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澳门惊魂
1
君星接下来的事情真是太多了。她开始了各种各样的饭局，面谈。君星隐身在权利最高等级后面，见识了这个社会看不见的阶级。
刘谦江和时泰来俨然就是各自丛林生态的老虎，后面追随、寄生着一大串各色人等。自己由于拿着羽毛当令箭，虽然很多地方都不懂，但关键时刻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语，似乎也传达了丛林之王的意思。
时泰来控制欲极强，工作非常勤奋。夜夜笙歌的饭局之后，还能继续拉着大小团队开会，精力充沛，似乎从来不用休息。有次一堆人开完会已经夜里两点，第二天早晨，时泰来还能穿着跑鞋围着公园十公里，把生活秘书累得法令纹都深了。
刘谦江似乎在一个更高级别的生态系统，君星见的次数倒是很有限。但是，诸葛成为拉近君星和刘谦江的最迅速、直接、有效的通道。
《权利的游戏》中有一句台词：靠近权力才能被赋予权利。在这个生态系统中，最重要的是谁离舞台的中心--权利的强者——最近，谁就被赋予更大的权力。这种权力的外延递减和核心激增，就如同核聚变的能量，每一个级别都代表了不同的量级。
这种量级的区别，君星每天都在无时无刻见证、被提醒，从互生互长的诸葛身上，在年纪不大却长袖善舞的Jennie身上，在王启风身上，在无数共生在这些不同生态的大人物小人物身上。
那天刘谦江从法国带回来一些好酒，让君星送两箱给时泰来。君星联系时泰来的一位助理小杨。
小杨其实是君星学校高一级的师兄，在王启风手下做事。他把两箱酒搬进车后备箱，带着君星去一个会所。会所在东四十条附近，不大，但是很是幽静。
当晚吃饭，小杨把客人一个个接进包厢，酒开好，就一直站在包厢门口等时泰来和王启风吩咐、跑腿。每次开完一瓶酒，他就弓着身出去，不能参与包厢内的聊天，也不能得知饭局发生了什么。由于要随时伺候，他又不敢走远，拎着时泰来鳄鱼皮的包，和自己重重的电脑包，站在包厢门外候着。他穿着淡蓝短袖衬衫，瘦削而窘迫。
包厢内，觥筹交错，包括君星在内的客人欢声笑语、相谈甚欢，彼此干杯庆祝。一口几千块的红葡萄酒被大口大口地吞咽，如同吞咽这个城市的鲜血，璀璨的灯光从巨大挑高的落地窗打进来，迷离而不真实。
这个城市的夜晚，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夜空下的灯光，映照的是世俗的欲望。
君星觉得自己无意之间，可能走了一些捷径。但是为了不被这个巨大的力场在旋转运作的时候甩出去，君星只能不停加重自己与权力中心的粘合度，交集和自身的分量，力求从外缘一直往核心攀附。最后，说的话是不是自己想说的，或者是不是上意者想说的，成为一个他人无法分辨、自己也无法分辨的，在这个过程中，极有艺术水平又有技术水平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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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春风得意。
除了一件事让君星不安。
接下来时总连接让君星陪着自己去了几次澳门。君星的那种紧张，让她不由自主每次都按照诸葛之前的安排，带上ie为人有些夸张而浅薄，但是却又适时地温暖，且会撑场面，随机应变，什么事都搞得定的样子。
但一两次之后，君星就发现，如果说自己欠了时总一笔债，时总似乎开始不急于对自己追索本金，甚至不屑于收取利息，而是悉心教授、培养，偶尔暧昧，但这种暧昧之下，分明含着几分重视、几分喜爱、甚至几分尊重。
有次他们在澳门，张敖的老板让张敖带了一位年纪不大的女孩一起作陪，可以说那女孩长得就是范冰冰的翻版，但是比范冰冰凌厉的五官多了几分温柔精致，让君星惊为天人，心里感觉复杂，既是紧张又是宽慰。
