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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不娶


  暮春三月,天气回暖。

  园子里的姑娘都纷纷换上了轻衫,淡妆浓抹,浓妆淡抹,一个个都是千娇百媚,姿态万千。

  堪比满园的花卉还要出彩几分。

  但张贸生今天的心情却很不好。因为他花了一锭银子,才换来黄莺姑娘的一首曲子。

  而他甚至连黄莺姑娘的手都没有碰到,就被管事的婆子连哄带骗的打发出了园子。

  管事婆子的解释是,他爹特别警告过不许做他张贸生的生意,否则就让圆子里的姑娘在琼县生活不下去。

  只这一句狠话,就足以吓坏园子的姑娘对他避之不及了,更别说是招待,能为他弹完一首小曲儿就算有情有义了。

  可是张贸生却并不领情。

  而烟花之地的管事婆子也不是吃素的,更不是吃熊心豹子胆的。

  虽然张少爷是个金主,出手阔绰还年轻气盛,但也耐不住他亲爹的威逼啊,利弊权衡之下,姑娘们果断弃暗投明了。

  张贸生可不管这些个弯弯道道,既然他是花了钱的,那园子里的姑娘自然都是他的,理当为他服务。

  可这些头发长见识短的女子,竟然连衣服都不让他穿好,就一哄而上将他赶出了门。

  这对于他这样一个以风流和多金自居的少爷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何况他前前后后不知道往园子里砸了多少银子,可到头来呢?却被一帮见风使舵的臭娘儿们不留情面的驱逐。

  张贸生越想越觉得气愤,蹲在地上,双手十指攥得咯咯作响。

  他突然忍不住了,忽的站起身,抡着袖子就要找人拼命。

  随行的小厮眼疾手快,及时抱住了他的腰,园子的门也砰一声重重关上。

  风中,张贸生像一只丧家之犬,衣冠不整,面目扭曲。一阵风吹过,他狠狠打了个喷嚏。

  小厮愣了愣,连忙以更大的力气抱住他。

  张贸生几乎是使尽全身力气的开始踹门。

  “浑蛋!开门,给老子开门!老子今天就要拆了这花园子。”张贸生怒火中烧,什么理智也没有了,砰砰一阵乱踹。

  小厮差点因为他的剧烈动作而一头撞到门板上。可即便就是真的撞到门板上了,他也不敢撒手呀。

  如果此时他不牢牢抱住少爷,那他可能连小命都保不住了。

  “少爷,老爷知道会打死你的。”小厮哀嚎,一边嚎还一边使劲儿,把张贸生抱得更紧,无论张贸生说什么,就是不肯松手。

  “撒手!”张贸生挣扎得气喘吁吁,力气都快耗尽了。

  又一阵凉风吹过之后,张贸生打了个哆嗦,小厮一脸讨好的将他的衣服收拾整齐,他才渐渐没了刚才的火气。

  张贸生轻嗤一声,小厮终于把手松开了。

  张贸生理了理衣衫,理智也恢复了。抬起脚,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正在踌躇之际,又一个神色慌张的小厮从不远处跑过来。

  只见那小厮的衣服十分眼熟,张贸生定眼一看,妈呀,不正是他张家的奴仆么。

  张贸生大腿一抬,踹开方才拦住他的小厮,抬脚就要逃跑。

  然而他刚刚跑出两步,就听那远远赶来的小厮口里断断续续的喊着:“少爷,不不不,不好了。老老爷派人,来来来,来寻你了。”

  张贸生脚一顿,堪堪停住。

  转身,抬头,张贸生看着一路屁颠屁颠跑过来的小厮,蹙眉问道:“寻我?何事?”

  ……

  张贸生一进家门,就听到从厅堂中传来的老爷子爽朗的笑声。

  伴着这一声笑,继而响起的还有一个妇人讨好的恭维。

  远远的听着觉得这妇人的声音有些耳熟,但仔细回想,却又想不起来是哪个在说话。

  张贸生放慢脚步,睨了身后的小厮一眼,问道:“知不知道老爷子这么着急找我回来,是为了什么事?”

