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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7章 洞察全局


无独有偶,刘朗在得知下邳失守而倍感愤懑时,身为南汉皇帝的刘羡也大感痛心。

    他当时还沉浸在濮阳大捷的喜悦之中,事实上,全军将士无不喜气洋洋,都觉得只要郭默渡河作战,要不了两个月,石勒必然退军,这一次的中原战事就将正式结束了。所以一连数日,刘羡都在与诸将讨论渡河作战所需要注意的种种细节,又与霍原征询可以招揽的河北士人名单,并考虑招揽他们时应该给他们安排什么样的官位,又留有什么样的位置。

    结果突然从徐州传来噩耗,说下邳失守,杜弢战死,几乎令刘羡不敢置信。消息传到御帐时,刘羡正在审视行台上报的诏令草案,当时使者知道消息要紧,不敢当众言语,只是悄然递过军情。刘羡诧异之际,打开帛书细看,险些要一跃而起,好在周围的人不多,他又及时握紧了几子的把手,这才遏制住这股冲动,没有当众失态。

    以刘羡这么多年的休养之深,早已经见惯了风雨,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可还从没有被逼到这一步。原因无他,湘州军的损失太严重了,这不是简单的丢城失地,而是伤筋动骨。这不仅仅是因为士卒的伤亡惨重,而且将校军官的损失也极为惊人,更别说杜弢作为国家仅有的数名大都督,能独立领军的帅才之一,竟然战死在沙场上,其死亡带来的损失还要超过当年的刘沈遇刺!

    刘羡并不是没有考虑过石生所部的动向,他抽调郭默之时便已衡量过得失。

    从长远来看,石生无非是有上中下三策,一是发现郭默撤离后,反过来追逐郭默进攻白马大营,但他们已经失了先机,只要慢几日,让郭默先行抵达,汉军就可以打个时间差,先解决桃豹,再解决石生,主动权在汉军一方,所以这是下策。

    二就是率军奔赴下邳,因为石虎在徐州先胜了一仗,即使被刘朗击破一次,但兵力优势依旧。倘若石生与石虎合军,围攻下邳,汉军就会出现绝对的兵力劣势。但考虑到下邳是著名坚城,并不能轻易攻克,南面又有王敦能派出援军,一旦东军不能速战速决,反而会陷入被内外夹击的窘境,因此这是中策。

    刘羡最担心的还是石生不去追击,就近掳掠攻城,在中原的腹心之地施加压力。这时汉军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能够进行牵制了,一旦他拿下几座要害城市,虽说在短时间内很难影响前线战况,但从长远来看,这可能会切断汉军后援,迫使汉军进行大退兵,这便是上策。  

    从结果来看,石生为了稳妥起见,选择了中策。但刘羡却没料到,徐州的士气居然跌落到这个地步,以致于杜弢无法坚守到王敦来援,就不得不率众突围。

    这顿时使得中原的形势大为败坏,汉军好不容易通过濮阳大捷拿到的战略主动权,又再次丢失了。毕竟汉军还没有派兵攻入河北,而东军已经在事实上威胁到中原腹地,刘羡若继续原定的河北战略,恐怕还未见效,反而是自己一方先会陷入被切断后援的窘境。

    所以事不宜迟,刘羡立刻停下手中的一切事务,召集军中诸将,通报此事,并且议论该如何解决。

    果然,下邳陷落的消息一传开,顿时引起一片哗然。刘羡目光转眼望去,将麾下诸将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郭默、谯登、顾众等人面色茫然,似乎全没料到这则消息,刘瑞、陈川、田徽等中原将领则额头汗出,霍原、宋配更是显得忧心忡忡。很显然,大部份人都已经意识到这则军报的严重性。    情绪会传染,一时众人相互顾望,窃窃私语,很快就都感到失望与迷惘。失望的是此前规划恐怕要尽数作废,迷惘是不知道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其中甚至还有两三分不能言明的恐惧,因为东军竟然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获得不逊色于汉军的战果,这在汉军遭遇的所有对手中都属于首次,以致于人们不得不在心中认真揣测,莫非汉军真有落败于东军的可能?

