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来往白云知岁久 破局之始
1
君星给时总发微信,一直没有回复。
不得已,她给王启风发信息。王启风是时泰来的嫡系心腹。时泰来从管理培训生开始培养他,一步步从助理到分公司老总又多岗位轮岗最后又回到高管层做副总加助理,对时泰来的了解基本等于半个时泰来。
时泰来之前把自己介绍给王启风,交待要关照、重视。王启风和君星私下接触不多,只觉得这个戴着眼镜,总是在时泰来身后半步的王总文质彬彬,和时泰来的风格非常互补。
很久之后,久到君星觉得放弃的时候,王启风给了语音回复,声音中透着疲惫和嘶哑,但是还是一贯的沉着:“谢谢,时总都好。很忙,接下来可以关注新闻。”
“都好”是个什么概念,君星不知。但是心里总算是真真假假安定一些,手心的汗也平缓很多。想起第一次同时总在澳门单独吃饭的情景。时泰来讲起自己人生的波折起伏,几次成功、几次失败、几次豪赌,除夕夜下跪,多次被背叛然后反击。这个当时觉得是吹牛的故事如今也生动起来,像水草一样在君星心里摇啊摇。
君星心里似乎更安定了一些,时总的面相虽是大起大伏,但下庭生的圆润方正,看上去不是个晚运忧愁的人。
现在想起来,对于这辈子最大的感触,时总只说了第一条敢于梦想,敢于冒险。这次对时总也会是一次冒险吧,必定有惊无险。
想到这里,君星不由双手合十,像儿时看到的母亲一样,对着空中虚无拜了一拜。
君星和王启风又来回了几条微信,知道时总正在想一切办法解决目前的困局。虽然艰难,但没有放弃,困兽犹斗仍为勇,就像《老人与海》中的老人,可以被打死,但绝不能被打败。
因为除了命运,没有人可以成为强者的对手。
我能为时总做点什么?我应该为时总做点什么?君星坐立不安,焦躁喘气。一个人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把从刚开始樊文才介绍认识的刘总、诸葛、时总还有后来通过他们认识的一系列光怪陆离、五光十色的人都仔细梳理了一遍,把事情想了一遍,一鼓作气,决定去找诸葛。
这股气支撑到快见到诸葛的时候,却好像已经消了一大半。我要去说什么?问什么?干什么?君星有点突然踌躇起来。
但是她很快又安慰自己,无外乎找诸葛出出主意。她知道整件事情经过,又同刘总有那么多的合作,总是要知道详情,才好下一步决定。
自己在两边之间,也是关键时期了,可以起到一些作用,要不然,同一个花瓶、交际花或者高级公关又有什么区别。
再者,Jennie也去了澳门,估计该知道的诸葛、刘总都已经知道了,自己要是不及时说一说,肯定让人瞧不上。
当然,最重要的目的是,自己想起一些作用,刘总能否帮一帮时总,诸葛肯定能说得上话。
虽然君星完全不知如何找刘总帮忙,但君星知道,注意力就是生产力,只要让刘总这个丛林之王注意到,对时总也是一种帮助。
虽然自己原来是由于诸葛的提携,有了机会来参与这些事情。但是,和时总接触了这么一些日子,君星对时总,不是没有尊敬的。尽管他对自己有过或者现在还有企图,但从来没有侮辱或者强迫,反而给了自己很多机会。
他的成功也决不是偶然。
君星近距离地看到,时总每日工作、应酬必到深夜一两点;和海外经销商见面的时候,请君星作陪翻译,君星才发现,有了阅历、性情和同理心,语言决不是世界人民沟通的障碍。
他为人豪爽热情,某次印尼一个不大的经销商邀请时泰来去参加女儿婚礼,时泰来不但亲自前往,还送上自己的贺礼。那是在新加坡植物园处的一处公寓,里头设计装修竟然全是按照其女儿的爱好,由时泰来亲自过目拍板的。
做大事,着小情,这个男人让君星近距离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这次诸葛和君星见面却不是在之前的四合院。车一直往南开,上高速,又下去,沿着农田和城市交织的景象往前开去。
这座天子之城,大居不易。春天风大沙狂,夏天白日灼心,秋天倒是云高凉爽,遍城金黄的银杏,却是一晃而过,还没欣赏就已经到严寒刺骨的冬天。成千上万像自己一样的年青人,读完大学之后就死心塌地地赖在这里,和着成千上万个京漂,抗着行李箱从汹涌奔流的北京西站、南站、北站一脚踏入,期待在这钢筋水泥里生根发芽。
想起上次时总给大家出的一个谜语:北京的农村长什么庄稼?答案是房子!