  小厮摇了摇头,一副并不知情的样子。但头摇到一半,忽地想起了什么,自作聪明说道:“好像是要给少爷你说一门亲事。”

  张贸生脚下一顿,差点滑倒。

  “什么?给我说亲事?”张贸生停下脚步不走了,干脆指着自己的鼻头,一脸的不可思议。

  两个小厮被问的一愣,互相看一眼对方,认真的点了点头。

  好像,在一个时辰前,在少爷还在外面风流快活的时候,说媒的婆子王婶就来了吧。而且还和老爷相谈甚欢的样子。应该,也许,大概,是真的决定要给少爷讨个媳妇了吧。

  其中一个小厮看了看少爷的脸色,再次重重点头。

  “是真的,少爷。”小厮认认真真的说。

  张贸生已经被吓出一身虚汗了,以他的风流名声,恐怕愿意嫁给她的女子,不是丑八怪,就是比丑八怪还丑的丑八怪。

  不行不行,他才不要娶丑八怪当媳妇。

  张贸生心头慌乱,一时闪过一个可怕的画面:洞房花烛夜,他堂堂张家大少爷被吓死在床榻上,而面目丑陋的妻子,正在盘算着如何霸占他张家的家产,数日之后,丑陋妻子计谋得逞,他亲爹张老爷子沦落街头……

  张贸生打了个寒颤,越想越觉得瘆得慌。

  张贸生几乎是飞奔到老爷子跟前,一只脚才踏进厅堂,就迫不及待的要阻止这一切。

  “父亲,此事不可!”张贸生大喝一声,吓了厅堂中的张老爷和王婶一跳。

  张老爷正说到“此事就有劳王婶了”,就突然被儿子打断。

  张老爷不高兴了,面上有些不悦,但想到不日之后儿子就要成亲了,他又压下不悦,沉声训道:“毛毛躁躁成什么样子!都多大的人了,还一点长进都没有?”

  说完,就不再理会张贸生,转而冲站在一边的王婶塞了一只钱袋子。并惭愧说道:“让王婶见笑了。小儿不懂事,往后的事还需麻烦王婶费心。”

  王婶笑呵呵的应了,一双手接过银子还有些颤颤发抖。

  张贸生见老爷子根本不搭理自己,干脆直接对王婶道:“不必费心,因为我根本不想成亲。”

  说完,就抢过钱袋子气呼呼的坐到了椅子上,完完全全是一副泼皮无赖的混帐样。

  张老爷怒了,喝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张贸生充耳不闻,打死也不愿意成亲。

  他才不想娶丑八怪呢。

  “谁愿意娶谁娶,反正我不娶。”张贸生索性无赖到底,牛气哄哄的说道。

  张老爷气得牙痒,抓起就近桌上的一只茶杯就要朝张贸生砸去。

  王婶眼疾手快地及时拦住,才避免了滚烫的茶杯砸到张贸生身上这一惨剧。

  张贸生并不领情,越看王婶就越是觉得讨厌。

  王婶被夹在中间,后背上早已是汗如雨下。她想缓和下气氛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巴,就被张贸生恶狠狠的瞪了一眼。

  张老爷恰看到这一幕,拎起茶杯又要砸人。

  两个从外面匆匆跑进来的小厮急忙挡在张贸生面前。

  张老爷眉头倒竖,被气得浑身哆嗦。

  这可吓坏拦在张贸生跟前的两个小厮了,他们既害怕老爷的杯子砸到少爷,又害怕老爷的杯子砸到自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僵持着,张老爷手里的杯子终究没有砸下来。

  两个小厮松了口气,王婶也松了口气。

  而张贸生,依旧气呼呼的不肯松口。

  王婶有些尴尬了,明明是水到渠成的大好事,这张家少爷又是哪根经不对味了,竟然连苏尽欢都不愿意娶了。

  亏她还无故遭了苏家主仆那么多次白眼,竟然是吃力不讨好么?

  哎哟,她可还大大方方的给了苏尽欢一锭银子呢,那可是她自己掏的腰包啊。

  难道就这样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王婶陡然觉得气愤,冲张贸生不客气道:“敢问张少爷,怎么突然又不想成亲了?”

  那句“以前不是你天天缠着我去给苏尽欢说好话的么”终究是没敢说出来。

  张贸生冷哼一声,瞪了王婶一眼,话却是对着自己的亲爹说的。

  张贸生吸吸鼻子,走到张老爷身前跪下,不卑不亢的说道:“父亲,孩儿年纪轻轻的,还想多些时间放在读书上,不想这么早成亲。”

  说完低下脑袋,一副任凭父亲责罚的孝子模样。

  王婶差点没气晕过去。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男人,出尔反尔还说得振振有词。且不说苏尽欢是怎么就突然想嫁给张少爷的,单说她巧嘴王婶在苏家受的气就足够她窝火的了,现在张少爷竟然还不想娶了,她怨不怨啊。

  这一个两个的,都拿她说媒娘子寻开心是不是。

  王婶再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大着胆子质问张贸生:“敢问张少爷,可是尽欢哪里得罪张少爷了,竟然犯得着张少爷出尔反尔的欺负人?”

