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冤家
吃完饭，赵君桁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锦程院，而是照顾着寥氏的心情，陪寥氏在花园中遛食。
正是中午时分，侯府景致最好的长廊外花团簇簇，而廊上爬满的常青藤，更增加了几分雅致与清和。
赵君桁和寥氏闲逛着，忽然就说到了蛮族种植的番葡萄。
寥氏颇有些向往的笑了笑，说：“一年多前倒是种植了几株，你父亲从一个商贩手中买的葡萄苗，可惜没人懂得照顾，一个多月就枯死了。本想等你回来的时候能吃上这葡萄。”
寥氏顿了顿，忽的眼睛酸酸，苦涩道：“没想到你竟能提前回来。只是可惜了那几株葡萄，若是种活，怕是来年就能吃上葡萄了。”
寥氏说罢，抬眼扫视了一眼廊上的常青藤，眸子里，倒映出的仿佛是满廊的葡萄藤。
若是那时对葡萄苗多上点心，只怕今日，葡萄也该结果了吧。她可听说，蛮族的番葡萄树最是成熟得快。
可惜了。
寥氏有些沮丧的叹了一口气。
赵君桁展眉一笑，安慰寥氏道：“几株葡萄而已，我本就不爱吃葡萄，母亲也不用觉得可惜。”说完自己陡然一愣。
寥氏也是一愣，诧异的看着他：“你不爱吃葡萄？”
寥氏仔细想了想，好像在三年前，自己的儿子还说过要将锦程院外的竹子都伐了，改种一院子的葡萄。
可是为何？现在却说不爱吃葡萄，难道是口味变了么？
寥氏诧异的看着赵君桁，越发弄不懂儿子的心思了。
赵君桁缓了缓心神，既不想让寥氏担忧，也不想一味沉浸在悲恸里。
半晌，方缓缓吐出两个字：“是啊。”
他笑看向廊上的常青藤，平静说道：“我从来都不爱吃葡萄的。以后，应该也不会再吃了。”
语气飘忽，“不会再吃”是什么意思？
寥氏闻言皱了皱眉，凝眸想再看看儿子是不是在口是心非，可是凝集起眸光，赵君桁的失神和方才说的话早就被一阵风吹远了。
前一刻的失神，失语，哪里还有半点痕迹。
寥氏缓缓摇头，不再深究，微叹道：“不喜葡萄也没关系，其实，常青藤也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
赵君桁顺从的点点头。良久无语。
在绿意盎然的景致里，思绪被吹到老远。
也许只有他的心里…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并没有口是心非。他是从来都不爱吃葡萄的，从小就不吃。
他之所以曾决定要伐了竹子改种葡萄，原因不过是为了完成许过的承诺而已。
他告诉过一个人，说：“蓝嫣，我定为你种一片葡萄。就算伐了满园的竹子，我也要为你种一片葡萄。”
蓝嫣，你最爱吃的葡萄，我……说过，要为你成片种植葡萄。
蓝嫣。
可是现在，只剩下一个名字了。
赵君桁一手猛的向前挥去，遮住视线的藤蔓便被挥开了，连同记忆里某个女子言笑晏晏的说“好”的画面也挥开了。
不想便不会痛苦。
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遮住他了。
赵君桁笑了笑，从怔忪中清醒过来。
“桁儿。”寥氏担忧的扶住他。
赵君桁拍拍寥氏的手以示安慰，笑道：“我没事的，母亲。”
寥氏却不相信，以不相信的目光看着他。
赵君桁无奈的摇摇头，哭笑不得，正要说话，长廊的对面就急匆匆的跑过来一个人。
“世子爷，武略大人给你递了帖。”远远跑来的人是一个中年男子，正是侯府的管家常伯。
赵君桁舒了口气，寥氏却皱了眉头。
“是什么人这样不懂事，桁儿才刚回来，就递帖子，是不是太不懂礼数了。”寥氏皱着眉，明显不满意被人打扰。
赵君桁却笑了笑，接过帖子，提醒寥氏道：“母亲，武略是我的副将，三年前你见过的。你忘了吗？”
被赵君桁这样一说，寥氏果然就想起来了。
“原来是你的副将呀。”寥氏点点头，终于舒展开了眉头，笑道：“我记得还有一个叫文韬，是不是？”
赵君桁点头，将帖子打开给寥氏看，指着帖子上的地址，解释道：“今日武略邀我到茶楼一聚，说是文韬到淄临了。母亲……”说着顿了顿，面色有些愧疚。
寥氏嗔他一眼，严肃道：“你有事就去忙，至于我，什么时候都能陪。”
说着话，不容置疑的将他往外推了推。
“快去吧。”寥氏说道。
赵君桁歉疚的看了寥氏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
“阿秀，我要出去一趟。”苏尽欢进屋携了钱袋，说着就要出门。
阿秀诧异的望了院门口的马三一眼，有些不解：“小姐，你要出去干什么呀？”
苏尽欢拍拍阿秀的胳膊，笑道：“我要去报恩呀。”顿了顿，摩拳擦掌道：“我现在就去揭榜文，领了悬赏就给你买份礼物。”
说着就笑吟吟的捏捏阿秀的脸颊。
阿秀还没缓过神来，苏尽欢已经跑到院子了。阿秀想了想，急忙叫住她。