眼前的景象就是这个谜语最好的说明,过了高速先是同样高楼耸立的新城。已经划了新区,大的商场从楼顶到底飘下一个个红色的布条广告,商场似乎想模仿东方天地或者新光天地的时尚高档,却看到商场的广告牌上都是电视剧明星旁边一个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日用品牌,有些滑稽。
再往前开,路两边都是新楼,一栋栋伫立。偶尔,一片荒地。再开一会,拐进一条小路,从白杨中穿过,五分钟后,开进了一个院子。
或者说是,园子。
君星这才明白,诸葛起初跟自己说的:“这样的院子,你知道我有多少个?”是多么谦虚。
车一路开进去,车道蜿蜒乌黑,两边树木成荫,掩盖住高高低低露出角的小楼。君星从车里下来,发现路边右侧是一个小湖。远处荷叶连连,荷花高高低低,清香随风飘来若有若无。近处湖边柳树枝叶垂下,风吹起来一摆一摆。深深浅浅的知了叫声和鸟叫叠加在一起,趣味横生。君星是一眼就爱上了这个地方。
有钱真好。
坐了这么久车子,君星伸了伸懒腰,呼出一口气舒展身子。看到柳树下有个小黑点在对自己轻轻地招手。
君星眼睛稍有点近视,没戴隐形,眯着眼往前走了几步,发现竟然是刘谦江。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没有任何irt,蓝色薄长裤裤脚卷起来,坐在一个竹子小脚墩上,脚旁摆着一只小保温箱,一个小筒,一个竹竿红网的鱼网,旁边还支着一个最普通的竹子钓鱼竿,看样子是在钓鱼。
君星一下子有点好笑,平时刘总总是来去匆匆,身边围着一大帮人。君星总是想,他到底得有多忙,日子到底过成什么样。如今看到他象个普通老头一般,头发短短,在这里钓鱼,实在觉得对比强烈。
“刘总,您在这里钓鱼呢?”君星走过去寒暄,礼貌而亲切地选了一句开场白,这是第一次和刘谦江单独待在一起。
“准备网鱼。你来找诸葛?”刘谦江一边打开脚旁保温箱蓝色的盖子,里头很多透明拉链袋子,放着各种不同的鱼饵,君星望了一眼,看得不真切,依稀有粉嫩的虾肉,捏成团的不知是玉米粉还是菜团子的食物。
“恩。”君星应了一声,心里想着单独见到刘总的机会也是不多,心随意动,脱口而出:“我,我来找她聊时总的事情。”
刘谦江抬起眼看了一眼君星,他皮肤偏黑,时尚短发中点点灰白,眼睛很亮。
君星心如鼓捶。
“会钓鱼吗?”
“不会。”君星突然地有些心酸,成长的过程中,父亲的缺位,让自己和母亲的生活缺失了很多东西。窘迫、贫穷、羞耻只是一个方面。即使后来因为妈妈的努力,家里经济条件好起来,自己也成了学霸,很多东西却是没有的。包括很多应该由父亲主导的活动,比如航模,比如打球,比如钓鱼。
“刘总您喜欢钓鱼么?”君星看刘总没回答,找了个话头进行下去。
刘谦江笑了一下:“呵,喜欢倒是喜欢,只是平时忙,钓得不多。”
“这个钓鱼啊,特别容易让人上瘾。讲究很多,小到水深水浅、水清水混、素饵荤饵、打窝溜鱼,大到实机鱼性,地理气候,都是学问。”
君星半懂半不懂。
“你瞧瞧这鱼。”
君星伸长脖子一看,水草边,满是一寸两寸来长等小鱼,黑色梭形,成群结队,若隐若现。
“这么多鱼!”君星忍不住掩口轻呼。
“我能用这网子捞吗?”君星有了兴致,这鱼也太多了,彷佛随时用手就可以抓上来。
“那你试试。”刘谦江把竹竿红网递给君星。
君星举起竹竿,仔细看了看,几十条黑鱼没头没脑没方向地游过来。君星当机立断,一挥竹竿,渔网迅速地向鱼群兜去。
君星快,鱼比君星快多了,视觉几乎不可见,一晃而散。
君星试了好多次,终于明白,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刘谦江看着君星,光着脚,脚踝一截雪白,挥舞着竹竿红网,颇有几分小女孩情态,忍不住笑笑,
“你这样,把鱼都给吓跑了。”然后招招手指指渔网。君星泄气地递给他。
刘谦江先是俯身看了看水面,看见水草旁边露出一块石头,用脚探了探,然后蹲上去。他把渔网慢慢伸进水里,随后在渔网里细细撒了一些鱼饵,也不动也不说话,静静盯着水面。
君星探头一看,小鱼太精明了。明明没头没脑朝着渔网方向游去,却似乎有特别的触觉能感知危险的存在,一靠近网边就散开,等了十分钟也没有一条鱼误入。
君星有点着急,日头也大了,晒的身上汗津津。
这时候,突然听到刘谦江叫了一声:“得了。”
