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虚惊
苏尽欢将信件都收了起来，外面天色依旧明亮，但显然已经到了准备吃晚饭的时候了。
阿秀却还没有回来，这让苏尽欢觉得反常。
但也没有太过担忧，因为偶尔，阿秀也会在外面玩得太开心而忘记时辰。
然而直到苏尽欢做好了饭，做好了菜，饭菜都摆上了桌，阿秀依然没有回来。
小院的门半开着，苏尽欢眺望了多次，终于决定去找找阿秀。
决定一做，苏尽欢就不敢耽搁了，关了门，连忙的往一条小路上奔去。
这样的情况在阿秀刚到苏家的时候发生过一次。因为无依无靠突然被收留，所以阿秀初到苏家的时候就躲起来了。
阿秀当时的心情，必然是惊恐大于惊喜，大概是觉得人心不古世态险恶。
那次是在县郊的破庙里找到阿秀的，虽然此刻苏尽欢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将那么久之前的事想起来，但她隐隐有预感，阿秀就在那个地方。
一定就在那个地方。
苏尽欢加快脚步，在天色全部变黑之前，终于找到了阿秀。
阿秀就蹲在一堆稻草中间。庙堂破败，墙垣坍塌，只有背风的一面墙和屋顶的梁木尚且完好。
苏尽欢一眼就看到了草堆里的阿秀。
阿秀被一层稻草团住，身体因为衣服残缺遮蔽不全而被冻得瑟瑟发抖。
“阿秀！”苏尽欢吓了一跳，闷声一喊，连忙冲到了阿秀面前。
阿秀闻声也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听到响动就要躲起来，却在看清喊她的人是谁时，逃跑的动作突然滞住了。
阿秀眼睛一眨不眨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看着苏尽欢。
苏尽欢也看着阿秀，尽管没有目睹到发生在阿秀身上的事，但是她能猜到。
从阿秀被扯破的衣服上，从阿秀红红的眼睛上，苏尽欢猜到了什么。
猜到了，却有些不敢相信。
苏尽欢才闭了闭眼睛，将阿秀搂在怀里。
“谁干的？”苏尽欢皱着眉头，声音冷冷的问怀里的阿秀。
阿秀愣了愣，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呆滞，似乎是被吓到了。
苏尽欢冷静下来，将阿秀从怀里放开，利落的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阿秀穿上，才又再次稳住情绪，沉声问阿秀：“是谁干的？”
阿秀依旧不说话，乖乖穿上了苏尽欢的衣服，却还是坐在稻草堆里，一动不动。
“说啊！到底是谁干的？”，苏尽欢彻底被激怒，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抓住阿秀的肩膀，死死的握紧。
“是李二？还是县丞的公子？”苏尽欢咬牙，一连说出两个纨绔的名字。
阿秀这才被惊醒，可是张了张嘴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尽欢眉头一拧，突的站起身就要往来时的路回去。
来时的路通往的方向，既是她的家，也是李二的家，走到一棵大榕树下往交叉的路走，就是去往县丞家的方向。
苏尽欢握紧了拳头，三步两步就奔出了破庙。
阿秀这才慌了，心中陡然升起更大的恐惧。
小姐这是……要去找人拼命么？
阿秀打了个哆嗦，猛的从稻草堆里站起来，快跑几步冲过去就死死的抱苏尽欢的大腿。
“没有没有，没有人欺负我。”阿秀双手死死扣住苏尽欢的腿，生怕说的迟了，就会再闹出一条人命。
再闹出一条人命？
她为什么要加个“再”字？
阿秀浑身一怔，陡然从昏昏噩噩的恐惧里清醒过来，哇的一声哭了。
“小姐，没有人欺负我了。可是我……我杀人了。”阿秀嚎啕大哭。
苏尽欢心烦意乱，一时根本没听到阿秀在嚷嚷什么，抬起脚就要继续走。
阿秀哽咽着，早已泣不成声，半晌，才抑制住情绪。
“他想欺负我……但是没有，他没能欺负到我。”阿秀在苏尽欢身后，断断续续是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尽欢身体一顿，及时停住了迈出去的一只脚。
“你，你说什么？”苏尽欢抽了口凉气，默然转身看着阿秀。
阿秀擦了擦眼泪，摊开一只手，将血迹斑斑的手掌伸到苏尽欢面前。
苏尽欢这才看到，阿秀的手里，是一根削尖的木簪。
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一根放在往常毫不起眼的木簪。而此刻，这毫不起眼的木簪上，却染了一层殷红的血污。
苏尽欢脑袋哄的一声炸开了，险些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这血是谁的？”苏尽欢抚着额头强自镇定的问道。
