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4章 土地
“新娘子来啰！新娘子来啰！”一群孩子欢腾着，蹦跳着，兴奋地在马车前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跑来串去。
“这是谁家的孩子？别往鞭炮那里跑！”“小四，当心你的衣服，弄坏了，回来我打烂你的屁股！”“春子，春子！谁看见我家春子了！”鞭炮声，孩子们的热闹声和大人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
马车在男方迎亲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放下了几个爬上马车的孩子后，伴娘从车上取出了一把红色的油纸伞，替新娘撑了起来。
何纤纤和几个孩子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噔噔地赶紧往新郎家跑，照例新娘子进门是要撒糖撒钱的。虽然都是硬币，但也要讨点喜气，这是小孩子谁都知道的事情。所以一古脑地一起往回跑。一个个争先恐后，小腿跑得比兔子还快。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更加密集，更响了。浓烟里，何纤纤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新娘子和伴娘走在一顶红色的油纸伞下，由伴娘撑伞，正由不远处，袅袅而至。
两人均是高挑的身材，伴娘一身暗红的衣服，而新娘子则是一套大红的衣裳。相比之下，新娘子的身材，看上去略微显得高些，匀称标致，一张脸宛如春桃初绽，面色白皙而娇羞。她的头轻轻低下，好像有些不敢见人似的。一双清眸并没有注视前方，而是看着地面的路，由伴娘搀扶着，朝前走着。
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耳欲聋。何纤纤此时已经被一脸喜气的舅舅偷偷地拽到屋里，双手一掐腰，将她抱到了新娘的床上。
“快点找，等会就没有了。”何纤纤马上明白过来，撅着屁股，快速地从新床四个角的垫被下，找到了四只红苹果。她还看见一些散落在床上的花生红枣桂圆和喜糕，以及几根绑在筷子上的大葱。
除了大葱她不要，其他的东西，不管三七二十一，她都拼命地往口袋里装，生怕漏掉一些。
“快点，新娘子马上就要进屋了！”“快点找。”还没等她装完，其他的孩子，也早已反应过来，跟着何纤纤就一把把地，把床上的这些喜食，以飞快的速度往兜里装。不一会儿，新娘子还没到，床上的东西已经被孩子们一扫而光。
每个孩子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色彩，一副大获全胜的表情。
“新娘子到了！”新娘子快到门口的时候，何纤纤的耳朵里，早已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她根本都不要舅舅抱，从床上一骨碌地翻个身，小腿朝地上一蹬，立马从床上爬下来。
果然，新娘子进屋，撒了很多硬币和五颜六色的糖。何纤纤此时的感觉，她只能在人缝里捡到几块糖，其他的全部被大孩子捡去了。等她站起身，已经被闹洞房的人流，瞬间冲到了新娘子的身边。
新娘子进屋后，被众人推搡着，一下子冲到床前，她无奈地坐下来，第一眼就看到了何纤纤。
新娘子冲何纤纤笑笑，她们已经在马车上见过面。此刻，她已经认出，这孩子就是刚才爬到马车上的那个孩子，这是她们第二次见面。然后一伸手，像母鸡搂小鸡一样，就把何纤纤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保护着她不被一潮一潮的人流给挤坏身体。
何纤纤用欣喜和意外的眼光，抬头看了一眼新娘子，享受着她的温暖。她觉得她很骄傲，在那一刻，有个强大的力量保护着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她不由得又往新娘子的怀里蹭了蹭，轻轻叫了声。“舅母！”
“哎！”舅母答应着，微笑着，看看何纤纤，又轻轻拍了下她的头。想来此刻，她已经知晓了两人之间的亲眷关系。
婚礼过后，何纤纤就随着父母回到自己的家。这之后，她听说舅舅舅母婚后，接连生了两个孩子。每年闲暇的时候，舅母也会去到何纤纤家，给何纤纤带去她做的新衣服，和新鞋子。
一个人说起来心灵手巧是有道理的。舅母的手就很巧，一双鞋做得俊美合适。小时候，何纤纤就一直能以穿上舅母做的鞋子为荣。因为她的鞋子做得不仅漂亮，而且非常合脚。只是何纤纤一直不知道，舅母是怎么知道她脚大小的。后来长大一些，何纤纤才知晓，原来做一双鞋子也要有鞋样的。
舅母虽然只有初中文化，但是非常贤惠，性格温柔，一辈子吃苦耐劳，持家有方。她以一个普通女人的素朴情怀，安安稳稳地守着一个家，也教育出了两个有出息的孩子林升和林力。
何纤纤想到这里，眼前回忆着舅母生前的一幕幕画面。几十年匆忙而过，再看看眼前，这条长长的送葬队伍，那八人抬的棺木，那眼泪更是忍不住簌蔌下落了。
临到落葬的那一刻，当泥土铲进几个年轻人的铁锹里，准备落土时。
这时只见林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妈！妈！”那失心般的痛哭和悲恸声，好像几里外都能听到。林升跪在母亲的坟前之后，弟弟林力也接着跪倒在地上，他一向是寡言内向的一个人，所以只是跪在那里，默默地流泪。
林升感觉自己忍耐了那么久，那么久，就像火山喷发一般，在此刻，天之下，地之上，面对慈母的离世，林升实在不必要控制自己的感情了。“妈，妈！”
此时的林升，似乎要让母亲知道，这些年，他和弟弟都没有荒废时光，他们安守着自己的良心，带着父母的希望，依靠自己的努力和勤奋，终于成长为一个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要告慰自己的母亲，他是个坚强的孩子，也是值得母亲骄傲的孩子。他虽然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但是，他的心里，始终爱着生他养他的这块土地，更深爱着他的母亲。
“别哭了，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林天上前扶起来林升。
这时候林父也走上来，对着那几个年轻人说道。“放吧！”一锹锹的黄色泥土，被覆盖在了棺木上。
此刻，青山无言，松柏垂泣。
何纤纤站在林升的身后，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山峦。舅母落葬的地方，坐北朝南，位于山坳间，背依群山，恰似一张山形座椅。不远处，是林氏宗族祭祀的一处高台，上面镌刻着林氏始祖的名字，同时那也是全族人每年祭祀的地方。
而林氏家族的人，正是从这座象征族裔血缘的高台上，一天天地向着全世界的各个地方，无限延伸。他们像是这夜空的星盏，散布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每天用生命的热量，不停地闪烁在静谧的夜空中。
落葬结束后，很多前来送葬的人，按照自己的方式，或选择步行，或者乘坐汽车，人群渐渐散去。
林升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站在母亲的坟前，看着眼前起伏不断的山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也许明天，我就要回到C城去继续打拼。但总是一天，我还会回到这里，陪伴着妈妈，长眠于此。”他弯下腰来，小心地从地上捧了一把泥土，然后用一张纸包好，揣到了口袋里。
此时此刻，林升站在群山的前面，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现起很多年前，刚到C城的那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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