君星蹦过去一看,一条不到两寸长小黑鱼在渔网底下,徒劳地蹦了几下,最终放弃反抗。
刘谦江也盯着鱼,然后看了一眼君星,慢慢说道:“别看这网很密,要抓到鱼,却不容易。”
“这鱼太精,像你那样大阵势,直接去抓,那肯定是抓不到的。你只能撒了饵,等着它自己撞进来。得有耐心。”
“当然,要是这鱼不贪吃饵,那你再等也是没办法的。”
“不过这渔网和杆,我自己亲自砍了竹子做的,这鱼饵,是诸葛做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鱼一定能捉到。这就是对鱼性的了解。”
君星不能不有联想,手不由绞到一起。
刘谦江把鱼放进水桶里,鱼欢快地在水桶里游起来。它并不知道这是一个四周都是筒壁的监狱。
刘谦江然后拍了拍手,问到:“你和时总刚从澳门回来?”
君星唯唯诺诺,却是答了一声:“是。”
刘谦江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君星鼓足勇气:“刘总,诸葛说,你们和时总的项目,我之前一直在帮忙。不知道你们还继续么?我觉得光泰很不错。”
“时总让你来的?”
君星觉得有戏,“不,我自己过来的。光泰是家好公司,和您的合作,不应该轻易停下来。光泰股票继续这么跌下去,志江的投资也是要做减值储备的。而且,这种协同效应带来的资本市场的想象空间,在A股比港股要大得多,不是吗?有什么跟融资相关我们公司能帮忙的,我也会去更我们领导请示。”
君星迅速说出所有说辞,都是显而易见的,不是很有说服力。
君星却还是想努力一把,加了一句:“而且刘总,您在时总困难时刻帮他一把,很快他会东山再起,他,他也回报您的。”君星只是来探探诸葛的口风,索性初生牛犊不怕虎,大胆说出心中所想。还替时泰来乱表态。
成了,那自己在刘时以后的合作中会有不可取代的作用,不成,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差。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刘谦江也不是自己老板,顶多把自己当作一美貌小姑娘,说话没有任何机会成本。
中间人,中间人,这个水平就在中间,左边的右边和右边的左边。就像旧时代的媒婆,要是公子腿瘸,要说他做事沉稳,从不疾奔,要是小姐麻子,要说她性情贤淑,从不抛头露面。
刘谦江没有答话,却背着手走到水边,“你知道这是什么鱼?”
君星看到,水有点浑,还是一群没头没脑普通的黑鱼,多得让人密集恐惧症。鱼群前,一条大鱼,通体发黑,呈棒状,两颊似有锐利牙齿闪闪发亮。看样子是幼鱼的母亲带着幼鱼群在游荡。
君星答不上来。
“这是黑鱼,又叫乌鱼,是很常见的一种鱼,我小时候常常捕着他们来吃,味道很不错。这周围的小鱼都是她的幼崽。”
刘谦江举起小筒,里头刚抓的鱼还在自由的游弋,不知自己的命运。
“这条也是。你把它放回去吧。”
君星感叹,刘总竟然有如此细心的菩萨心肠。她小心翼翼用手捧起小鱼,溜滑冰凉的鱼身迫不及待地从指尖滑下去,窜进水里。
君星刚要起身,骇然的一幕出现了。
母鱼突然张大宽大的嘴,一口咬住刚刚落水的小幼鱼,牙齿锐利,撕咬着小鱼的身体。君星只看到小鱼的尾巴挺了一下,就停止摆动,整条鱼身被吞进去,母鱼心满意足地转身游回去。
君星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张大了嘴。只听见时总的声音又响起:“乌鱼雌鱼视力不太好,饿起来常常吃自己的幼崽。你看,大鱼吃小鱼,这就是自然选择,连母子都不例外。哎。”
最后的一声叹息,感叹中透出无奈,似乎这座美丽的园子也染上了幼鱼的血腥。
2
随后,君星就去见了诸葛。她在湖旁边不远一处三层的小楼里。小楼外面很普通,里头却一应俱全,似乎是个会所。君星被穿着制服的小姑娘带到一间房子前,木门中间嵌着一块大玻璃,里头蒸汽云云,原来是个桑拿室。
君星然后换上小姑娘递过来的衣服,打开门走进去。屋子不大,四周地板天花板全是黄玉一般的一片一片的小石片,房间里湿气很重,非常热,墙壁上挂着两个刻表。对着门靠墙一排石凳连在一起,诸葛和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子已经坐在石头上。