苏尽欢停下脚步，有些不解。
“你也想去吗？”她问道。
阿秀摇摇头，匆匆跑到房间里取了一顶纱笠，交到她手上的时候，才安安心心的退开一步，笑嘻嘻道：“小姐。我等你回来。”
苏尽欢看了一眼阿秀，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纱笠，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自从母亲过世以后，她就鲜少把自己当成无忧无虑的女子了，平时也都是她保护着阿秀，而今天，一顶纱笠这样的小事情，阿秀竟然比自己还细心。
确实，她现在是安乐侯府公认的未来少夫人，她再不是两天之前的孤女尽欢，她是有夫家的人了，以后出门，此时此刻出门，自然都不能随意抛头露面了。
戴着纱笠，她才可以堂堂正正的出侯府，堂堂正正的去完成自己的事。
“谢谢你，阿秀。”苏尽欢挥了挥手中的纱笠，朝阿秀一笑之后，转身跑向了流响居的院门。
马三等得差点睡着，若不是等待的时候还能看看阿秀，他恐怕早就没耐心了。
看到苏尽欢出来，他仓促的揉了揉嘴巴。
“马三，带路。”苏尽欢说道。
马三点点头，领着苏尽欢就跑远了。
穿过前堂与屋后院落之间的花园，苏尽欢和马三一路畅通无阻的奔到了侯府的大门。
哪知马三一连喊了三声开门，看门的小厮竟然无动于衷。
马三就怒了：“阿福，快点开门。”
叫阿福的小厮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哼哼道：“开门可以，不过只能马三出去。”
言下的意思就是，苏尽欢不能出去。
苏尽欢就纳闷了：“我为何不能出去？”
阿福抬了抬眼皮，敷衍说道：“苏姑娘身份特别，自然不能随随便便出去。”
马三唰的一声将袖子撩起来，揪着阿福的衣领威胁道：“你小子再敷衍一个试试。”
说着就咯得咯得两声攥紧了拳头。
阿福吓了一跳，哭丧着脸正要求饶，忽然一抬视线，竟然看到了管家爷。
而且走在管家爷前面的人，可不正是世子爷么。
阿福一个机灵，猛的推开揪着自己的马三，一脸谄媚的将门打开。
马三愣了愣，以为是自己的伟岸身躯折服了阿福，正要自豪又潇洒的弹一弹袖子上的灰尘，就被从身后走出的管家撞了一下。
马三恼怒的回头，倒想看看是哪个孙子撞的他，可是一回头，却是千年寒冰的赵君桁。
马三愣了愣，记忆倒回到吟苍谷那日，英姿飒爽又身手不凡的黑衣将军骑在一匹红马上。久久不能回神。
而这边，苏尽欢也看到赵君桁了。不过赵君桁此人眼高于顶，根本不看她，所以，苏尽欢自然也不能一直盯着他看了。
她咳嗽一声挪开视线，继续跟小厮周旋。那边，赵君桁却已经跨出了门槛。
苏尽欢连忙跟了上去，阿福却突然伸长胳膊，拦住她的去路。
苏尽欢抓狂，一手推开挡路的阿福，又有其他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小厮纷纷伸长手臂，全都堵在门口，死也不让她出去。
苏尽欢一急，混乱中不由开了口。
“赵君桁！”苏尽欢喊道。
已经走到门外的赵君桁继续走路，没有任何反应。
苏尽欢大声说道：“赵君桁，你不是讨厌我吗？为什么不让我出去，我出去了，你爹，你娘，你弟，你妹，你姨娘……一定觉得我抛头露面不守妇道。你，你不是很讨厌我吗？”
苏尽欢一口气说完，脑子嗡嗡的乱成一锅粥，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混帐话了。
怎么你爹你娘你弟你妹你姨娘都冒出来了？
苏尽欢讪讪，有些不知所措。赵君桁却突然回头，目光冷冰冰的越过两人之间的小厮阿福和管家爷，直直地看向她。
苏尽欢紧张的后退了一步，但是面色，依然硬气得很。
倒是挡在侯府门的阿福突然有点心虚了。
空气就这样凝滞着，一根无形的弦越拉越紧，仿佛随时都有可能一触即发。
就在这陡然紧张起来的时光里，苏尽欢咽了口唾沫，就听到木头桩子一般的男人开口说话了。
“让她出来。”许久，赵君桁波澜不惊的说道。
苏尽欢这才松了口气，赵君桁却又突然诡异的笑了起来。
轻嗤一声，嘲笑的看着她，目光冷冰冰的，似要用冷冰冰的目光将她凌迟，将她杀死。
苏尽欢心头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跃上心头。
果然，她的第六感一向精准。
赵君桁冷冷的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蹦一句挺伤人的话。
他说：“你说的对，我很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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