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输赢
苏尽欢出去的很及时，寥氏回府没多久，府衙的官差便来了。
砰砰的击门声毫不客气，又重又沉，仿佛在昭示着主人的心情很不爽快一般。
部青云亲自登门，师爷紧随其后，还有数名官差守在门口，兴师动众的一行人，很快便引起了往来路人的侧目围观。
安乐侯府内，在老夫人的坐镇下，部青云没有明目张胆的搜人。
可局势俨然已经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
而作为案件嫌犯的苏尽欢，同一时刻，却远在城垣之边的马场上。
碧波游荡，骏马奔驰。
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微风习习。身后人的臂膀再温暖不过，就算身下的马儿跑的再快些，穿透入衣襟的大风再猛烈些，她也不会觉得这时光漫长。
相反的，她祈祷这时间永远没有尽头，碧油的草场永远没有边际，仿佛只有这样想着，她才能拥有身后的人多一些时刻。
可是时间怎么会没有尽头呢？
日升月落，一天很快就会结束的。斗转星移，白驹时光哪里会有停顿。
不待沉迷梦境的人察觉，迷梦终于还是醒了。
青伐越跑越快，突然嘶鸣一声，赵君桁发狂一般大力的勒紧缰绳。
苏尽欢身体一倾。惯性使然，即便是有赵君桁的手臂在腰前拦截，干瘦的身体还是狠狠的一蹿。
在连赵君桁也始料未及的时候，她整个身体不由自主的飞了出去。
说是飞，或许有些夸张，毕竟她再弱，身体也总不至于像纸片一样，故而“飞”出去的动作十分难看。
既不像纸片一样翻飞落地，也不像身怀绝技的武人一样飞得漂亮。
她骤然一骇的心突的一紧，面上的惊惧神色还来不及收敛，双手已本能的拽住赵君桁拦在她身前的衣袖。
可是后一秒，她又倏的松开了手。
大概是为了试探自己在赵君桁心中的分量，一咬牙，她朝侧边草丛里凸起的一块顽石摔去。
而没让她失望的是，赵君桁一刹恍惚后果然撇开了缰绳。他眼中情绪看不分明，方向却是冲着她来了。
苏尽欢舒心一笑。
闭目，扬唇，后脑勺重重的往那顽石撞去。
那已经被排除在意料中的痛感没有散布全身，她的头甚至没有挨着草皮，一只炙热有力的大手就及时揽住了她的脖颈。
以至于，她闷声落地砸在草皮上，全身上下却毫发无损。
睁开眼，才发现她的身体是落到了赵君桁的身上。
他在下以自己为屏障，她在上没有受到一点点损伤，他的肩膀撞在了顽石上，像是功夫修炼的不到家。
可事实上，他只需要推开她一点点距离让她远离那块该死的石头就行了，何必以身体相护呢？
苏尽欢有点心疼，又十分的高兴。
一时间，她也忘记去计较他突然勒缰绳的那一瞬是不是想到了蓝嫣，抑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事。
半晌，犹犹豫豫的赖在他的胸脯上，不肯起来，似是而非的撩起目光看向别处。一眨眼，打粼粼日光照耀下的草穗中偏了头。
“赵君桁，我赢了。”
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涓涓细流。
赵君桁想，这个女人一定是个疯子，不然就是一个傻子，否则，怎么会有人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
可她明明是一个妖女，迷惑了他，打败了他，终于让他的心不得不容进她。
“你没有赢了。”赵君桁自干涩的喉咙里吐出五个字，无喜无悲。
飒飒草场中，似是在向命运妥协。
“是我输了。”
他说着，抬起手，面容复杂又纠结，几番想将手落下，却僵持着迟迟不动。
一边是允诺过“此生唯一”的蓝嫣，一边是渐渐敞开心扉的苏姑娘。
他应该如何抉择？是做一个出尔反尔的负心人，还是继续当他的千年寒冰万年玄铁。
前车之鉴，蓝嫣之死，难道还不能让他引以为戒吗？
究竟如何，才能两全。
看着赵君桁目光中不同以往的古怪神色，苏尽欢“嗯”了一声，也学着他无悲无喜的样子，举手抓起他迟迟停在空气中的手掌。
慢慢地，轻轻地，她将他的手掌放到自己的脸颊上。
“我没有赢，可是你输了。”
“赵君桁，你承认你输了？”
……
这一日是四月二十一日。春季彻彻底底的远去了，即将迎来的是夏日，空气也越来越燥热起来。
但好在草场风大，一波一波的绿浪涌来，将长长草叶里的人影隐去。
苏尽欢翻身仰躺在赵君桁身旁，目视着蔚蓝的天空。
天上祥云飘飘，彼此良久无语。一切宛如梦境，她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
可如果不是真的，身边确确实实并立仰躺着的人又如何解释？