    众人不得不把目光投向天子脸上,试图以此来探察天子的态度。而刘羡事先已经有了准备,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的面孔略带哀色,但也就仅此而已了。面对如此重要的军情,他仍然能够保持风轻云淡的气度,只是轻轻询问众人道:「诸位怎么看待此事?」

    天子坐镇在此,众人稍稍恢复平静。可即使在理智的情况下,人们也无不意识到徐州战局对中原经略的危害。濮阳大捷歼灭了桃豹所部的八千精锐不假,再加上两军对峙时造成的损耗,石勒在白马延津的对峙中,折损应该在两万人左右,他麾下应该还有四万以上的人马。

    而石生石虎所部,他们原本的兵力应该也在六七万。石虎在初败于刘朗之时,大概折损了四千精骑,石生在与郭默的长期追逐战中,亦有较严重的非战斗减员,加上围困城池造成的损伤,预计减员也在一万左右,那大概还有五万众,较石勒本部的兵力还要更多。

    反观汉军,他们在濮阳白马一带的兵力原本有七万左右,为支援徐州分去八千精骑,郭默在追逐战中的减员接近五千,汉军本部死伤病倒的士卒更是上万,这使得刘羡能够立刻指挥的人马已经不足五万。即使算上浚仪、彭城、巨野的人马,可以在后续进行轮换,全部投入战事,那最乐观的情况,就是汉军还有七万余众可以徵调。

    七万余众,这看起来不少,在单一战场上也可以获得局部优势,但却无法在短时间内消灭对方,那也就无法阻止东军在另一个方向的行动,可能会进一步让局势失控。若是进行分兵,一是分兵之后,原本汉军的局部兵力优势荡然无存,如何能确保取胜呢?二是调动兵力需要时间,现在已经失去了先机,还要给对方再布置的时间,那就太危险了。

    单纯从战局上而言,汉军的被动可谓是空前加剧。

    为了解决这一难题,众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增援彭城,田徽便进言道:「陛下,下邳虽失,但彭城还在,我军应当紧急调派一万以上的人马去救援彭城,只要彭城不失,又有陇西王的一万人马在后方牵制,我军应当还是能够止住劣势,让徐州的败战不至于影响到全局。」

    但话一出口,就被桓宣不以为然地摇首打断道:「彭城守不了多久,我看不要抱这种奢望。」

    「为何?」田徽颇不服气。

    桓宣道:「彭城本是敌将石堪的老巢,石堪对彭城颇为了解,而我军拿下彭城不足半年,此前还经过激烈的攻防战,墙圮很多都倾塌了,护城河也被填平,城外还有我军留下的土山。即使经过临时修复,肯定也不如此前牢固。」

    「更何况,现在前线战事如此激烈,彭城为了供给转运粮秣辎重,都快把城内掏空了,根本没留下多少军需!一旦城中留有些许东人残党,城外东人发起猛攻,彭城怎么硬守?能守一个月就顶天了!」    这是实情,田徽无法反驳,只有悻悻然反问:「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桓宣没有立刻发言,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刘羡,欲言又止,大概是要说出争议性极大的提议。刘羡看出来这一点,便对桓宣道:「桓将军不必多虑,有话直说便可。」

    即使刘羡如此言语,桓宣还是沉吟良久方才鼓足勇气,徐徐对刘羡道:「陛下,大局如此,此次的北伐,我军已经快要到极限了,如果强行打下去,恐怕很难再取得战果,反而会因为贪多而有白登之险。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在看来,收复兖州的时机还不成熟,应该先保全大军,撤回谯沛,从长计议。」

    此语一出,众人无不哗然,虽然桓宣未明言,但他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在他看来,天子亲自主导的此次北伐,算是已经失败了。继续僵持下去只会遭遇更大的损失,不如及时止损,还能保存豫州作为战果。

    郭默当场大怒,哪怕此前他与桓宣配合不错,此次也顾不上什么情面,揪著桓宣的衣襟罹骂道:「畜生,你竟然敢祸乱军心?!信不信我现在就宰了你!」

    其余人得闻,也纷纷出言驳斥。因为所有人都知晓,朝廷在这一次投入的资源可谓空前,积蓄了整整一年,甚至克扣官场俸禄方才能凑出如此规模的军队,若是北伐就这样匆匆收场,以后也就很难再发起同样规模的攻势了,而中原被东军这一通来回屠戮,将来也会更难补给,到时候还想有今日的局势,更不知要等到何时。

    岂料天子并没有因此而发怒,而是挥手示意众人安静,并亲自为桓宣解围道:「诸位且静一静,我说让大家畅所欲言,就是畅所欲言,这也不过军议而已,没有必要小题大做。」

    帐内氛围一时喑哑,又见天子询问宋配的意见道:「仲业怎么看?」

    旁人都道宋配常有锦囊妙计,不禁侧耳倾听,但见他道:「陛下,臣以为桓将军说得有理。」

    宋配竟然也支持撤军?!还未等诸将再次发难,刘羡已经再次抬手示意安静,又问宋配道:「为何这么说?」

    宋配低声道:「陛下,若是只有东贼出动,现在战局尚未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还可以考虑再战。可我们不得不考虑刘聪的动向,此前刘聪还未动,原因无它,是因为他输得多了,拿不定决心,不知道有多少胜算。但等徐州消息传到刘聪那边,刘聪必然认为有取胜的可能,我看不久就要出兵了!」