饭局上，这个女孩不停主动向时总敬酒，大胆直白，还在大家起哄之下，和时总来了好几次大交杯。简直有点司马之心的意思。
时总靠在主位，来者不拒，颇为享受。
直到不知道谁，又开始开起君星的玩笑，言笑之间，颇有些娥皇女英，两美齐享的猥琐意味。在场的男人，无不笑得意味深长。君星真正感到无比的羞辱和尴尬。
说起来，自己是介意他人把自己和时总拉上关系，又希望自己和时总的关系被看重。但无比讨厌，在这种场合，被对比取笑，尤其是这样一个漂亮地近乎妖，也像打扑克一样谈起自己经历过的男人的名字的，豪不掩饰自己这一路奋斗的历史的女孩。君星认为自己和她是不一样的。
君星心想，太多长（整）得像范冰冰的女孩，都以为自己也能成为范冰冰，殊不知大多数都死在了成为范冰冰的路上。
三十年茅台虽然醇，但也是会醉人啊。君星正在犹豫，时总这个时候抬手拦了一下：“哟，小武可是我的福星。你们别让她喝酒阿。”
“我第一次和小武来澳门，就赢了三千多万。我后来找大师看过，小武和我相生相旺，是我的贵人。张敖，你去换点筹码，晚上我还要旺一把。”
这种联系，不知是饭局上的胡诌，还是真有此事。但君星不由得也开始关心起时总在赌桌上的输赢。
张敖的这个赌厅，生意做得非常大。单单时总这个贵客，上亿的流水，就能让张敖一次赚上百万。时总赚钱了，张敖抽成更多，简直无本万利。
但是，张敖和时总之间的赌台底，才是最刺激的。用金融术语来说，如果说时总和赌场赌，是交易所结算，张敖只是收预支筹码、短期贷款的利息和流水的抽成的话，那么时总和张敖赌，就是互相对手盘，且杠杆极大。第一次时总和张敖赌一倍台底，所以时总赌场赢了1500万，还从张敖那收了1500万；然后第二次，这个杠杆就变成1：2，时总从赌场赢了200万，从张敖那赢了400万。
君星开始想探究张敖的底。这个个子不高的男人，一副典型的广东人长相，嘴凸眼陷，滑不溜手，但不让人讨厌。他普通话、粤语和客家话都特别顺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澳门小巷里外卖店的老板和他勾肩搭背，赌场里偶尔碰见的电视里的人物，他也能上前搭个话。
除了对时总近乎谄媚的招待，对于跟在时总身边的人，他照顾周到滴水不漏。君星试探了半天，都没探出张敖的老板的情况。Jennie和张敖两人似乎特别熟，也有可能，像他们那样的性格，哪里都能自来熟。
但是君星明白，这种动则千万赌台底的输赢，张敖除了时不时要给老板打个电话，从没有过什么不安的脸色，肯定不是寻常人。
所以，这天，张敖又给君星顺手送了个leboy的时候，君星半是试探半是内疚地说：“张敖你真别客气。这两次时总已经赢了不少钱，你老板不会怪你吧。”
张敖嘴角一扯，扯出一个大笑容，亮出手里一个手机套，“嘿，时总有你，我有这个。”君星仔细才看明白了，啼笑皆非。张傲手里苹果手机套着一个手机套，背后两个粗体卡通大字：“庄赢”！配上他夸张的表情，黑黄的皮肤，有些搞笑。
张敖然后又继续神神秘秘地嘘嘴：“低调，低调！”
这个话题就被这么打发过去了。
3
不知道是不是张敖的“庄赢”手机套开始起作用。
第四次去澳门，君星夜里有些感冒，十二点就回房了。第二天早晨，发现Jennie等都不在，就去赌厅看看。
时总穿着一件T-shirt,外面随便搭着一件深蓝休闲衫，手里紧紧抓着自己手里三张扑克牌，不停合起来，搓一搓，眼睛全是红丝。
熬夜之后的衰老在这张脸上显露出来，眼角还缀着不清不楚的物体。
君星那一眼无由来的，是冰水从头顶盖下来的感觉，君星君星心惊肉跳，她有一种淹没头顶的不祥的预感。
从张敖嘴里，君星知道自己没在的一夜，时总输了一个亿。一亿是多少钱？自己几辈子的工资？时总公司一年利润才几个亿？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时总突然起身，小腿踢翻凳子，大步迈起来往外走。君星第一个反应过来，抓起时总在桌上的手机钱包，跑着小步跟了过去。就像一条狗贴着满是车的马路小跑，每迈一步，可能都会有一辆车从自己身上压过，血肉成泥。