  一句话,问得张老爷也哑口无言。

  毕竟,对于张老爷来说,苏尽欢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在他的记忆里,还是那个知书达礼的妇人带着一个小小孩童投奔到琼县的场景。

  可转眼之间,小小孩童已经长大,还出落得亭亭玉立,都能进他张家的门给他儿子做媳妇了。

  可偏偏儿子如此不争气,一天变一卦,昨儿还囔囔着非苏尽欢不娶,今儿就打死也不娶了。

  再说,苏尽欢可是他唯一满意的儿媳人选了,唉,看来要被这浑蛋儿子搅黄了。

  张老爷恨不得立刻就将张贸生吊起来打一顿,可打一顿又能起什么事,儿子大了,婚姻大事终究是要他自己同意才好做主啊。

  想到这里,张老爷咽了咽气,反而不怎么生气了。他干脆坐下,喝了一口茶水,什么都不说了。

  而张贸生,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思路却有些混乱了,为何老爷子如此生气,难道是对选好的儿媳很满意?

  难道不是丑八怪吗?

  张贸生还没反应过来,就瞟眼看到一旁的说媒娘子王婶正气势凌然的瞪着他,还时不时盯着他手上的钱袋子,一副“好小子你给我等着”的神情。

  张贸生脑子里灵感一炸,一个机灵想到了什么。

  他不可置信的站起身,望跌跌撞撞的走到王婶跟前,不可置信的问道:“你刚刚说,我要娶的女子……是谁?”

  ……

  任凭张家府宅闹得如何鸡飞狗跳,苏尽欢都不关心,也不知道。

  此刻,她正小心翼翼的,将那封读完的信笺折起来。

  一只小小的木匣子里,已经装了厚厚一沓信件。她仔细数了数,一共是十六封。

  算起来,平均每三个月就会收到一封,而近期收到的更加频繁。

  从三年前母亲过世时起,从她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未婚夫时起,她就开始以母亲的身份打听关于未婚夫的一切。

  淄临在哪里?有没有一户赵姓的人家,是世家大族,主事的人是个侯爷?

  三年里,她也越来越知道更多的信息。从一开始只知道未婚夫叫赵君桁,到如今的听说赵将军打了胜仗。

  没有哪一个消息不是费了千辛万苦才辗转到她手里的。

  也幸亏她的母亲未雨绸缪,在未过世前,就与淄临的一个商贾保持了多年的书信往来。在信中,由商贾定期传达赵君桁的近况,而她的母亲,则付以丰厚的酬劳。

  虽然到后来时间渐久,原本的小商贾成了有头有脸的大商贾,但也并没有因此而拒绝苏尽欢母亲的书信请求。

  在淄临的传信的商贾将写信养成了习惯,在琼县的收信的母亲将收信养成了习惯。

  而这个有恩于苏尽欢的人,这个时不时捎信到琼县的人,苏尽欢记得很清楚,母亲告诉过她这人叫黄庭山。

  还叮嘱她,到了淄临之后,定要好好酬谢这位叫黄庭山的商贾。

  苏母在弥留之际叮嘱苏尽欢:“你总有一天会离开琼县的。到了淄临,别忘了……去找到一个叫黄庭山的人。”

  黄庭山?

  苏尽欢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此后,母亲过世了,她便以自己母亲的身份继续与黄庭山书信传递消息。

  也终于,她头一次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赵君桁是什么样子的人。

  随着信件的增多,她听到赵君桁的事越来越多。

  她也渐渐开始期待,开始幻想。

  幻想着,那个在远方行军作战的叫赵君桁的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她要为母亲守孝,所以,她不能一早就去淄临。

  至于盘缠,她整整存了三年,从失去母亲那日开始,一点一点的长成坚韧女子。

  但她再坚韧,也不过是一个柔弱女子,除了日常开销,还带着一个身子骨过于柔弱的丫鬟阿秀,想存钱确实不易。

  本来在一年前就存够了路费,却偏偏丫鬟病了。一场病,几乎花光她所有盘缠。此后再想存钱,不知道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十七岁,确实不小了呢。

  苏尽欢清楚,她不能再等了。

  而信,虽然都是从淄临寄来的,却不是赵家人寄来的,也许赵家的当家人还不知道她的存在,也许知道,却是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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