    说到此处,帐中顿时鸦雀无声,就连刘羡也忍不住微微皱眉,无法不同意宋配的这个判断。若是刘聪也派军加入战场,那中原战场的态势将急剧复杂化,即使自己还有后续可调用的援军,也无法不感到慎重。    而现场的其余汉将,此时也终于产生了畏战的情绪。哪怕刘聪的西军屡次败于汉军之手,可到底不能等闲视之。众人都知道,即使提防陇上的杨难敌,刘聪仍然可以拉出十万大军东出潼关,到那时,汉军就会处于绝对的兵力劣势之中,就是想要撤军,恐怕都不是那么容易了。

    到了此时,除了郭默还强撑著对刘羡请战,其余人都已沉默不语,唯有将目光投向天子,等待著他的回应。

    刘羡自然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因为如果继续在中原战事加码,那这就不仅仅是一场大规模的战事了,甚至会是整个南汉的国运之战,一旦失败,整个朝堂都会因此而万劫不复,即使十年恐怕都不能恢复元气,一统天下的大业恐怕也将就此沦为幻梦。最冷静与理智的做法,一定是退兵,只要保全军队,来年未尝不能卷土重来。

    可理智同样又告诉刘羡,这次一旦退兵,即使将来再率兵北上,也很难再有今年这么好的机会了,石勒在中原的势力越发巩固,自己的威望则会随之下跌,难道真要将中原战事化为无休无止的鏖战么?

    而且危机也同样是机遇,换句话说,一旦自己能够打赢这一仗,兼并九州的进度就将大大加快,石勒与刘聪将彻底丧失与自己争夺天下的资格。

    要不要赌这一把?刘羡心想。

    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沿著思路继续往下思索。即使要赌,要与东军决战,也要有一个把手,不然石勒眼下重新拿回了主动权,并不一定会接战,那自己就未免太有点自讨没趣了。刘羡的双眼盯著地图,脑中的念头不断闪动,试图从中寻找出东军的弱点,他从头推演石勒的布局与动向:到底哪个位置才是最关键的位置?会逼迫石勒不得不与自己进行决战?

    正当刘羡毫无头绪时,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的一个地名时,一道灵光豁然贯通,令他脑中的念头瞬间通达——睢阳!是睢阳!

    刘羡此前一直极为费解,石勒撤退就撤退,为何要设法推平大兴城。这样一座位于中原腹地的天险重镇,极为难得,石勒哪怕想要撤军,也可以先派少量兵力驻守,极大地迟滞刘羡的行动,或许拖够了时间,还有可能保全兖州。但石勒却放弃了这座城池,不仅放弃还将其夷为平地,这使得刘羡得以畅通无阻地占据兖州,并且开入到黄河南岸构筑河防。

    现在看来,刘羡已经全然明白了,推平大兴城确实是一招妙棋。因为只有推平大兴城,石勒才能推行如此激进的徐州攻势,以致于他不断地削弱兖州的兵力,反过来加强徐州兵力,一旦有所建功,便能直接威胁到汉军的腹心之地。

    若大兴城仍然存在,且被汉军占据,这就将成为石勒中原战略的最大阻碍。即使东军突破徐州,汉军也能以大兴城作为最后一道屏障,来维持兖州、徐州与豫州之间的联系,稳定在中原的统治,待到来年春潮涨水,东军也只能退兵,所有战果都化为乌有。

    反之,将大兴城摧毁推平,东军只需打穿徐州,速战速决。汉军将无险可守,继而汉军在兖州的整个后勤补给会被拦腰切断,刘羡要么选择撤军,要么就只能在断粮前与东军主力进行决战,而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孤注一掷,与其说是赌博,更不如说是找死。    一念及此,刘羡顿时冷汗直流,同时又暗自庆幸,他心想:通过弃子来盘活全局,真是妙手!这八成是张宾的计谋,单论对战略的洞察力,自己竟然都比他逊色三分!好在自己已经提前反应过来,那一切就还有转机。

    刘羡伸出手在地图上比划了片刻,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虽说还要具体参谋细节,但大体方向已经不再有疑问了。故而他抬眼看向迷茫的众人时,又露出成竹在胸的微笑,掷地有声地说道:「我们回睢阳!」

    「睢阳?」此语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他们暂时还不太明白,这个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废墟到底有什么重要。

    「是的,回睢阳!这里就是石勒的死穴!」刘羡敲击了两下桌案,淡淡道:「我还以为要和石勒斗上数年,现在看来,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明年三月之前,两军必有一场决战,我与他之间,既分胜负,也分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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