走了一段，到了隔壁楼的骑楼走廊，时总似乎才感受到后面有人。他反过来脸来，神色有一种如梦初醒的平静，只是声音非常嘶哑，“君星，啊，你来了。昨晚你去哪了？”
君星斟酌着用词：“昨晚空调太凉，我感冒了。”
然后又加了一句：“昨晚走的时候，跟您说过。。”抬起眼看时总的脸，有一种讨好、小心翼翼的可怜。
君星开始痛恨那位大师的话，痛恨自己和时总赌桌之间晦涩的联系，太致命了。
时总迟疑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身子骨可不行，我上午眯一会，下午咱们去练一练。”君星知道时总有运动的爱好，一杆常常开出300码。
当天下午的运动并没有进行，君星的感冒加重了。君星克制着想咳嗽的冲动，头晕脑胀地坐在时总旁边。可能是感冒的原因，君星开始胡思乱想。这绿色绒面的实木大桌子，像绿色的巨兽，连像时总这样的丛林之王，也无法逃开它的吞噬。
不知道是不是君星在身边，时总连赢了几把。于是台底从1加到4。张敖出去打电话，Jennie别了一眼，看了一眼君星，君星觉得那一眼有很多内容，但又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
过了几个小时，时总竟然翻盘了！昨晚亏的一个多亿全都赢回来了。
时总乐得眼角都翻开，不停拍君星肩膀，“他娘的老子！哈哈，我他妈叫时泰来啊，时运泰来，老天都帮我！这挡不住啊！他娘的！”
时总大笑起来，连牙肉都露出来，粉红的老肉。本来是不太雅观的场景，让君星想起了第一次来澳门时总吐的那口痰，但这次君星由衷地开心，从心底的开心，真的，感冒也好了一些，神智清醒起来。
“时总，要不今天先这样？”君星抓住时总的手。
时总手一滞，先是惊讶，然后明白了，看了一眼张敖，想说什么又没说。
“时总，都看您。今天早点回去休息也不错。”张敖举起电话，君星真的佩服张敖。
Jennie插了句嘴：“时总，今天您路这么顺，君星还在呢。君星，我看你真是时总福星。你赶紧也旺旺我，让我今天也赢几把。”
时总哈哈笑了两声，“小陈啊，你们都是福星都是福星。明天下午我陪你们去逛逛街，喜欢香奈儿吧？。”
“谢谢时总，您就是大气贵气，难怪把把痛杀四方。”
“君星，累了么？”时总随口问星。
君星想借机让时总见好就收。
Jennie又插嘴，上下嘴皮子翻得飞快。她今天穿着第一天君星见她的时候穿的鹅黄裙子，配一个鹅黄色的香奈儿小包穿一双鹅黄色小牛皮高跟Prada，声音清脆，马尾一动一动，真像一只黄鹂鸟。
“君星阿，你轻伤可不能下火线。哈哈，时总，我最喜欢的是爱马仕，最贵的那种，您不要趁着今天路顺，再来一把，给我赢个爱马仕？哦，不行，一把不够，你得再来两把，还得给咱们的福星君星也赢一个才行。”
Jennie就是有这种本事，明明是在胡闹，却总是让人喜欢得紧，讨厌不起来。对于熟悉的朋友，她总像一个男人才两三岁的的女儿，胡闹打地滚，你都觉得是一种让人爱不释手的撒娇。
这种本事，可不是天生就有的。
Jennie爸爸是当地一个著名的地头蛇，本事大，改革开放的时候把村里的企业都混合制成自家的了。后来又赶上城镇化扩建，村里的土地转手一卖，给全村带成了市里的模范村、先进村、示范村。村里成为新建城区的中心地带，有学校、有医院、靠近市政府。
她爹也地头蛇变成了过江龙。Jennie的妈妈是她爹的结发妻子，生了Jennie和一个姐姐、一个妹妹。然后他爹在成为过江龙的过程中，又和他其他女人生了其他若干个个孩子。其中好几个孩子都在Jennie同一所学校念书。在这样的环境中过了十几年，Jennie比其他女生多了不止一个心眼。Jennie乐呵着把自己家的事像扒拉谷子一样扒拉给君星听，君星不由对这个女孩子多了几分疼爱、钦佩。自己多少年没有爸爸，Jennie有爸爸可能还比不上自己没有爸爸。
