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见太后 一
长安，未央宫，椒房殿。
卫子夫终于在这一天铁青着脸怒斥自己宫里的宫人，大骂她们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了。众宫人匍匐在地，瑟瑟发抖，惹得从来温柔和顺的卫夫人发怒，能算是小事吗？可是卫夫人如今可是宫里炙手可热的第一红人，她吩咐下来的事情，谁敢马虎，这一次，到底是谁这么愚？
卫子夫的贴身婢女青青挥了挥手，让悬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宫人们退下，众人如蒙大赦，刷地一下，走了个干干净净。
青青扶着卫子夫坐下，道：“娘娘您如今怀着小皇子，身子可金贵着呢，为了小皇子的安危着想，您也不能动怒了。”
卫子夫苦笑道：“如今怀着身孕的又不止我一个，何来金贵呢。”
“李姬，王姬，还有邢美人之流怎么能和您比呢？她们能够在陈后被废后，娘娘接管凤玺的短短几个月内相继怀孕，还不是从侧面反映了娘娘您贤德宽容，母仪天下。”
卫子夫：“……”
青青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尴尬地道：“啊婢子的意思是，卫将军已经封侯，也不用再等到小皇子出生，听说卫将军在前线打了胜仗，等将军回来，凭着陛下对娘娘的宠爱，定会借机早早封后的。”
“那些个女人，包括才住进甘泉宫的赵婕妤，别看陛下今日宠着她，一进宫就让宗正拟了婕妤这样一个听都没听过的位分，对外说起来比夫人名分还要高，可说到底名不正则言不顺，等您当了皇后，还不是要对您伏低做小。”
“是吗？可是到了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我苦苦求的皇后之位并不那么重要，我想要的原来一直都不是一个区区后位能满足的。”
在陛下心里，怕是那个住在甘泉宫的女子才是他心中属意的皇后人选吧。这半个月内，陛下不知为何令她将宫里的太监宫女几乎全都换过了一遍，可就是忙得如此不可开交的日子，他还是没忘记吩咐她将一车车的衣物饰品运到甘泉宫，份例显然比照当日的陈皇后。
思极此，卫子夫咬了咬牙，既然，除了她，世间还是仍旧能有女子能当得起陛下的另眼相看，别人能做到，那么是不是说明她也能够做到？
青青瞪大了眼，比皇后还要尊贵的，那……就只有太后了。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吆喝，主仆二人忙收起感慨，卫子夫在侍女青青在服侍下起身到门口盈盈一跪：“臣妾拜见陛下。”
“起。”
刘彻轻抬手，眼眸触到卫子夫颈部白皙的肌肤，吩咐道：“你怀着身子，春寒料峭，穿厚点，不可贪凉。”
能够如此温言和自己说话，说明他的心情是极好的，卫子夫听了心中欢喜无限，想说点暧昧的话，可多年形成的谨慎习惯，脱口而出的却是依然的恭谨：“谢谢陛下关爱，臣妾记下了。”
“陛下，今日是歇在椒房殿吗？”跟在卫子夫身后的青青见场面温馨，遂大着胆子询问道。
“不了，”刘彻果然心情不错，居然解释道，“朕是顺道过来看看，卫夫人照顾小诸邑也不要累着，早点休息。”
“臣妾恭送陛下。”见刘彻转身，卫子夫顺从地低眉跪送，平和柔软的语调听不出任何不满。
刘彻脚步一顿，声音在春日的夜晚带着一丝漠然：“你派人去甘泉宫了？”
卫子夫不由得娇躯一颤，忙叩首道：“是。妾是想看看赵婕妤有没有什么缺的。”
“嗯，这几年来你一直做的很好，可朕希望你可以一直这么好下去。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娘娘，陛下已经走了。”跪在卫子夫身后的青青见卫子夫久久不起身，遂出言提醒道。
“扶我起来。”卫子夫充满疲惫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
陛下最后的话是在警告她吗？
若他不曾对她有过片刻温柔，她自是可以一直这么“好”下去。可是如今这颗心已然不属于她自己了，你叫她如何再淡然下去。
陛下是在责怪她插手赵婕妤事了么。可是她让哪个女子在宫里待下去，让哪个女子侍寝，从来都是他默许的，赵婕妤当真是特例吗？
“娘娘，陛下说是顺道来这儿，定是去了离椒房殿不远的昭阳殿。”扶起卫子夫，青青恨恨地道，“她莫不是以为她的月份比娘娘大，还能抢了娘娘风头不成！”
“不，陛下不会去的。”卫子夫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痛楚，“陛下的心已经不在这未央宫中了。”
渭城，甘泉宫。
自刘彻强行将赵玉娇带上马车之后将她安置在了甘泉宫，然后他消失了有一段时间，想必是前线战事吃紧，回去主持战略去了。
