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上路
离开江城这一日，苏尽欢起了个大早，天刚刚泛白，太阳还没爬到山头，就蹬了被子下床。
王时义起得更早，知道要走的人留不住，便也不挽留，只亲自准备了许多可口的食物，包好让苏尽欢路上带着吃。
苏尽欢很感激，毕竟她生活在琼县十七载，接触到的人实在有限，真心对她好的人，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而且王时义是她离开琼县遇到的第一个好人，意义自然是不一样。
王时义把她当贵人，可对于她来说，王时义何尝不是她的贵人呢？
“七叔，这些吃的已经够多了，其余的你自己留着吧。”看到王时义还在一个劲儿的往马车里搬东西，苏尽欢忍不住劝道。
王时义瞪了她一眼，不许她拒绝，还将一只锦袋塞到了她手上。
苏尽欢打开一看，正是不多不少的五十两银子。
苏尽欢有些哭笑不得，交情都到这个地步了，七叔怎么还如此认真呢？不过她知道拒绝不了，便也没有再客套，点头收下了。
“那就多谢七叔了。”苏尽欢说道。
王时义看已经搬的差不多的东西，赶忙催促马三，还仔细叮嘱马三务必将二位姑娘送到淄临。
昨天从莫少凛的酒楼回来，王时义就坚决要让马三护送苏尽欢主仆二人。一开始苏尽欢是不赞同的，毕竟萍水相逢而已。
可是王时义却说：“姑娘多虑了，我本就不打算再留在江城，正想换个环境发展，马三护送姑娘去淄临正好，因为我已经想好了，等这边的事都安顿好，就带着马五到淄临投奔姑娘。”
“到时候啊，姑娘可不许嫌弃我年老一无是处。”王时义难得还会说笑两句。
苏尽欢却笑不出来，虽然不知道王时义身后隐藏的秘密，但通过几日的相处下来，也隐隐觉得王时义是个有故事的人。
只是，背井离乡的，实在让人觉得可惜。
苏尽欢黯然道：“可是你在江城刚刚有了名气，此时离开，就不觉得可惜吗？”
王时义摇头，无比笃定自己做下的决定。
“江城是个伤心地啊。”半晌之后，他忽然慢悠悠的吐出一口气。
这样的话，明显不适合从王时义的嘴里说出来，但既然他说了，苏尽欢也不好再问什么，当天晚上就解雇了原先雇佣的马车夫。
马车夫表示很冤枉，自己又没做错事，也没偷懒，凭什么无故被人解雇，就算有钱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吧。最后事情由苏尽欢支付了车夫一倍的酬劳得到圆满解决。
顺带还买下了车夫的马车和马，还附送了一些干果给车夫在回去路上吃，车夫这才被彻底打发了。
由此，马三便成了新的车夫。
马三也因为这事高兴了一整个晚上，但是此时此刻走到马车边，他才顿时觉得难过起来。
王时义看出马三的心思，乐呵呵道：“由你驾车，我才放心让尽欢和阿秀离开啊。”
马三立刻觉得自己责任重大，湿润的眼睛，也由酸涩变得刚毅起来。他不再扭捏，而是很有男子气概的走到马车前，拍了拍跟前的红马，自言自语道：“小红，以后我们就要朝夕相处了。”
红马似能听懂人话一般，高傲的扬起头颅，发出一声长长的低鸣。
王时义催促道：“快些走吧，出了江城还有好长一段路程呢。”
苏尽欢晦涩的点点头，不再感伤，提起裙摆就越上了马车。
只是乱成一团浆糊的脑子里，突然升起一番别样的感受。
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恰缓缓响起，听在耳朵里既陌生又熟悉。就像那日从琼县离开一样，都是同样的场景，区别就在于，此刻在马车后，有个人为自己送行。
苏尽欢猛的想到了什么，连忙一把掀开车帘。
“七叔，我去淄临赵家，你一定要记得来找我。”苏尽欢探出半个身体，大声地喊道。
王时义听到了，挥手与马车告别。
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马五也不禁被离别的氛围所感染，忍不住大声回道：“放心吧，七叔由我照顾着。”
……
半个月时光一晃而过。
不知不觉，马车在官道上已经行驶大半个月了，到三月下旬最后一天的时候，马车离淄临越来越近了。
某天，天空白云朵朵，太阳温暖和煦。
马三停下马车跑到一间茶棚问一个老汉：“大爷，你知道去淄临该怎么走么？”
