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萧望

　　进了酒楼，每个人的心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王时义是不想说话，其余老板是不敢说话，苏尽欢则是纯粹的不知道说什么。

　　而三楼的一间房间里，沉默一时的诸位老板仍旧沉默着，明明莫少凛没有在场，老板们却像是心有余悸一般，一个个都机智的选择用眼神交流，而没有人主动打破这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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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打破这诡异气氛的，是在苏尽欢呷了一口茶之后，从楼下传来的一阵噔噔的脚步声。

　　只听这声音由远及近由下而上，声音杂而重，但只要仔细分辨，便能听出这来的人数量绝对不少于十人。

　　是什么人能有这样大的排场？

　　苏尽欢好奇的将茶杯握在手心，在座的诸位老板也同样好奇。

　　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齐齐调转视线，将目光朝同一个方向投去。

　　而这目光刚落到门口，虚掩的房门被人突的推开了。

　　两个将门推开的小厮一左一右，像门神一样站在两边，而自两个小厮中间散漫而来的人，竟然是一个风/流俊逸的公子哥。

　　这人正是萧望。

　　不过此刻，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戏台上一席繁琐贵重的华衣，而是一件素净的青衣。

　　从脖子到脚踝的一身淡绿，让他看起来像一根翠竹……

　　而且还是一根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翠竹。也许，用尽一切美好的词语形容他也不为过，他既有女子的细腻漂亮，又有男子的锐气阳刚。

　　总之，这是一个集合一切美好词汇于一身的男子。

　　可是偏偏，败在一身竹子色的衣服上。

　　苏尽欢猛的咳嗽了一声，才陡然从幻想里解脱出来。

　　那边，一向以风/流自居的萧望自然不会想到竟有人将他比作一根竹子。

　　看到一脸惊讶的众人里独独有一个女子一脸淡漠的鹤立鸡群，萧望只觉得有趣。

　　至少，比他的那些义弟有趣多了。

　　想着，萧望就似笑非笑的扫了眼众人，最后目不斜视的冲门外的小厮道：“将东西都抬进来。”

　　话音一落，就有整整十二个小厮抬着东西进来。这些小厮皆是统一的着装，昭示着他们都是江城知府萧府的人，而此时此刻，这些人都清一色的排在苏尽欢周围，手里端的锦盒一个比一个大。

　　苏尽欢眼皮跳了跳，一时猜不透突然闯进来的翠竹男子想干什么。一直没吭声的诸位老板也被惊住了，就连王时义也没有及时的反应过来。

　　那方，一身孑然的萧望却笑了笑，抬眸，将视线定到苏尽欢微张的薄唇上。

　　“小小谢礼不成敬意，望苏姑娘务必收下。”

　　苏尽欢闻言一愣，脱口而出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问完，才顿时觉得突兀，不过和萧望的大手笔比起来，就什么都算不了了。

　　但是她和萧望不熟，也显然没到礼尚往来的地步。何况，萧望是知府之子，而她什么都不是。

　　苏尽欢无奈是微弯唇角，正色道：“无功不受禄，如果萧公子是为第一名而送的礼，我想就不必了。”说着，尽量摆出一副两袖清风的神情。

　　萧望闻言却皱了皱眉，疑惑道：“姑娘是觉得我送得少？”

　　苏尽欢喉咙一哽，差点没一口气噎死过去。然而仔细地观察萧望的神情，他又确确实实是一脸的疑惑表情。仿佛真的是自天界而来的神仙一般，他不懂人间的烟火，而她呢，一对比就是云泥之别。

　　苏尽欢无奈的苦涩一笑，想了想，正要开口拒绝，就听萧望轻嗤了一声。

　　“我知道了。”萧望轻笑道：“你不是觉得少，而是觉得多。”

　　“对不对？”萧望自以为是的认真问道。

　　苏尽欢尴尬的扯扯嘴角，陡然生出一种挖个地缝将萧望埋进去的想法。

　　萧望却挑了挑眉峰，善解人意的开导道：“你不必觉得多。因为这是我送过的最少的礼物了。”顿了顿，又惋惜叹道：“若你是男子……兴许还能多一点。”

　　苏尽欢诧异地猛抬起头，不可置信的对上萧望的惋惜目光：“若我是男子，就多一点？”

　　萧望继续挑眉，一副“正是如此”的表情。

　　苏尽欢强忍心头陡然闪过的奇怪想法，久久不知道说什么。

　　萧望则满意的勾唇一笑，下巴微微点了点，抬着礼盒的小厮们就动作娴熟的将礼物码放作一摞。

　　这时，诸位老板才彻底清醒过来。

　　王时义适时的看了眼一点想走的意思都没有的萧望，客套道：“既然来了，坐下来一起用饭吧。”说完才觉得唐突，又补充道：“萧公子若是不嫌弃的话。”

　　萧望不说话，理理衣襟便坐了下来。

　　杜老板圆滑的打圆场道：“哪里会嫌弃，莫老板酒楼里的厨子可是远近闻名的。”