诸葛头发挽起,露出高高的额头,浑圆美丽。全身只围着一块白浴巾,模特一般的腿从白色浴巾下露出来。没化妆的她脸上没有平时白亮,但身体皮肤却是很细腻,长手长脚,侧着脸和旁边的女人说话,脖颈美好。
君星走过去,喊了一声,又热又闷,君星都快说不出话来。不由得更佩服诸葛和中年妇女两人神情自若的样子。
诸葛拍了拍身边的石头玉凳子,君星过去坐下。
诸葛又互相介绍了身边两位,旁边的中年妇女叫邓姐,五官不太出色,眉心一点小痔增加了她的风情,她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上去非常精亮。君星对她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诸葛问:“你刚在外头碰到刘总了?”诸葛对刘总的称呼,刘总、刘老师、刘谦江都有,不知道他俩私底下是如何互相称呼,是否像自己和成竹,会甜得发腻,幼稚得发腻,却要腻在一起。
“嗯,刘总在网鱼,我试了试,没成功。”君星简单汇报了一下。
诸葛然后直接问:“时总在澳门是什么情况?”
君星看了看诸葛旁边的人,邓姐似乎自己在专注地蒸桑拿,闭目养神。
于是君星只能按诸葛的要求把过程细细说了一遍。
君星实在受不了,最后把对刘总说的话又对诸葛提了一遍,却再忍受不了热度,就结束了这场对话。
君星出来之后倒是神清气爽,洗完澡,诸葛和邓姐在休息室里躺着,有人开始过来给他们按摩。这个休息室是个大堂,但是装修很雅致。白色简单意大利风格,墙壁上一圈书柜,里头还摆了不少书。落地窗户对着绿色的湖面,湖面波光粼粼,淬了金一般。
君星也在一张椅子上躺好。刚好休息室上有个电视,诸葛让小妹按了一个台,突然不转了。
电视里正在播放时泰来经销商大会和记者招待会的场景。王启风果然能干,临时的安排,会场的记者和投资者坐的倒是挺满。
镜头很少,但是经销商济济一堂,时泰来在台上豪情万丈,提到同志江的合作前景,提到公司厚积薄发的实力,提到国内经销商合作模式进一步深化和海外市场进军南美的顺利,一切都欣欣向荣,似乎昨天的暴跌只是幻觉。
终于,有人提问。一位ABC式样的听众,先是夹生地说了中文,最后转为英文,顺溜地问了一大通。君星听到那个问题,也是一惊。
时泰来今天也是吹着大背头,穿着西装还系着一条浅绿领带,风度翩翩地听完,然后身子前倾,大笑了一声:
“你的问题我听懂了。哈哈,如果那是真的,我今天怎么会还有心思来和大家见面。谢谢你们公司对我个人的关心,最近忙着同志江的合作、南美市场的开发和经销商投资基金,我是连家都回不了,其他地方更没有时间和心思去了。古有大禹治水,今有老时求光,三过家门而不入啊。”
这个话题得到时泰来的回应,现场气氛立马活跃了。
君星只能怪自己见识太少,时泰来果然是身经百战,脸上一直满是笑意。
君星低下头,听到诸葛对小妹喊了一声:“太吵了,把电视关掉,对,就是这,脊椎两侧,再按一遍。”
电视啪得关掉了,小妹手艺太好,君星竟然睡着了。
她昏昏沉沉地做了一个梦,梦里她飘进了窗外的湖中,时而有一条大鱼带着群小鱼在荷花中水草中游荡,时而有一条大鱼亮出血盆大口追杀其他的小黑鱼。君星自己也变成一条小鱼,她不停地挣扎,叫喊着:“我是武君星我是武君星,我不是小黑鱼”。但是她的嗓子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看到一条小鱼在鱼群里没头没尾地游来游去,同其他的黑鱼仔并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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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的记者招待会效果很好,时泰来出现在公众场合,击中谣言中时泰来已经失去联系的细节。而且他亲自主持,现场回答了很多关于集团发展发展的具体问题,精神状态高昂,整个管理层配合默契其乐融融。招待会到后半场,光泰股份止住跌势,小幅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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