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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6章 战局如水


关于下邳失守的经过,其实无庸多言。

    原本汉军在徐州就处于明显的兵力劣势,而石生所部在摆脱掉郭默所部后,突然地加入下邳战场,顿时便令韩璞所部无所适从。远远地看到石生从侧翼出现,韩璞便知道,己方已处在绝对的劣势,为了保全军队不受太多伤亡,避免遭到敌军合围的窘境,他只好率部强行突围,在付出了数百伤亡后迅速撤离下邳,暂时返回到武原城内。

    可韩璞一撤走,下邳城内可谓士气大沮,他们眼看见敌军的数量再次膨胀,而己方又失去了外援。守军或许还能强打精神,但城中居民之恐慌,已经难以遏制,当夜便发生了民变,试图开城偷偷逃离。杜弢勉强将这次民变镇压下去,却也知道苦守怕是难以维持了。

    于是他稍作调整,选择在三日后的凌晨率军突围。可城外现在东军人马已经多达四万,围聚在外,泥土被水泡过后又难以行动,汉军的突围难度极大。所以杜弢选择兵分两路,他自己率数百名士卒作为疑兵,举火作势先往东南突围,王真等人率大部作为主力,后往西北突围前去与刘朗汇合。

    但石虎同样看出杜弢突围就在这数日之间,故而东军连夜固防,纵使得汉军不顾死伤地冲击,一阵夜晚乱战后,下邳汉军损失惨重,杜弢因此战死,王真所部同样死伤过半,仅有三千余人突出重围,成功抵达武原。

    至此,徐州局势溃烂至极。因为下邳作为徐州的中心,一旦陷落,东军的战略空间顿时大为打开。他们北可进攻彭城,抄断兖州汉军的后勤枢纽,东可侵扰谯沛,南可以入寇淮南。而要命的是,短时间内,汉军完全拿不出同规模的军队来进行阻挡。

    武原城中,汉军帅营。

    距离下邳失守已经过去了三日。王真夜半冲阵、率军突围,一连斩杀了数名东军将校,这过程简直是九死一生,想要从这重围中活下去,不交代点什么,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王真受了不小的伤势。他的左臂中了一刀,伤口深可见骨。但在此时,他却好似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一般,挂著胳膊怒气冲冲地在帐中走来走去。

    刘朗坐在正对帐口的座位上,抬头就可以看见城外阴沉的天空,城下大地覆雪,红旗冻馁。他的座位之下,分作左右,左边坐著韩璞、刘演、郑雄诸将,右边坐著王真、高宝、索𬘭诸将。索𬘭突围的当夜,也受了伤,有冷箭与他擦边而过,射穿了两颊,如今用帛布包扎得严严实实,不好说话。  

    刘朗眼下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但现在遇到的困难比当初南下时还要大得多,这使得他不得不紧皱眉头,询问一旁的刘演道:「始仁,我们派去扬州的使者已经两拨了,王公还没有准确的回话,说他的援军何时能到,我们该如何是好?」

    刘演也颇感无奈,他回答道:「殿下,这实属正常,王征东在扬州,不仅需要调动三吴的甲士,还要调动粮秣,委任安排离开之后的秩序,同时更要接手整合淮州的防务。我估计王征东把这些都安排妥当,最少还要半个月才能再来。」

    「半个月。」韩璞在一旁苦笑,他叹息道,「半个月之后,恐怕彭城都要守不住了。」    刘朗并不理会其余人的抱怨,他问负责侦察敌情的严嶷道:「石虎他们有何动静?」

    「他们刚打下了下邳城,眼下还忙著在城内洗劫呢!说是七日不封刀。」严嶷面露不忍之色,徐徐陈述道:「现在城内的情况极惨,没逃出来的百姓几乎都做了奴隶,不服从地全部被杀,每天都要拖几百具尸体出来,城外的护城河都要装不下了!而且……」

