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诘问
寥氏由何妈妈扶着出去了,借口身体不适,关于定亲一事,容后再说。
但论寥氏在府中的地位,哪里有容后再说的道理,老夫人才是府中话语权占三分之二的人呐。
安乐侯眼见情况不妙,也连忙起身告退。
老夫人微微颔首,道:“既然你有事就先退下吧,不过这事今日就当你同意了。”
安乐侯已经跨出去的腿一抖,想再继续往外迈一步,腿竟不听使唤了。
额头上冒了一层汗,止步回身道:“只怕小婉她……不会甘心吧。”
老夫人啪一声将茶盖重重砸在茶盏上:“那是你的人,你管不了?”
蹙眉凝向下座的人,眼看赵君桁忍耐的闷声不语,终松口道:“罢了,你们都出去吧,君桁留下。”
听到这话的瞬间安乐侯松了一口气,惶惶的踏了出去,老夫人在后嫌弃一句:“没出息的东西。”
赵均桐差点将牙齿笑到肚子里,抖着肩膀往亲爹的方向看,待长辈们都走远了,才捧腹哈哈大笑起来。
苏尽欢也想笑,但却笑不出来。戳了戳赵均桐的胳膊肘,问道:“你祖母今日的决定,也是你的功劳?”
赵均桐啧啧两声,只摇头:“我哪儿有这本事呀,祖母的决定就是她自己的决定。”
默了一下,无奈的耸耸肩:“不过我也纳闷儿呀,祖母怎么突然做了这么个决定。”
苏尽欢也无奈,推了推嘴角:“既然想不明白,就不用想了。”
赵均桐又是嘻嘻一笑:“不过这对你来说可是大好事哦。祖母喜欢你,那可比大哥喜欢你有用多了。”
说着捏着下巴唏嘘一阵,一副妄图将眼前女子看个通透的架势。
苏尽欢眼皮抽了抽,听赵均桐的话,怎么听怎么都觉得像是病句。
赵均桐道:“哎呀,那儿有这么多毛病,反正是好事就对了。啊!”突然大喊一声,提醒道:“你要不要在这里等大哥出来问一问。”
苏尽欢摇头:“不问。”
赵均桐讶然,一副“你就不好奇”的神情,问道:“为什么啊?”
苏尽欢:“怕被打。”
赵均桐:“……”
……
不问,不代表不想知道,问了,也不代表就能听到真话。
苏尽欢走了,出了丽石溪院,像从未来过一样。
灼灼庭花中,背影略显单薄,只有接触过她的人才会知晓,她其实是一个固执、坚强、忍耐到骨子里的人。
推开窗,那一抹杏色背影落到赵君桁的眼睛里。
老夫人起身,问:“你当真要吊死在一颗树上?”
这样问,倒也不奢望他能答。左右,不过是心疼孙儿罢了。
老夫人将窗户关上,叹了一口气,再叹道:“婚姻大事,没有人能逼得了你。你若是不喜欢她,我将她认作干孙女也未尝不可,只不过君桁……”
“只怕连你也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是如何思量的吧,假如世间再无任何一个女子能忍你的横眉冷对漠然视之,你……会不会感到有些许遗憾呢?”
……
走出丽石溪院,回到空寂的锦程院,赵君桁第一次觉得呼吸困难。
即便,他蓄了很强的功力到心肺,即便,苍翠碧竹净化过的空气异常清新……他,第一次觉得呼吸困难。
心口的位置,仿佛是卡了什么硬东西一般,磨不下去,摘不出来。
就这样堵着,很慌,他在沉沉夜幕下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而这一夜,被梦魇惊扰的远不止赵君桁这一位。扶榕院内,心情燥怒的寥氏甚至彻夜未睡。
这可苦了陪同的何妈妈,絮絮叨叨劝说了一宿,也不能驱逐寥氏心头弥聚的阴云,直至天将亮未亮,终于得以修整的下去眯一会儿。
寥氏却依然精神凝聚,毕竟,事关她儿子的婚姻大事,她又怎么睡得着?
“夫人,奴婢愿陪您去。”玉峥不知打哪儿冒出,扑通一声跪下,俨然一具义士断腕的模样。
寥氏气极而笑,笑得有些扭曲,问:“你知道我要去何处?”
玉峥脊梁一凉,额头贴着地面,心中甚虚,明面上又怎么表露出来。咬牙诀然道:“奴婢,不知。”
寥氏方轻笑一声,信了她。
“若你不是奴婢出身,倒也比那姓苏的强上百倍。”
语声一落,折身已朝内室走去,窗栏边的一座花架被撞得咯吱一响。
玉峥猛的抬头,便是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心中陡然划过一丝希冀。
配得上……配不上……
什么是配?什么又是不配?