Jennie大双眼皮眼睛又望着君星，睫毛扑闪扑闪。君星想到Jennie真是胡闹，但也还是她这种胡闹的本事，给君星解过很多围。
今天确实还早，看着时总也是要继续的意思，君星就顺水推舟：“时总，我不累。我再看您一会。我看您今天手气顺。”
时总眉开眼笑：“好！那我再玩两把，明天回去。”
在后来的很多个夜里，君星常常从梦里惊醒。她想，在那个时刻，如果自己没让时总去澳门，如果时总见好就收，如果Jennie没有和自己一起胡闹，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但是，人生又何尝有如果。
《佛说未曾有经》中说：“起罪之由，为身、口、意。身业不善：杀、盗、邪淫；口业不善：妄言、两舌、恶口、绮语；意业不善：吝欲、嗔恚、邪见。”
——4——
八月的一个普通的交易日，a股和港股市场都在绝望之后的股灾中酝酿另一拨行情，平静，而暗涌潮动。
港股光泰集团（0266）在开盘十分钟急跌8%，成交量激增。尔后半天，股价小幅回升，到午市休息时，下跌5%收盘。
午饭时间，各个证券公司交易室和研究生电话都被打爆，彭博交易室，各个港股微信群p，各个yahoo群，老中投资人、老外投资人，港股不多的散户，大家纷纷互相打探这支股票怎么回事。
前不久，刚公布了和A股志江集团的MOU，志江集团可以说是触碰到了梦寐以求的渠道、品牌和终端，而光泰的投资者也纷纷看好抱上了刘谦江的大腿所带了无限想象。包括刘谦江是否会增加对0266的持股，以及后续会否有私有化回A股等动作。但不管哪种想象，都让投资人多了对这支平时交易量也不是特别大的股票的绮丽幻想。
毕竟，前几年，时泰来花了太多精力在渠道铺设、品牌建设和行业收购上，现在，光泰集团是国内最大的照明品牌提供商，已经拥有国内、东南亚首屈一指的产品分销渠道，初步完成了行业的垂直整合。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腾飞只是一夕之间的事情，为何一日之内股价急跌。
渐渐，一条可怕的流言迅速地在港股圈传开，光泰集团董事长时泰来在澳门欠下5亿赌债。事件急速发酵，下午，各家争相往市场倾货。
“扑街，没人接货。”
0266盘中跌破20%，截止收盘跌破15%，市值蒸发十余亿。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A股志江股份逆市涨停，收盘时还近百万封单稳稳封住涨停，引发不少游资迅速跟盘。收盘后，各家基金、投资人复盘，发现龙虎榜上，上海申江路某券商营业部和深圳华侨城某券商营业部列居一二。大家猜测在这两个营业部下单的是敢死队起家的私募基金“猎豹投资”和公募基金“中发基金”，两者都有市场标杆作用，又同时行动。同时，志江股份在光泰集团有大概5%的投资，当天投资收益亏损巨大，竟然涨停，令人不得其解。
君星坐在办公室，一天不停地刷k线图，浑身冰冷。那时候的她并不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君星以为自己终于像灰姑娘里的Cinderella,穿上了华丽的晚礼服，挽着心爱的绅士，拿着别人送给自己的价格高昂的歌剧票，一脚踏入了这流光溢彩的大门。殊不知，在这个辉煌了百年的剧院，她早已成为这出歌剧的一位演员。只不过，所有的剧本，早已写好。她的演出，毫无经验，生涩蹩脚。她一次次地努力却只是给给剧情的发展酝酿情绪。一位隐藏不见的导演，无声地指挥着这幕戏，一幕幕发酵，直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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