阿秀垂下手臂，木簪啪一声掉到了地上。
“是张少爷的。”阿秀说着，蹲下身体又嘤嘤的哭了起来。
苏尽欢这才晃过神来，轻轻拍了拍阿秀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哄着阿秀别怕。
殊不知，她自己的手也在颤颤发抖。
杀人，她不怕，她怕的是，杀人的人是阿秀，而被杀的人是不应该杀的人。
若是如此，那就麻烦了。
苏尽欢凝眸，安慰阿秀道：“不怕不怕，没有被欺负就好，没有被欺负就好。”
阿秀哭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眼泪哭干了，终于不再流眼泪，而是抬起视线，一脸茫然地看着苏尽欢。
“小姐，张少爷不知道小姐是在利用他。”阿秀忽然开口，下定决心一样，要将事情的原委说出来。
“他知道小姐肯嫁给他所以很开心，他说要马上见到小姐，让我不要挡着他的路。我……我心里害怕，说小姐不想见他。他不信，他就打我。”阿秀喃喃，眼睛像看到了被张贸生打了一耳光时的画面，手不自觉的捂住脸颊。
“他说，他说小姐很快就是他的人了，连我也是他的人了。他说着……说着就来扯我的衣服。”
阿秀说完最后一个字，忽然抱头大叫一声：“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苏尽欢朝战战兢兢的阿秀看了一眼，终于鼓足勇气往一摞堆得很厚很厚的稻草堆走去。
阿秀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直没敢从苏尽欢的身上移开，却又不敢目不转睛的盯着看。
在苏尽欢的手终于穿入稻草堆触及到什么东西的时候，阿秀终于惊恐的将头埋到了膝盖上。
苏尽欢的手也在隐隐颤抖，但也容不得她害怕了。
苏尽欢牙关一咬，手上的动作已经先意识一步扒开了稻草堆。
入眼，却是一个闭目沉睡的男子。
尽管已经知道自己揭开真相后面对的会是什么，但当真切的看到一具尸体就躺在眼前，苏尽欢还是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这与母亲死去时的恐惧完全不同。母亲过世时，她心里的恐怖是源自孤独和思念，而此刻面对的是张贸生，中心的恐惧却是惊骇与无措。
人不是她杀的，却还不如是她杀的。
可为什么偏偏是阿秀杀的？
苏尽欢微微侧目，视线落到阿秀身上时，眸光暗了暗。
然而就是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刻，寂寂无声的夜色里突然响起一声虚弱的喘息声。
苏尽欢猛的移转视线，仔细看着身前躺在地上宛如死尸的男子。
这男子脸色苍白，左肩膀流了许多血，但嘴唇却动了动，显然还活着。
苏尽欢来不及落下心中的臆想，连忙并起两根手指，颤颤巍巍的将手指伸到张贸生的鼻子前。
阿秀此刻也冷静了一些。因为不敢看地上的尸体，又不想离苏尽欢太远，所以只能侧着身子移到苏尽欢身边。
她很想说：“小姐你走吧，阿秀一人做事一人当。”
但是她还没开口，就先丢了勇气。虽然在心中笃定苏尽欢不会丢下她，可是她害怕着，也怀疑着。
那边，苏尽欢却突然呀了一声，那只伸出去探鼻息的手，被一股平稳的气流冲击着。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开。
“没死没死。我就知道坏人没那么容易死。”苏尽欢一下子软坐到地上，喘着粗气说。
阿秀终于敢看那具“尸体”了，诧异地抖着腾出一只手，却怎么也不敢去碰那具身体的主人。
苏尽欢已经顾不得阿秀的反应了，连忙凑过去，开始检查张贸生的伤口。
伤口在左肩，流血不少，却不足以致命。张贸生只是昏厥而已，阿秀因为紧张，根本没顾上查看他是死是活还有没有呼吸，看到他倒下就本能的以为他死了。
但坏人哪儿那么容易死呢？
苏尽欢很快处理好了伤口，也不怕张贸生突然醒来，又多呆了一会儿，确信张贸生不再有事之后，才拉着阿秀悄悄立刻。
此时天已全黑，天幕下星光点点。
月上枝头时，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月光照射下的小路上缓慢移动。
整个琼县都像睡着了一般，县中最热闹的地方有家丁在到处寻找自家的少爷。
县郊的破庙里，一个昏迷的少爷迟迟未醒。
县郊到县中的一条小道上，两个女子在急急忙忙的走动。
夜色沉沉，阿秀突然心虚的问道：“小姐，张少爷醒来不会找我们麻烦吧？”
苏尽欢声音簌簌，撩了撩被风吹乱的头发，故作镇静的回答道：“放心吧肯定不会。是他自己无赖在先，他可不敢将事情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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