她攥紧了拳头,心头对苏尽欢的怨愤更深,咬着牙关,额头往地上重重一叩。
“奴婢愿永远紧随夫人左右,誓死效忠。绝不……”
让世子爷……落入她人之手。
……
玉峥的后一句低喃,寥氏并没有听清。
换了身不常穿的衣服,又携了一顶宽敞的乌黑斗篷,一切,注定不能心软了。
这一场战役,她决不能输。
苏尽欢,她必须死。
寥氏与玉峥出府的时候,整片天空还是冷冷的灰墨色。
开门的小厮是自己人,自然不会多嘴,所以此行,必然不会有自己人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知道。
除了,她此番要去见的人。
是谁呢?
站在县衙的后门口,寥氏示意玉峥上前敲门。
咚咚咚的混浊拍门声响起。
府衙内,焦灼的部青云与师爷陡然一惊。
然而很快,见到上门的人不是太子的人,师爷先松了一口气。
部青云不敢怠慢这妇人,问寥氏道:“夫人可是有冤屈?为何不前门击鼓又为何……”
定眼瞅了瞅寥氏面上蒙的黑色罩子,迟疑问道:“又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
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任何人都有勇气以真面目示人的,尤其当示的人还是心上人。
苏尽欢一觉睡醒面临的情况就是这样,一夜多梦,两只大黑眼圈跟被人打过似的,强制用冰凉井水敷了敷,眼窝的黑色程度才散了些许。
阿秀道:“小姐可是要出去?这样子出去不太好吧?”
赵均桐道:“哈哈哈嫂嫂你昨天不会真是被大哥打了吧哈哈哈……”
苏尽欢:“……”
独独只有知敏是最善良:“苏姑娘,别动我再给你敷一敷。”
孰料赵君桁更是过分:“你是八百年没睡过觉吧。”
苏尽欢捶胸顿足,想挖个坑把看到她熊猫眼的人埋了,又不甘心与赵君桁擦身而过。
说好的教她骑马呢?即便她大恩不求谢,受恩的人也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苏尽欢扬眉:“赵君桁,要不要教我骑马,你给个痛快话。”话虽说的爽快,手却紧紧抓上了马的缰绳。
赵君桁目光沉了沉,未发言,一脚酷炫的翻身骑到了马背上。
苏尽欢记得清楚,他的马叫青伐。
青草的青,也是青涩的青,伐是杀伐的伐。
然而未等她脱开手中缰绳反应过来,肩膀已被人大力的抓住。
赵君桁忽明忽暗的眸光洒到她脸上,用力一勾,她整个身体轻飘飘的落到了马背上。
苏尽欢瞠目结舌,嘴巴大张着,有些漏风,吞吐道:“你你你……”你了半天,却没有“你”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赵君桁坐在她身后,一手衔制在她腰侧,一手去夺她手中的缰绳。
最后,她便什么都记不清了,脑子乱成一团浆糊,青伐一路狂奔,可是她记不清路上遇到了什么景、见过了什么人。
唯一深深刻在脑子里的,是身后抵在她脊背上的坚实胸膛,还有那混厚急促的心跳声。
“赵君桁,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她问。
赵君桁默然。
青伐的速度越来越快,以至于,她到最后都不确定他是不是已经回答了而她没有听见呢?
但是,即便他不回答,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还有大把时光,他们……还有大把的时光。
想着,哈哈笑了起来。头一仰,后脑勺撞在赵君桁的下巴上。
……
自己的亲儿子和自己最讨厌的女子骑马狂奔,寥氏一点都不知道。若是知道了,只怕会气得吐血。
然而寥氏没吐血,部青云先吐血了。
吐血的狠狠往案台上砸了一拳头:“可恶!”
师爷亦愤愤难平,毕竟,他怕事归怕事,心却总是向着自家大人的,然而即便如此,也未料到眼下碰上的案子竟然会牵扯出多方势力。
一开始,明明只是简单的杀人案而已,最多也不过再牵扯出一个骗婚的罪名,却未想到,事情远不止眼睛看到的这么简单。
有人要苏尽欢死,有人要苏尽欢活。而且想让她死的人明显更多。
“老爷,如今该怎么办?”师爷问道。
部青云疲惫的将身体靠到椅背上,想到一刻前黑斗篷妇人说的话就觉得恼怒。
这是赤果果的栽赃啊。
最毒,果然妇人心。
脑门上青筋暴起:“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公事公办!”
“不过案情复杂了,只怕……”
部青云陡然坐起:“案情不复杂,复杂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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