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府

　　赵玉娇的眼神太过干净，哪是像是经历过被骗财又骗色结果还要投江自尽这种事。这近一月同船而行，赵如安看到那黑莓子般的眼睛里处处闪耀着如骄阳般流光溢彩的光芒。在底层生活的人，如何没有见过肮脏的事，眼中如何还能弥漫着的从心底里荡漾出来的亮晶晶的神采。长安的确是王公贵胄云集的地方，没有去核实一下这个女人的身世，的确是大意了。

　　只是今日，赵如安确信她只可能是个普通的编户齐民，因为他们这个阶层或者是比他还要尊贵的王公贵族，在他们眼里，弄死一个人，实在不算什么。赵玉娇的表现实在是不像一个上位者。

　　赵如安等到赵玉娇的情绪稍稍平静，一脚把尸体踢入水中，一脸若无其事地道：“这个妇人是我爹的姨娘，也就是你的生母，上回死的是她的亲生女儿，回府难免会露出异样，所以把她宰了，可带个死人回去终归是不吉利，我这就靠岸，找当地亭长，向他说明带女眷经过此地时，家人不慎失足落水，请亭长协助搜救。”

　　赵玉娇脸色依旧苍白，虽是停止了哭泣，双眼却是肿的如同两个核桃一般。赵如安看着赵玉娇笑了笑道：“死的是你的母亲，你这副模样倒是没什么不妥。”

　　亭长李四带着乡人沿河向下寻找，不多时便把尸体打捞了上来。这妇人本是赵府月姨娘的婢子，却不知何故，从怀孕开始就被安排住在长安的宅子中，可见为赵家家主赵承月所不喜。一个买来的婢子，本就是贱命一条，再加上有亭长和众多百姓证明是意外溺水，所以县衙的公差只做了简单的记录，一桩意外失足溺水案便顺理成章地归档了。

　　李四得了赵如安一枚马蹄金，喜滋滋地买了口薄棺，盛殓了尸体，指挥当地的村民埋在了附近的青山中。

　　第二日众人弃船登岸，赵府早就安排了在此地看守庄子的伙计备好了车马候着。菁菁躬身掀开车帘儿，扶了赵玉娇坐车，转身回到赵如安的身侧，道：“既然姨娘死了，小姐穿这个颜色的这身衣服入府怕是不合适，婢子想去前面市集上给小姐套素淡的成衣。”

　　赵如安挑眉道：“一个姨娘死了，还有这种讲究吗？”

　　菁菁回到：“姨娘是不配小姐戴孝。只是做戏做全套，如果自己的生母死了还穿的大红大绿招摇过市的话，于理合，于情不合。难免招人非议，非议多了，难免招人怀疑。”

　　赵如安点点头：“如此还真是欠妥，你这婢子倒是伶俐，左右还有一日的行程，遇到成衣铺子，给你们买两身便是。”

　　车帷挂着用五彩珍珠串成的绣带，大红色的锦缎迎枕和坐垫上绣了精致富丽的牡丹花，整个车内装饰精致、华丽，外面看起来却只是代步的青帷小油车，朴实无华，看不出丝毫奢侈的端倪。商人的地位在古代总归是低人一等的，穿衣行车丝毫不敢有所僭越，如此想方设法攀附王室总归是有原因的。

　　菁菁小心地将一杯热茶放在马车的紫檀木小茶几上，看了一眼始终面无表情不发一言的赵玉娇，心中忐忑，忍不住开口道：“小姐……”

　　赵玉娇疲惫地摆了摆手，闭目道：”有什么话，晚上再说吧。”

　　“小姐，快到了。”菁菁轻声唤醒正在闭目养神的赵玉娇。

　　赵玉娇闻言，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鼎盛，较之现代不遑多让。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守着两个小僮。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个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上书“赵府”两个大字。

　　跟车的婆子温和的声音隔着车窗的帘子传了进来：“公子，到了！”随后传来赵如安的声音：“大姐，下车吧。”随后有小厮将脚凳放好，又有一婆子上前打起轿帘，菁菁踩着脚凳下了车，然后转身服侍赵玉娇下车。