　　说这样的假话，也不怕闪了舌头，他明明连下馆子都没到过莫少凛的酒楼，更别提知道莫少凛酒楼里的厨子了。

　　不过也幸亏杜老板圆滑，才缓解了当下饭桌上的古怪气氛。

　　人啊，也总是改不了跟风的习惯。自从有了萧望直截了当的当众送礼，各位刚刚还在向王时义献殷勤的老板也不客气了，纷纷掏出礼单塞给王时义和苏尽欢。

　　苏尽欢明明是开心的，可看到礼单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当作送人的礼物，就有些哭笑不得了。

　　比如，开养殖场的杨老板，竟然在礼单上列了一串家禽走畜的名称，这是要让她带着一群鸡鸭鱼去投奔未婚夫么？

　　苏尽欢脸皮颤了颤，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态度拒绝才不会伤到杨老板的心。

　　一旁打从坐下就没说过话的萧望，突然幸灾乐祸的望了她一眼，只这一眼，就让苏尽欢觉得无以复加。

　　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看她的笑话一样。

　　苏尽欢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回复众人一个谢谢。

　　圆滑的杜老板，再次体现出了他的价值，讶然道：“苏姑娘面色不好，是哪里不舒服么？”

　　苏尽欢咬牙笑道：“杜老板何出此言，我只是有些苦恼罢了。唉……”说着应景的叹了口气。

　　杜老板果然没让人失望，继续惊讶道：“苏姑娘有什么苦恼的事，可否一说。兴许，我们能帮上姑娘。”

　　苏尽欢微显为难，最后还是咬咬牙关，假装不好意思道：“我正是为不能领诸位老板的情而苦恼。”

　　默了一下，继续道：“其实，我明日就要离开江城了，本来出门就走得匆忙，也没有料到会有机会与大家结识，更想不到能同桌吃饭，还收了这许多礼。不过这事也怪我，没能准备一辆大马车……不能领诸位老板的情，真是失礼了。”

　　说着，就将收到的礼单都推了出去。

　　送礼最多的杨老板一急，不由站了起来，企图要将礼单再推回去，但因为他距离苏尽欢颇有一段距离，以至于隔着桌子推了一下，却连礼单的边边角角都没够到。

　　苏尽欢打量杨老板一眼，这是一个衣着朴素但很整洁的男人，除了手肘处的衣料上有块污渍外，整个人看起来都挺合群，年纪约莫比王时义大上十岁，脸上的皱纹也比较深，皮肤黝黑，表情和动作却很不自然。但给人的感觉，却是朴实与安分。

　　苏尽欢记得，在文园的时候并没有这样一个人，刚刚到酒楼的时候，这个人是趁乱混进来的，但从杨老板礼单上的内容来看，他绝不是来蹭饭的，而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难处，找她来出主意来的。

　　想通了这件事，再看杨老板便顺眼多了。

　　苏尽欢想了想，猜测说道：“杨老板的养殖场建在乡下，主要是给各个酒楼和大户人家提供家禽，本来生意稳定，生活也算富足，但是自三个月前，一场突然的疫病降临，染病的家禽虽然得到了及时救治，但是免疫却大不如前，更经不起从乡下运到城里的舟车劳顿，以至于近三个月来，杨老板的养殖场连连亏损，连原本一直光顾杨老板生意的人，也都纷纷解了合约。不知道我说得可对？杨老板。”

　　杨老板震惊的跌坐到凳子上，诧异道：“你……你怎么知道？”

　　苏尽欢笑了笑，并没有回答，而是凝神认真的看着杨老板：“其实要解决这事不难，你完全可以不用依附于酒楼和大户。自己在乡下建一座园子，请个好点的厨师，随便种些瓜果，供踏青游玩的人吃住，未必就差于眼前的情况。”

　　“而且现在的季节也正好，想必山野的风光也一定比城里好。”苏尽欢又补充一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想必杨老板应该领悟了吧，苏尽欢狐疑的想。

　　可是除了苏尽欢自己，其他人都惊住了，毕竟谁也没有想到，苏姑娘是个如此好说话的人，而且想出的主意还真是另类。

　　萧望是最先有所反应的人，他踢了杜老板一脚，又假装什么事都没干，目光凉凉的看着前方不说话。

　　杜老板是什么人，那可是人精啊。

　　接受到萧望瞟来的一个警示眼神，杜老板立刻恭维笑道：“不知道苏姑娘是怎么知道杨老板处境艰难的，竟然还猜得分毫不差。”

　　杜老板问的问题，也是其他老板的疑惑，而最疑惑的人，当属杨老板了。杨老板知道自己的情况，在座的某几个人也知道他的情况，可是苏尽欢不知道啊。确切的说，是苏尽欢应该不知道啊。