    犹豫了片刻后,严嶷还是如实说道:「他们还把杜大都督他们的首级挂在墙上,其余的尸身都当众喂给野狗分食了。」

    「畜生!」高宝听闻此语,不禁霍地站起身来,然后一抽腰间的环首刀,一把插在地上,两只双眼布满血丝,极为嗜血地高声呵斥道:「我跟随杜大都督这么多年,从他做县令时就开始了,谁不知道他爱民如子,是两袖清风的好官!这群不知仁义的胡狗,竟然如此虐待大都督的尸身,他们是会遭报应的!我必将他们千刀万剐!」

    说到这,他一个八尺高的汉子,声音渐渐喑哑,双眼竟然挂了泪,他这次突围也受伤不轻,身上中了六箭,有一箭还是贯通伤,命中了他的左腿,几乎成了一个跛子。但高宝似乎全不在乎,他强忍著没有继续破口大骂,而是对刘朗请战道:「殿下,我们怎么也要把下邳给夺回来!不如此如何告慰杜大都督,又如何面对陛下的重托啊!」

    此言获得了在场大部分人的赞同,尤其是活下来的湘州军诸将,他们都是杜弢一手带出来的队伍,对杜弢的忠心和对朝廷的忠心到底谁更高,这真是一个说不清楚的问题。

    事实上,就在会议召开之前,湘州残兵之中也有一股流言,他们抱怨刘羡道:「陛下也是,他怎么能就这样把宜都公他们调走呢?石生所部两万多人,往下邳城与石虎汇合,谁能抵挡?」只是如今在刘朗的面前,他们不好公开这种言论。

    而刘朗同样也对杜弢的战死感到懊恼。可他并不认为父亲抽调郭默是一步坏棋,只是杜弢战败之后,徐州的军心与士气衰落得实在太快了,而自己又受了伤,不能亲自上阵鼓舞士气,这才导致出现这样危险的局面,所以刘朗将杜弢之死算作自己的责任。

    一念及此,刘朗的拳头几乎要攥出血。因为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是父亲建国以来的最大损失,而自己身负救援的重任,却没能阻止此事发生,无论双方的兵力差距多么悬殊,这都不能作为理由推脱。

    可现在事已至此,现状已经无法更改了,刘朗必须对活下来的军队负责,他挥手道:「诸位且安静,大家的心情,我都能理解,但现在,我想先说说我的想法。」

    他转顾众人,说道:「父皇交给我的重任,一是要保证下邳城不破,这个已经失败了,诸位说,我军再和石虎打上一场,夺回下邳城,其实我也想做到,可诸位想过没有。一旦我军此次不胜,恐怕彭城都坚守不住,那朝廷在徐州就再没有任何可用之兵了!」

    众人听到这里,都脸色一变,因为他们都知道,若是让此等状况发生,怕是整个中原都会有倾覆之忧。最后若是写在史书上,在场的每个人都逃脱不了罪责,恐怕要成为割裂南北的千古罪人。    刘朗又道:「而且父皇还有别的嘱咐,他让我们解围不成,便在这里等待援军,接应王大都督北上。只要等到王大都督北上,切断青州与徐州的联系,我军还是不缺乏反败为胜的机会,同时也要设法纠缠石虎,令他不得有更多动作,出去屠戮百姓,维护当地的民心,这我们或许还能做到。」

    顿了顿,刘朗征求众人的意见道:「大家怎么看?」

    韩璞接口道:「殿下所言极是。我军接下来的任务,恐怕不应在攻城,而是在守。」

    韩璞扫视了一眼众人,也觉得眼下的形势有点太困难了,但还是接著说道:「石虎既然攻破了下邳,他的下一步,最重要的还是东进,若他能攻破彭城,再往东回到睢阳,整个兖州与豫州之间的联系就又会被切断,那滞留在濮阳的陛下,恐怕不出十日就要断粮了。」

    「但同样,哪怕他们再怎么烧杀抢掠,也只是一时之举,不可能做长久之计,还是要从青州从徐州运粮的。我军只要仍然停留在徐州,来年春水一涨,他们的粮道就还在我们手中,主动权也就还在我们手中。」