　　赵玉娇看着眼前缓缓打开的大门，心中不免惴惴：难道这后半辈子竟要被一个古人操控了吗？

　　赵玉娇跟着赵如安进了大门，向西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穿堂，经过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画眉，鹦鹉等鸟雀。台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忙起身相迎：“公子，老太太已经等着了。”于是三四人挣着打起帘笼，一面听得人回话：“公子他们到了。”

　　赵玉娇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霜的老母迎上来，赵如安指着赵玉娇：“祖母，这便是大姐。”

　　赵玉娇正想着这拜见之礼是如何时，早被人一把搂入怀中，掩面涕泣道：“可怜的心肝儿，好不容易能一家团聚，你母亲就如此离你而去，我的乖孩子，如此福薄缘浅，祖母心疼呀。”

　　赵玉娇心中明白老夫人若真是心疼她的孙女，早就把人接来了，如此作态只怕是因为自己在这府中毫无根基，日子不免难过，这是摆明了抬举自己。虽然也是好意，只是赵玉娇想到再没有真正疼爱自己的人，不免悲从中来，哭个不住。众人忙起身安慰，慢慢劝住了，赵玉娇才拜见了老夫人，夫人。

　　当下又有婆子领着赵玉娇见了两个妹妹。夫人沈氏笑着招了招手，道：“果真是个标志的丫头呢。长安到底是京城，这龙气照着，养人。快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赵玉娇眼睛一跳，虽然赵如安和她说起过赵府只有他父亲赵承月打理生意途径长安时见过她两次，也都是十来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赵玉娇还是个黄毛丫头，如今怕也是认不出了，可看到了沈氏看自己的眼神，还是莫名的心慌。

　　赵玉娇暗自吸口气，如今生死操控他人之手，便也只有硬着头皮冒充下去了。心中惴惴不安，脸上却不敢流露半分，极其恭顺无比地走到沈氏身旁，再次两手合拢放胸前，微屈膝，微低头道：“母亲。”古装历史剧不是白看的，编剧也是用心了，这一套礼仪照搬下来竟也蒙混了过去。

　　沈氏携着赵玉娇的手，叹道：“我今儿个才算是见识了，这通身的气派竟一点不似一个姨娘所生的，面相看着是一团贵气，怪不得玉娇的画像一送进王宫便让河间王看上了呢。只可惜妹妹命苦，竟然这么去了。”说着便用帕拭泪。

　　一旁的月姨娘只是温和地看着这一幕，看向赵玉娇的眼中亮晶晶地似装满了泪水。见赵玉娇向她忘来，淡淡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话：“回来就好。”

　　老夫人笑道：“我才好了，你们又来招我。玉娇舟车劳顿，再经不起折腾，快休提前话。”

　　沈氏这才转悲为喜，笑道：“正是呢。从今往后就回到家了，想要什么吃的，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子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以后和两个妹妹多多亲近，缺什么少什么都来跟我说。”

　　“是，玉娇一定遵从母亲的教诲。和妹妹们多亲近。”赵玉娇从善如流道，眼神便也像沈氏身后的两个年轻女子看去。两人都是花样年华，一个如莲花般清新，一个如玫瑰般雅致。见赵玉娇看过来，莲花回以微微一笑，玫瑰却是扔个白眼。赵玉娇纳闷，这又是怎么回事？

　　沈氏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菁菁，道：“身边就跟着这一个小丫头也实在不像个样子，阿绿，阿罗，从今往后你们就跟着大小姐吧，好好照顾她。”

　　两名身形窈窕的丫头应声出列，恭敬地向赵玉娇行了个礼。

　　“如今身边先补上这两个，院子里的粗使奴婢也已经给你安排妥当了，使唤的不顺手的回头等过了年，府中再添奴婢的时候再给你慢慢置换过来。”沈氏这样说道，十足一个慈母的模样。赵玉娇顺从地应下了。

　　“大姐生母只是姨娘，一个婢女罢了，如此低贱之躯可没有资格让一个小姐为她守孝的道理，日后在祖母和母亲面前可不要穿的如此素净了。”说话的是赵府唯一的嫡女，刚刚翻白眼的玫瑰，沈氏的女儿赵玉婉。说罢又冷冷地加上了一句，“不吉利。”