　　可她却偏偏都说对了，莫非眼前的女子，是神仙不成？

　　想到这里，杨老板就要起身跪下求神仙救他，他激动万分的脸上，此刻也只能用扭曲来形容了。

　　苏尽欢却被杨老板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王时义连忙眼疾手快的拦住杨老板的动作。

　　“使不得使不得，苏姑娘要折寿的。”王时义一边搀住杨老板，一边焦急地说道。

　　苏尽欢也着急，连忙解释道：“杨老板，我之所以知道你的情况，其实也只是推测。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杨老板迟疑的被人扶住坐下，缓缓道：“推测？”

　　“是。”苏尽欢点头：“杨老板不妨看一看你手肘处蹭到的污渍。”

　　杨老板立刻抬起自己的手臂左右寻找起来，大家也都纷纷凝聚了好奇去看。却看到一块普普通通的灰白色污渍，不大不小的一块，看着没什么稀奇的，兴许是不小心染上的。

　　别人兴许不觉得稀奇，苏尽欢却知道那是什么，她曾经也养过许多小鸡仔，还有小鸭小鹅，生病的家禽拉出的粪便，颜色与健康家禽拉出的是不同的。

　　而且，三个月前，琼县也爆发了一场疫病，虽然来势不凶，但同县的最大的一家养殖场，也损失过半。

　　苏尽欢看众人都看到了杨老板衣服上的污渍了，才解释道：“依杨老板的职业猜测，我猜应该是鸡粪，从颜色来看，还是一只带病的鸡。而且，刚刚在酒楼底下，我也注意到一直和杨老板站在一起的年轻人，是浑身农夫装扮，鞋子上同样粘了鸡粪，除此之外，就是鞋子上的泥土，那是属于城郊的泥土。”

　　苏尽欢说着，引导大家去看杨老板的鞋。大家也都禁不住好奇，纷纷往杨老板的方向望去，但因为桌子挡住视线的缘故，大家都没能看到杨老板的鞋，也没能看到鞋上的泥土。只有杨老板局促不安的坐着，两只脚忍不住并在了一起。

　　余老板还不死心，继续好奇道：“可是你怎么确定杨老板的职业是开养殖场的？没准他是开果园的，施肥的时候也可能踩到鸡粪和泥土呐？”

　　苏尽欢咳嗽了一声，解释道：“这就好比余老板你是卖茶叶的，所以给七叔的礼单上列的都是茶叶茶壶之类的。而我刚刚看了眼杨老板的礼单，上面的东西足以证明他的职业是养殖场老板。”

　　话说完，苏尽欢就低头呷了一口茶，因为觉得杜老板的脸色不太好，所以也没敢明目张胆的笑出来。

　　离杨老板最近的杜老板，却一口茶水憋在嘴里，呛得他咳嗽连连，杨老板朴实忠厚，想替他顺顺气，杜老板善解人意的避开了，眸子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这眼神自然没能逃过萧望的眼睛，这回轮到他萧望打圆场了。

　　萧望妖孽又勾魂的一笑，冲苏尽欢道：“苏姑娘果然聪慧，我这礼送得值了。”

　　苏尽欢呵呵苦笑。

　　在座的众人也赔笑，正在大家都干坐着傻笑时，上菜的人来了。一盘盘美味佳肴，瞬间冲散了房间里的尴尬气氛。

　　只是明显还空着的两个位子，却一直空着，到菜都上完了，也没有人进来落座。一桌十二个人，却只坐了十个人，空出来的位子，不知道是留给选美第二的夜音音的，还是留给酒楼主人莫少凛的，这俩人，始终没有出现。

　　酒足饭饱的时候，萧望提了一个建议，说：“其实在座各位的心意苏姑娘都明白，大家都是商人，我也实话实说，既然大家都想感激苏姑娘，不妨送些苏姑娘能接纳的东西。商人嘛……苏姑娘不会嫌弃的。”最后一句话，说得语重心长，尤其“商人”二字，一段话提了两次。

　　这话怎么听怎么古怪。

　　大家也都不是笨蛋，最后的结果是，各位老板纷纷将礼物换成了银票或银子，真是又方便又直接，苏尽欢头一次体会到收钱收到手软的滋味。

　　虽然每个人给的银票面值不大，但数量摆在那里，东拼西凑的加在一起，足够她来回往琼县和淄临跑两圈了。

　　当然，拿人钱财，便要忠人之事，吃完饭后，老板们都积极的说了自己遇到的困难，纷纷由苏尽欢给点拨点拨，轮到她也不知道怎么办的，萧望就很有义气的掺和两句。

　　临告辞时，萧望还得意的俯视了站在身边的苏尽欢一眼，说悄悄话道：“如何，我送你的这第二份礼物？”

　　苏尽欢抬头莞尔一笑，终于不再觉得尴尬，因为知道了萧望是断袖，所以相处也没有了男女大防的顾虑。

　　苏尽欢颔首诚实道：“能认识萧公子这样的朋友，自然是尽欢的幸运。”

　　萧望开怀一笑：“只要尽欢姑娘肯收就行，至于收礼还是收钱，姑娘开心便好。”

　　说完踏着流云阔步，开怀大笑的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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