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罚跪
“回来就好。坐。”头顶的声音低沉暗哑,煞是好听。
“是。”赵玉娇跪坐席上,这才抬起头。迎面看见的是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后又有一行小字。下首跪坐着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一身华衣长袍,衬得身材修长,五官分明,眉眼深邃。赵玉娇一见,暗自诧异,原以为富商总是大腹便便,满脑肠肥之流,却不想这个赵家家主竟像个风度翩翩的学者,不免好感倍增。
赵承月笑道:“府中人少,也没有那么多规矩。不必拘束。”
“是。”赵玉娇仍旧是眼观鼻,鼻观心。少说少错,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赵承月看着赵玉娇道:“比起你小时候,长高了许多,又瘦了许多。”
赵玉娇心中一紧,还没想好怎么答话,只听赵承月继续道,“可曾用过了晚膳?”
“不曾。”被你的好女儿搅合了去河里吃了一顿泥巴。
赵承月好似知晓赵玉娇心里在想些什么,和颜悦色地道:“我听下人说,你和玉婉两个人吵嘴了。姐妹间玩闹不可以再生嫌隙,一定要和睦相处才是。我已吩咐了内院管事给你们准备了避寒的汤药膳食,你不曾用过晚膳回去便可多吃一些。”赵如宁见到了赵玉娇成了落汤鸡一时不方便来见赵承月,便遣了人来告知。
玩闹?差点就失去了一条人命。赵玉娇见到赵承月后产生的好感顿时荡然无存。奴婢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在他的眼里就等同于儿戏。自己从进来到现在,真正的赵玉娇的生母死得不明不白,赵承月却是问都懒得问一句,在他眼里,赵玉娇的生母也不过一个贱婢罢了,生死与人无尤。
赵承月见赵玉娇只端正坐着,一声不吭,只道她初到赵府,性格内向,又打量一番赵玉娇,问:“念过什么书呢?”
赵玉娇看了一眼赵承月头顶的赤金九龙青地大匾,道:“我不识字。”
赵承月两道长长的卧蚕眉拧了拧,道:“河间王爱书成痴,凡闻民间有善书者,则亲自前去收求出重金购之。你若有心随侍在侧,总得些须认得几个字。你的两个妹妹却是读过几卷书的,此事我会知会你母亲,也好安排你日后向她们学着些。”
赵玉娇想到从一跨进府中,那母女两人便视自己为眼中钉,落入了她们手里还不得整得自己死去活来,今日更是被赵玉婉疯狂的举动吓坏了,心中不免有怨气,便下意识地拒绝道:“母亲和玉婉妹妹并不待见我,不找我的麻烦已经是上苍见怜了,我不想麻烦她们,也不想和她们牵扯太多。”
赵承月掩盖在睫下的双眼沉了下来,怒声道:“不孝女,竟敢妄自非议自己的母亲。从今日起,去祠堂跪上三天!没我的吩咐不得起来!”
赵玉娇心中大叫一声不好。这个时候的董仲舒得武帝眷顾,使儒学成为中国社会正统思想。他提出的“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则为不孝”属于封建修社会中所谓的三纲之一。
在中国古代宗法社会所滋生的一切伦理道德中,孝道是最基本,最重要的伦理道德。汉代以孝治天下,是孝伦理制度文化的关键时期,与褒扬孝道相对应的就是“不孝入律”,对后世封建法制影响深远。
《汉书》卷53《景十三王常山宪王刘舜传》载,常山宪王刘勃在父亲生病时不侍奉,不亲尝汤药,被人告发,有司依律请求处以死刑,皇上不忍诛。后被废徙处房陵。可见父母长辈生病时不侍奉皆属于不孝行为,依照律法应处死刑。而非议辱骂祖父母或者父母者,乃是不孝中的大不孝,绞刑!可见汉律中对不孝的制裁十分严厉。
赵玉娇如今是要孝顺就被整死,不孝顺要被处死,遂把心一横,辩解道:“孟子曰: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一味顺从,见父母亲人有过错而不劝说,不阻止,听之任之,甚至有意纵容,使他们陷入不义之中,是为不孝。玉娇人微言轻,不敢对身遭之事加以妄言犯上,但是父母既然给了玉娇生命,玉娇便不敢轻贱,只想好好珍惜这条命来回报父母。望爹爹成全女儿的这份赤子之心。”
“呵呵,”赵承月怒极反笑,“口齿伶俐,诡言狡辩。不敢对身遭之事加以妄言?你能身遭何事?为父准你妄言!”