　　沈氏看了一眼老夫人，点点头，看着赵玉娇慈爱地道：“你三妹说话是直了一些，不过也不无道理，我们虽是商贾之家，但也不能平白让人笑话我们没有规矩。等下母亲挑人教你些规矩。”

　　赵玉娇心中冷笑一声，光明正大地骂她生母低贱，骂自己没有规矩，居然还摆出一副慈爱的嘴脸，这脸皮也真不是一般的厚！想到这里，赵玉娇的好脸色装不下去了，只道：“多谢母亲教诲。本该在此多听听母亲教导，只是女儿远路才来，一时神思不佳，怕有负母亲心意。”

　　沈氏碰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看了看居中暖榻上坐着的老夫人以及夫君对自己叮嘱过的话，笑了笑，道：“瞧我，见到了玉娇，欢喜地把什么都忘了。学规矩又不急在一时。”一面又问婆子们：“大小姐的东西可都搬到院子里去了？赶紧去收拾一下房间，好让大小姐歇着去。”

　　赵玉娇笑着拜谢了。老夫人满意地点点了头，吩咐一旁的婆子：“送这孩子过去吧。”

　　遂赵玉娇与众人作辞，由婆子引着，出了老夫人后院，向东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左转弯之后，沿着河堤直行，一路佳木葱茏，虽是初冬，依旧花香袭人，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中。再行片刻，渐向北边，只见眼前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

　　菁菁笑容满面，道：“小姐，是个顶幽静的所在呢。”

　　领路的老婆子闻言笑道：“这是老夫人特意关照过的，竹香园离老夫人的院落最是近，大小姐空时可多往老夫人处走动。大小姐快去看看新居吧，老夫人身边离不开奴婢，得赶紧回去。”

　　赵玉娇颔首道：“多谢嬷嬷，嬷嬷赶紧回去吧！”

　　竹香园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数个奴婢婢子跪候在侧。阿绿阿萝帮着打发了又又领着赵玉娇继续向前。上面小小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有大一株梨花兼着芭蕉，又有两间小小余屋。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眼，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赵玉娇正暗叹古人的独具匠心和巧夺天工的手艺，只听见菁菁吩咐道：“你们两个退下，没有吩咐不准进来。”

　　赵玉娇一路听了菁菁的细声细气，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小婢女说话还可以这么的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阿绿不干了，恼道：“你个小蹄子怎么说话的呢，知不知道我们是夫人指给大小姐的，你出去，我们来伺候大小姐休息。”

　　“啪。”一个耳刮子已经到了阿绿脸上，稳，准，狠。菁菁冷冷的声音毫无温度：“滚出去。”

　　阿绿又惊又怒，反手朝菁菁扬手打过来，阿萝拖住了菁菁的一条胳膊，道：“姐姐不要和阿绿妹妹生气，婢子们也是遵从夫人的吩咐而已。”似是劝架，实则是卡住了菁菁不让她自由活动。

　　赵玉娇见状两步挡在了菁菁身前。阿绿收手不及，瞪大着双眼，眼看这一巴掌要挥到赵玉娇的脸上，阿萝忙放开缠着菁菁的双手，一把推开赵玉娇。

　　“啪。”阿绿的一巴掌挥到了阿萝的脸上。

　　“小姐，您没事吧？”菁菁忙扶起被阿萝推到的赵玉娇，厉声对阿绿阿萝喝道：“跪下。恶奴欺主，我现下就禀告了老夫人，将你们两个乱棍打死。”

　　阿萝普通一声跪倒在地，阿绿火气在肚子里四处乱窜，平白无故挨了一巴掌岂肯善罢甘休，却是硬撑着道：“我又没有打到小姐。不用你去向老夫人告状，我这就去禀告夫人。”转生向沈氏的院子里跑去。

　　赵玉娇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认错的阿萝，淡淡地道：“你退下吧，有事我自会叫你。”

　　阿萝亦步亦趋退出房间，将房门关好。菁菁焦急地道：“小姐，夫人和三小姐明显对你有敌意，她的人不能留在身边。不行，这整个园子的人都是大夫人的人……”

　　“你是谁？”菁菁还待说什么，只听见赵玉娇冷冷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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