    「至于派兵纠缠石虎……」韩璞露出为难神色,哪怕老成如他,也忍不住用拳头猛击了一下桌案,叹道:「我们这月为了给下邳解围,几乎无日不战,军中伤亡很高,陛下交给我们的八千精骑,如今已经仅剩五千余众,下邳城内突围出来的将士,更是仅有三千,合起来还不到一万。而敌军接近五万,这我们该怎么打?」

    刘朗闻言,也颇为头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要以少量兵力牵制大量敌军,那一般只有双方将领的军事素质差距过大,才能成功实行,如曹操在兖州之战平定青州黄巾,绿林在昆阳之战大败王邑,可这样的人间蠢物,一生一世也难得一遇,算是运气。想要平定天下,石虎这种级别的对手,战场上总是逃不过的,必须要正面面对,却也绝难用劣势兵力来随便以少胜多。

    即使如此,刘朗是主将,他必须得拿出一个办法,不然面对失败,他该如何面对战死的将士呢?刘朗咬著牙下定决心,哪怕没有兵力,也要和东人硬拼到底。可表面上。刘朗还是表现得若无其事,他对诸将说道:

    「实在不行,我用临机应变之权,到周围的坞堡徵调人员,先把人数凑出来,然后先打出王大都督的旗号,做出扬州军提前抵达的假象,他现在肯定无意与我们对峙,急于向东扩大战果,只要令他不得不滞留大量兵力在后方,我们就算成功了。情况紧急,能骗几时算几时!」

    「倘若他留下的人少,我们就强攻吃下他们,再怎么说也不能让他们肆意妄为。」

    两颊受伤的索𬘭支吾了两声,表示同意韩璞与刘朗的分析。接著他又抽出佩剑,用剑尖指地图上的淮阴,一旁的王真顿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对刘朗说道:「殿下,杜大都督生前在淮阴还安排有四千人马看守粮道,眼下可以抽调过来,暂时补充调整。」

    刘演问道:「那如此一来,淮南的防御不是就薄弱了?」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王大都督动作再慢,也是能照顾到淮州的。我们抽调淮阴的人手,也是为了救急。而且石虎很难往南,淮南和淮北的地势天差地别,他不会自讨苦吃的,必然是往东北方向去抄陛下的后路!我军有了这四千人马救急,总归还是能起到一些作用的。」

    刘朗站起身来,下达命令,道:「此事就这么说定了,不论出现什么后果,一切罪责由我来承担!王将军,高将军,我也和你们一样,急切地想要为杜大都督报仇。但胜败乃兵家常事,大将军就常常教导我,善用兵者,要不拘泥于一时之败,反将败因转化为胜因。徐州之战,眼下不过才打了一半。只要我们等到王大都督北上,一切都还有转机。」

    「还有,去信给彭城的龙川侯(杜弘),向他告知我部的决定,让他务必坚守彭城,并将我部的决定转告给陛下。」

    王真与高宝都含忍怒火,其余众人也一同按剑起身,皆躬身凛然接令,道:「殿下说得极是,此战还没有打完,只要坚持下去,我军必能反败为胜!」

    至此会议结束,武原城又迅速忙碌起来,刘朗看著众人离去后,又自己独自一人审视地图,推演战局。在没有外人观看之后,他脸上的懊恼才能真正表现出来,刘朗狠狠给了桌案一拳发泄情绪,在桌案上竟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拳印,险些将桌案打塌!

    发泄过后,刘朗又开始仔细思考,在濮阳的父亲会怎么看待下邳的陷落,下邳陷落绝非只是徐州战场一个战场的事情,甚至可能会牵连到整个中原经略的变化。以父亲的个性,恐怕一定会做相应的布置,只是父亲会如何做?他会从其余方向给自己抽调更多的援兵么?还是从其余方向发起进攻,来化解徐州的危机?

    刘朗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刘羡此时已经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判断,在得到消息后,刘羡对诸将说道:「我还以为要和石勒斗上数年,现在看来,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明年三月之前,两军必有一场决战,我与他之间,既分胜负,也分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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