半个月来，他们就是这样一路走一路打听，半刻也不敢松懈，只是偶尔经过城镇又赶上天黑的时候，不得已才会入住客栈。
这样做倒不是为了省钱，因为苏尽欢现在已经很有钱了，之所以没有天天住客栈，完全是因为有时候走着走着就错过了客栈，等天黑想找客栈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处的位置十分尴尬。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根本没有客栈可住。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阿秀显得很害怕，半夜几乎都强忍着困意不敢睡觉，苏尽欢胆子大一些，但被阿秀拉着聊一宿的天也十分吃不消。
直到三人战战兢兢的熬过了一夜……当清晨的鸟鸣穿破树林，当天边冉冉升起的太阳迸出天际，当美丽得晨光熹微无以形容……
苏尽欢陡然醒悟，在野外露营明明是一件很惬意的事，不仅氛围安静，空气还很清新，半夜睡不着的时候还可以起来看星星看月亮，早晨睡醒了，还可以看看日出。
这烂漫的想法前前后后跟阿秀灌输了数次之后，阿秀终于不再害怕。后来的路程，便都是随心的了，要是天黑的时候有客栈了，那就住客栈，要是没有客栈，那就睡在马车上。
至于马三，皮糙肉厚的真汉子，一开始死活不进马车，后来睡到半夜被冻醒了多次后，才听话的买了个帐篷凑合一下。
马三睡帐篷，苏尽欢和阿秀睡马车，如此一来，问题就都解决了。
此时，马三正站在茶棚外，问一个烧水的老汉道：“大爷，你知道去淄临该怎么走么？”
老汉似乎耳背，马三问到第三遍，他才听清楚，直起佝偻的背脊，忙挥手道：“不能走了，有土匪，可不能往前走了。”
马三听老汉竟然答非所问，有些抓狂的挠挠头，拔高声音再问道：“大爷，我是问去淄临还有多远，没问你土匪。”
老汉显得比马三还抓狂，一把抓住马三，摆手道：“是啊，有土匪，不能再走了。”
马三心如死灰的挣开老汉，看了看四周，才发现此处只有老汉一人，而前面的官道口，赫然出现了一宽一窄两条分歧，虽然通往的方向几乎是一样的，可是究竟该走哪一条呢？
马三望了眼停在路边的马车，一时犹豫不决。
那边，苏尽欢已经跳下马车了。
“马三，你都问到什么了？”苏尽欢走向茶棚，问马三道。
马三惭愧的迎上去，无奈的猜测道：“两条路应该都能到淄临……吧，只是不知道哪一条更快？”
苏尽欢闻声皱了皱眉，没有说话。阿秀好奇跟上来，回头又往马三说的两条路上看过去。
只见芳草艾艾处，大路平直而小路曲折。
“当然是走大路了。”阿秀嫌弃的瞥了眼马三，鄙夷的说道。
苏尽欢却没着急下定论，只问马三道：“你刚刚不是去问路么？”
马三扯了扯嘴角，惭愧道：“没问到。”说着又急于解释道：“那老汉耳背，我问东他答西的。”
说完，两眼期待的扫了阿秀一眼。
苏尽欢点点头，没有注意到马三的神情，便让马三先刹好马车，自己则走向了茶棚。
阿秀连忙跟上去，经过马三身边的时候很鄙视的哼了一声。
而茶棚里，正忙着添柴火的老汉刚一抬头，就又看见两个女子朝自己走来。
“大爷，你知道去淄临怎么走么？”苏尽欢看着老汉疑惑的神情，不由问道。
老汉起身，心里很着急，一个劲儿的摆手重复一句话：“有土匪，不能往前走啊。”
苏尽欢疑惑道：“淄临不是号称小京都么，这附近怎么会有土匪？”
老汉听不清楚，只固执的重复同一句话。苏尽欢不得不提高嗓门吼起来：“大爷，你到底能不能听到我说话？”
老汉被吼得愣了愣，反应过来连忙木木的点了点头。苏尽欢这才会心一笑，刚要继续打听，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孩童稚嫩的吼声。
“你们干嘛欺负我爷爷。”
转身，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就站在身后，手里，还举着一根粗棒子。
苏尽欢冲小孩招手道：“小孩，你知道去淄临走哪条路最近么？”
小孩灵巧的躲开了苏尽欢的招揽。逃到一边，手里的棒子捏得更紧。
“你干嘛欺负我爷爷。”小孩一脸倔强，狠狠的瞪着苏尽欢。
苏尽欢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
