸口藏在桃瓣色的衣襟里若隐若现。

  “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他突然问。

  “已无大碍。”她修长的手指敲打着面具,几缕发丝滑至脸颊,又被她拨开。

  “谢谢你那天给我虎牙石。”

  “我说了,不用。我只是还你人情,无需道谢。”

  不知为什么,他就像又被蛊惑了一般,好想过去亲近她,但他知道他不能。她身上随时都散发着的冷淡,给人以距离感,那么近又似乎那么远。

  这个女人是朱仪殿的人,就是那个蛮横霸道,让整个江湖都闻之生畏的朱仪殿的人……

  皇甫然州也将视线投向那粼粼湖面,“我之前听到过很多你的传言,都说你,性情古怪,傲慢冷漠……”

  “你有不同看法?”

  “倒没什么不同看法,”皇甫然州斟酌了下言辞,“只觉得可能不太全面,至少你能来给送虎牙石助我脱险,我觉得你还是挺讲道义的……”

  不过周晓迷语气淡然,“不用多想,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因为我不想跟别人扯上关系罢了。”说着,周晓迷顿了顿,也道,“我也听说过很多你的传言,都说你,性情温良,贤能仁善……”

  “你有不同看法?”

  周晓迷摇摇头,“我觉得你并不温良,相反,还很难对付……”

  皇甫然州飘然一笑,没说什么。

  许久后,皇甫然州轻轻叹了声,似在自言自语,怀着无限惋惜,“你为什么会生在朱仪殿呢……”

  “呵,这话奇怪,我为什么不能生在朱仪殿?”

  “也不是说不能,只是觉得,你若没生在朱仪殿,就好了……”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周晓迷的眼里的确浮现了疑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哪是自己能决定的呢……”

  “宿命……”皇甫然州念了念这两个字,感觉好虚幻,但又似乎真的存在。

  他站在原地,想再说点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她抬头望了望月亮,“我该回去了,再不回去,他们该找我了。”

  皇甫然州登时愣在那里,她要走了么?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开始汹涌翻腾,千万个声音在喊“请你再待一会”,但他没有立场说出这话,他和她既不是亲属也不是故友,当然他也不敢说出这话,因为他是皓月宫的人。

  周晓迷走到桌边,抱起两个匣子,“谢谢你的银子。”说完,便转身慢慢离开。

  他就站在亭上,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浅紫色的娇柔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忽然心里好难受,一种心痛压在他胸口,压得他窒息。

  丝竹声声静亭晚,美人此去难再见。

  ……

  他伸手摸了摸她刚才倚过的亭柱,似乎还能闻到她身上的冷香。

  月下人独立,楼上红粉伴清歌。今晚,一坊天下的夜色很美,带着醉人的胭脂,浓醇的酒香,带着那句“宿命”还有淡淡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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