甘泉宫为刘彻仅次于未央宫的重要活动场所，位于甘泉山，出甘泉，偏离长安。
偌大的一个皇家园林只赵玉娇一个人居住，令她瞬间感觉到自己果然被关进冷宫了。
她无聊了也找不到什么乐子，就只有每日里看书，其时那种书只用竹简而制，一卷书没几个字，她笑道：“宁可三日无食肉，不可一日不读书。”
这句话其实讽刺了刘彻说的那句“宁可三日不食肉，不可一日无妇人。”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好地非得说这酸溜溜的话来怼刘彻，刘彻闻后却是不恼，且下令广征书籍。
各类图书，皆在数十年间广充秘府，史称“书积如丘山”。当时政府藏书处所有“太常”、“太史”、“博士”之藏，皇宫有“延阁”、“广内”、“秘室”之府。赵玉娇数年之后不由地咋舌，没想到历史上第一次由政府下令在全国范围内征集图书，广开献书之路，又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是因为自己轻飘飘的一句话。
一日，赵玉娇正躺在用绳索绕成的秋千架上晒暖，远远地便见到一个颀长身影缓缓而来。她赶紧从秋千架上跳了下来，在这个只有鸟儿拉屎的宫里，任何一个活人，都能令她感到无比亲切。
踏着春风缓缓而来的男子头戴白玉冠，身穿玄黑色销金云纹锦缎袍，腰系深蓝如意玉腰带，下方一柄佩剑悬于腰。
她知道这个仪表温文尔雅的男轻男子，可以成就称颂千年的伟业，她知道终于有一天，在他的铁血手腕下，藩王不会是阻碍，列侯不会是阻碍，外戚也不会是他的阻碍，他会站到天下最高的地方，完成大汉四代天子的理想，将大汉的国威，传扬于万里之外，令四夷臣服，使匈奴人逃窜，使漠北再无王庭。
刘彻见到赵玉娇眼中情不自禁流露出的感情，他微微一笑，笑容有一点点愉快，修长的手指拈起她幼滑的葱指，温言道：“走吧，去见见母后。”
赵玉娇手指瞬间像是触电一般缩回。对着刘彻那愉快的笑容，她可是一点也笑不出来：“见……见太后？”
“嗯。难道你喜欢一个人呆在这甘泉宫里？”
“陛下的意思，见完太后，我就可以离开这儿了？”
刘彻看了看空落落的手心，将手负于身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这么大好的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未免乐极生悲，赵玉娇惴惴不安地问道：“可我是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包括太后，我去见她，不会出啥意外吧？”
“不会，朕会陪着你去。”
赵玉娇心口松了口气，看了刘彻一眼，决定还是要和他道个谢，她点头道：“谢谢陛下。”
虽然他强行将她带到京中，却又决定让她离开，纯粹是没事找事，但是谁让他是皇帝呢，他是老大，他说了算。
忽而头顶一声轻笑，道：“这么草率的道谢，还是不要叫我陛下了。”
赵玉娇心中一突，这古代可是动不动就要跪啊跪的，这道谢也该三拜九叩，然后称“谢陛下隆恩”吧。
入乡随俗，跪就跪！
刘彻拖住她的手臂，皱一下眉，随即很快笑着道：“朕的意思是，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叫我阿彻。”
呃？
带着满腹的疑问，赵玉娇跟着刘彻上了马车。
待到他们终于进了宫门，来到来到了长信殿前，刘彻吩咐正在忐忑不安的赵玉娇，小声而严肃道：“记住，你叫赵玉娇，河间武垣赵家长女。”
赵玉娇郑重点头：“我会记住的。”
之后她就要离开长安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去见一见皇太后，但是无论如何，天子的前皇后流落民间说出去总归是有损皇家颜面，她自然不能是陈阿娇了。
走在皇宫内院里，赵玉娇老是觉得有人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这种如芒在背，享受众人瞩目的感觉真的是太难受了，她上前一步拉住刘彻的袖摆，虽是不抱希望但还是不肯死心地问了一句：“非得去见太后吗？”
刘彻温和一笑，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心，柔声道：“别人你可以不见，朕的母后你不去见，是想落人口实，让别人说你不孝吗？”
“不不不。我没想不孝。”虽然觉得他这句话会怪怪的，但是意思她还是领会了，她避不了，于是低头认命道，“你放手，我跟你去就是了。”
她伸了伸手，没有挣脱出来。
刘彻威胁道：“乖一点，朕这是为了你好。”
呃？为何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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