“这是误会，没有人欺负你爷爷，哦……我刚刚说话声音是大了点儿，可那不是因为你爷爷听不清么。”苏尽欢挺起腰杆，笑着解释道。
小孩半信半疑拧了拧眉头，却不敢放下手中的木棍，继续质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苏尽欢认真的点头。
小孩这才松了口气，彻底将木棍放下，又动作麻利的跑到老汉身边，问：“爷爷你没事吧？”
老汉心有灵犀的摇摇头，分明什么都没听见，却知道他孙儿问他的是什么。
“爷爷没事，她们只是问路的。”老汉拉着孙儿的手，解释说道。
小孩这才真的相信，转身看向苏尽欢，疑惑道：“你们是要去小京都吗？”
淄临又称小京都，是个富庶之地，也是最终的目的地。
苏尽欢微笑道：“是啊，你知道该走哪条路？”
小孩点点头，脱口道：“两条路都能走，不过走大路有土匪哦。”
苏尽欢吃一惊，狐疑问道：“你确定有土匪的不是小路？”
小孩想也没想，肯定的点点头。
苏尽欢却是不太敢相信，又仔细拔高声音问了老汉一遍，才彻底确定有土匪的是大路而不是小路。
只是这大路是官道，怎么会有土匪呢？这土匪得多么凶残啊，专门抢走官道上的人？
苏尽欢打了个寒颤，拍拍小孩的肩膀以示感谢，携着阿秀就举步离开。
茶棚的老汉却突然忙声道：“你们再等两天吧，剿匪的官兵就快来了，现在走大路小路都不安全。”
苏尽欢闻声顿住脚步，回头看到老汉皱纹横生的脸上一抹担忧的神色，心里骤然暖暖的。
苏尽欢没有多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就径直塞到了老汉的手里。
老汉吓了一跳：“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苏尽欢眨了眨眼睛，顺手提了一壶桌上的茶水，笑道：“我花钱买你的茶水，如此，便使得了吧。”
老汉还想说什么，苏尽欢已经快步走出茶棚了。
阿秀连忙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茶棚的老汉。
“小姐，我们是走小路么？”阿秀想了想问道。
苏尽欢眉梢微挑，兴然道：“既然走大路会遇到土匪，那我们就走小路。”
阿秀啊的一声，踮脚朝大路小路通往的山林深处看去。
……
而与此同时，吟苍谷霸王寨的一众土匪正为要不要下山打劫而争议不断。
“老子今天要换个地方打劫。”吟苍谷霸王寨的头目老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十分傲气的说道。
排行老四的苏叔缪闻言皱起了笔直的眉毛，目光中的反感毫不掩饰。
“你开什么玩笑，最近官府盯的紧，你还是消停一会儿吧。”苏叔缪冷声制止道。
老三一听就不高兴，皱着脸上的刀疤作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大喊道：“兄弟们，谁跟我下山？”
一众小喽啰里立刻就有人跳出来应和。
“我。”
“我。”
“还有我。”
小喽啰七嘴八舌的响应，有的甚至挥舞着刀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杂乱的声音，一时彻底盖住了苏叔缪的声音。
苏叔缪无奈的瞥了刀疤老三一眼，想出声阻止，却是有心无力，最后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吐出半个字。
老三哼哼两声，目中无人的扛起自己的大刀。
苏叔缪苦笑一声，主动退开一步让刀疤老三过去，只是心里，不由为自己的多管闲事而后悔。
一旁眉头深锁的灰衣男子察觉到了，不由故作轻松的安慰道：“别担心了，官府的一群饭桶还不是我们的对手。至于老三，他的脾气你还不清楚么？”
苏叔缪嘲讽的冷笑一声：“我担心他？你是觉得我疯了吗？”
灰衣男子闻言微讶，诧异道：“你不担心他，那你刚刚为何……要阻止他？”
苏叔缪轻嗤一声，半晌，待多余的人都走开了，才缓缓开口道：“如果我告诉你，今次剿匪的是一个叫赵君桁的将军，你会不会阻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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