苏尽欢碰了碰赵君桁的胳膊。
“起来了，一会儿被路过的马踩到可不是开玩笑的。”说着自己却也没有起来。
赵君桁一动不动，长久的沉默后吐了口气，负气一般扭开侧颜。
苏尽欢侧目去看，他堪堪侧过头去，那样子，甚是可怜。像不甘心讨不到糖果而赌气的小孩。
苏尽欢忍不住想笑，一撑身体坐了起来。
“你的马你不要了吗？”她似笑非笑的说：“你再不起来，马可就真的跑没影儿了。”
动手又碰了碰对方的胳膊肘，孰料话音方落，躺在地上装死的男人大力一扯，一阵风似的将她狠狠卷到了身下。
苏尽欢一惊，心口扑通一跳之后，方才看清打身边疾驰而过的烈马。
那是别人的烈马，身姿比不上青伐，速度却也飞快，这是想将她踩出两个窟窿的节奏吗？
就在刚刚，她差点被踩死。
苏尽欢气愤的想那是哪个浑蛋的马，又忍不住小心翼翼的抬眼撞上赵君桁的目光。
最后的最后，她也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也许，她是应该像大家闺秀一样的，既然红了脸，那就应该配合着低下头。
但是她又舍不得浪费这大好时光。
第二次，这是第二次他离她这么近。咫尺间的距离，她仿佛能听到他破冰的声音。
他是喜欢她的不是吗？
苏尽欢自豪的挑了挑眉梢，瞪大眼睛，不想错过他眸子里的所有光辉。
“赵君桁，你刚刚又救了我一次。”她笑嘻嘻的说道，眼睛倒映出一张冷峻的面孔。
那是赵君桁的面孔，冷峻，却也柔和。
草场中风大，两个失魂的人谁也没有听清，在那匹匆忙奔走过的烈马上，一个华衣小子正在骂娘。
“简直世风日下，搂搂抱抱非要到马场吗？简直世风日下！”
华衣小子一边骂娘一边冒火，原本来马场是来娱乐是来找乐子的，可是现在倒好，被一个突然冒出的疯女人吓了一跳，好心情也瞬间被破坏了个干净。
“真是晦气！”华衣小子啐了一口，不想输给今日约定了比赛的人，却又无法再继续超越上去。
他心情坏到了极点，直到有人打马而返唤了他一声。
卷卷碧浪中，那是与他毫无宗亲血缘关系却是他最亲的人。
“子陌。”那人清清脆脆的喊他的名字。
穆子陌展眉抬头，坏到极点的心情瞬间欢愉起来。
“孟之。”他得意洋洋的扬眉，笑起来便露出两粒可爱的虎牙：“我就知道你不忍心看我输给你。”
……
穆子陌为什么会出现在淄临，与他打马而过的男子又是谁？
在将苏尽欢一卷带到身下的一瞬，赵君桁心底翻腾过无数的猜测，转瞬的功夫，许多个疑问与答案自面门呼啸而过。
太子，四王爷，江山，势力，兵权，子民。
生，死。
守护，放弃。
举案齐眉，孤独终老。
可是垂眸的一霎，他将所有的顾虑都独自咽下。
定睛看着身下的女人，疲惫的吐了一口气。
是，他认输了。
因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毫无矜持可言，却又一言一行都牵动着他的心。
仿佛，她是天外来客一般，从头到脚都不属于这里，是那般的难得，却真真切切的活在他的眼前。
赵君桁紧咬牙关，承认自己是输了，却不愿松口说话。
苏尽欢眨了眨眼睛，目视着他的眉心，自他深蹙成“川”的额间猜测他心里的顾虑。
“你是胆小鬼吗？”她问。伸手，欲将那刺目的“川”字抚平。
赵君桁目光一凝，抬手钳住她不安分的手。他不明白她这是什么问题，可是听着，又觉得分外刺耳。
想了想，才反应过来。
她说他是胆小鬼，原来，他竟是胆小鬼吗？
怎么可能，他杀敌无数，见惯了尔虞我诈，他以一敌百，有好功夫傍身，他有什么好怕的。
反倒是这女人……
赵君桁吹了一口气在苏尽欢的脸上。
“苏尽欢。”他哑着嗓子闷闷的问：“难道你就不怕吗？”
苏尽欢咯咯一笑：“怕什么？”
“怕蓝嫣在你心里永远占着一席之地？怕太子四王爷加害于我？怕你一言不合就打我一顿？”
苏尽欢摇摇头，因是躺在地上，故而头发乱了些。样子固然说不上好看，笑容却是极纯净的。
她思虑一下，想着怎么打消他的顾虑，就见他低头迎了过来。
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亲上，苏尽欢连忙紧张的合上眼皮，耳朵旁，却吹过一阵热热的细风。
赵君桁说：“我不打女人。”
话音一落，将她整个人拽了起来。
苏尽欢愣了一下，站住身体，撇嘴直摇头。
可看清赵君桁那不自在的表情和红到耳廓的朱红，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她大笑道：“赵君桁，你还说你不是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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