就是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学者管生不管养!不配为父!自然,这话赵玉娇只敢在心里骂一下,只是如今要在赵家活下去,赵家家主赵承月这棵大树还是要抱紧的,轻易得罪不得。今日竹香园中之事赵承月已经下了定义只不过是女儿间的玩闹而已,实在不宜再次重提。
赵玉娇想了想,梗咽地道:“玉娇从小不曾读过书,不知礼义,父亲恕罪。玉娇在长安时偶然一次在茶楼看过一出歌舞戏,里面有一首诗,印象深刻。玉娇不明其意,望父亲指点一二。”
说罢看着赵承月道:“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赵承月微微变色,这首诗词藻虽不华丽,却轻而易举地触动了他的心弦,令他想起了自己当年与家族闹翻时家中的叔伯兄弟对自己的落井下石和避恐不及,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至极。豆子和豆萁就仿佛是玉娇和玉婉,这个比喻他听的明明白白,再透彻也没有了。玉娇如今在府中依靠全无,与当年的自己何曾相似,于是低叹一声,道:“你虽然未曾读过书,但是听你说话却不像未曾读过书之人,长安的确是一个文才辈出的地方,你自小生活在如此浓郁的人文气息之下,自然灵气充裕。你弟如苌的君子馆名儒云集,我会让他为你求得一名儒的学生为你启蒙,虽然距离来年春天只有短短几月,你自好生学习,多识得几个字却也不难。“
赵玉娇大喜,从一个学霸沦落为一个文盲,那种感觉真像是变成了两眼一抹黑的瞎子,今日有希望重见光明,莫不是欢畅万分。
“但是你非议尊长,国法不容,这罚还是得领。”赵承月又道,“如宁,你领玉娇过去祠堂。”
“是。”赵如宁点头起身,看向这位大姐时眼神依然淡漠。自己不强大起来,只寄希望于他人的怜惜,又能护得自己周全到几时?即使这个人是自己的亲人。
“是。”虽依旧要去罚跪,赵玉娇却应的干干脆脆,眉梢眼角俱是笑意盈盈。
赵承月淡漠地看着二人跨出房门,忍不住轻声问道:“你很喜欢读书吗?”
赵玉娇却还是听见了,怕赵承月反悔,赶紧转身肃手答道:“是,读书可以收获知识、结识朋友、开阔视野,提高自我,能够与先贤们博古烁今,你能够与文人骚客们煮酒论歌。书是使人进步的阶梯。”
赵承月一愣,摆了摆手:“去吧。”
跪坐在席上的赵承月端起案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入口微凉,心却也是微凉。他想起了十八年前,他对着心爱的女子,眼中满是意气风发,我们的孩子,若是男我教他骑马射箭,若是女,我便教她读书画画。赵玉娇的话令他有刹那的动容,这是一个有自己思想的孩子,但那又怎么样呢?今日,那个他一见钟情,愿意不惜对抗整个家族,愿意以生命爱她的女子已然不再,还有什么能够触动他的心呢。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赵玉娇摸摸空空如也的小肚子,很想让赵如宁开个后门让自己先垫饱肚子再去罚跪,这跪祠堂虽没跪过但是电视里看过不少,是个体力活。可是看着赵如宁高大粗犷的身材,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的侧脸,以及宛若夜鹰的眸子,赵玉婉不敢啊。
“那个,”赵玉婉咽口唾沫,道,“今日之事多亏了你,谢谢。”
“我只是奉命传你去父亲书房回话罢了。”赵如宁漠然地回道。
赵玉娇迈着小碎步,追上赵如宁的步子,继续道:“不管如何,今日没有你,菁菁只怕还要吃苦。我还是要谢谢你的。只不过我在祠堂这几日你还能帮我照顾她一下吗?”
赵如宁嘴角扯起一个讽刺的笑容:“大姐,你让我替你去照看你的一个婢子?”
赵玉娇忙道:“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在你们眼里,一个奴婢,死便死了,就算是提一下也是降低了你们的身份,可在我眼里,人人生而平等,生命不该有高低贵贱之分,三弟,我知道,只要你肯,护得一个婢子周全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赵如宁闻言默不作声,等到了祠堂门口,在赵玉娇殷切的目光下,淡然开口:“大姐太瞧得起我了。后宅之事归母亲执管,如果存心要一个婢子性命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只不过有时是为了顾及身份罢了。”
赵玉娇急了:“可是……”
“祠堂就在前面的院中,”赵如宁打断了赵玉娇的话,“你的婢女,除了你,谁也护不得她。”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甩袖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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