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堪回首

　　六月雪到了罄宁寺，正是梅雨时节。

　　她一夜枕上听雨，梦断断续续，都只是些支离破碎的片段，醒来后却更是凄凉。她推窗望去，雨几乎住了。天顶上，浓云层层织织尚未散开，低低压着房檐，似有若无的雨丝漂浮于天地之间，织起一层静悄悄、灰蒙蒙的雾霭。循着被雨水润白的碎石小路散步，她对着眼前的花出神，不知何时，方丈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施主。”

　　“方丈。”

　　“如来佛，佛如来，有将来有未来，究这生如何来，已过来，如见如来。”

　　六月雪心知他是劝解自己，“观自在，自在观，无人在无我在，问此时自家在，之所在，自然自在。可是，我是俗人，还是逃不开凡尘俗世。”

　　“佛曾与一只蜘蛛打赌，蜘蛛念念不忘甘露，投胎后以为自己能和甘露得一世相守。最后，甘露和风在一起，因为当年蜘蛛与甘露的几日相处只是风带去的。蜘蛛深受打击，濒死边缘时，终于明白真正等了自己一世的其实是一株草，只是自己从来没正视过他的存在。我们或许总是在为得不到和已失去的惋惜，却有可能错过了我们本该珍惜的东西，施主，你可明白？”方丈只是浅笑，声音中是淡淡的关切。

　　珍惜现在的幸福，所以，她应该为了谁而放弃报仇？不，她活在世上原本就是为了一点执念。就算从此以后，所有的幸福都和她无关。

　　“十四岁时，你在袖手崖挑战剑道高手顾金陵，从此金陵剑封剑于袖手崖，再不用剑。”方丈娓娓道来，六月雪自己却知道，那个时候石韦开始注意到她，只因为她出手狠辣，且孤身一人。她拿剑道高手金陵剑开刀，的确是要故意引起石韦的注意罢了。

　　“十五岁时，你杀鸿山十四鬼，为的是夺取鸿山夜雪，一株三十年才开放一次的花，以做投奔石韦的诚意。”六月雪不言，的确石韦接纳了她，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因为鸿山夜雪是无价之宝，而没人知道自己在那一战之中全身受创十余处，差一点就命丧黄泉，她也付出了她能付出的所有。

　　“十六岁时，你在明月楼设下埋伏，无数正道人士埋骨于此。”方丈语声之中有叹息之意。所有人都知道，那一战之后六月雪成了石韦的十大长老之一。只有赤衣和六月雪记得那是怎样一个夜晚，她们遇到了杀戮、鲜血，生死诀别，还有那满眼盛开的昙花。

　　“今年，你名满江湖，杀人无数，是打算灭名剑门满门，成为左使吗？到今年年关，你在石韦身边已经整整七年。”方丈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凝重。

　　六月雪笑得畅快，“那又如何？”

　　“为什么不肯放下？”

　　“既然方丈对武林秘辛信手拈来，如数家珍，难道不知明月楼的冷明月是怎么死的？”六月雪语声之中是满满的讽刺，她眸色雪亮，冰冷如刀锋，“又或者方丈也不知道持节剑沈若然是怎么死的？”

　　方丈终于有些诧异了。

　　六月雪苦心孤诣报仇多年，告诉眼前这位方丈也无妨。

　　“你就是十五年前放过我的那个刀客，对不对？”

　　“你还记得？”

　　“是啊，那时候我只有六岁，我怎么会记得？”六月雪永远都不会忘记，肖公子肖凌，岳庄主岳云双，霍掌门霍千明，李家夫人李又怜，“还有方丈，你是孟家枪的传人孟萧。”

　　方丈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如果不是因为当年的事情，他太过自责，又怎么会遁入空门？但就算是遁入空门，木鱼声声敲断，他的内心也从未平静过。

　　“不错，当年李又怜和霍千明是你母亲的好姐妹，而岳云双和肖凌是你父亲的好兄弟，而林远楼则是恋慕你母亲多年的人。”方丈顿了一顿，他很不愿意回忆这段往事。

　　“明月楼是江湖之中的异类，不属邪派，但对正派也不假辞色。明月楼有着富可敌国的财富，这件事一直不为外人所知，却被岳云双无意发现。李又怜和霍千明其实是你父亲仇人之女，只不过一直隐姓埋名，接近你母亲也是为了报仇。至于肖凌和你母亲青梅竹马，他一直认定当年是你父亲后来居上，横刀夺爱，所以其实早就蓄意报复，只是要等待时机。后来，这几人一拍即合。他们放出消息说明月楼有宝藏，引得无数人来到明月楼，你母亲冷明月虽然力退强敌却也因此负伤。李、霍、岳、肖四人早在方圆十里的水中都下了剧毒，所明月楼的守卫才会如此不堪一击，四人联手杀了你母亲，而你父亲饮了我给他的茶，才身中剧毒，不战而死。其中岳云双尤其心狠，虐杀小儿，灭你满门。”

　　六月雪那时候只有六岁，可她永远记得，那一晚，明月楼内一片狼藉，血流遍地，满地残骸。

　　“其实我不是你父亲的亲弟弟，你的爷爷收养了我，收养了他死对头的儿子！”方丈笑得涩然，“是我借他们四人之手灭了明月楼满门，可是，明月楼内死伤无数，我忽然觉得我一直要报仇，是不是错了？”

　　“所以，你没有任由岳云双杀了我，而是用刀背把我和小妹击倒。”六月雪微笑，“你和爷爷一样，给自己留下一个死结。可是，我不杀你。”

　　“收手吧，总有一天你会发觉，就算是报了仇，你也再回不到当初。”方丈看着将要离去的六月雪，心中万般思绪。她将走一条和自己一样的路，不能回头的路。

　　“不，我和你不一样，当年爷爷对你有养育之恩，你远走十年，最终还是放不下仇恨，还是回到明月楼，勾结四人，几乎灭我满门，到最后关头，你会心有不忍，不过证明你还是有血有肉的人。而李、霍、岳、肖四人对我既无养育之恩，也不曾饶我一命。若是我不报仇，该以何面目见我泉下父母亲姊；若是以德报怨，那么又该以何报德？”

　　忽如惊雷响彻头顶，方丈顿悟。当年他的一念之仁放过了这个孩子，所以这个孩子饶了他一命。以德报怨是圣人所为，当年的他不能，今日的六月雪也不能，他们都只不过是普通人。

　　如果世间本没有公道可言，这个孩子就自己去讨一个公道，又何尝不是有因才有果。她又何错之有？

　　六月雪快步走出罄宁寺，她该回草庐了，只怕离开太久，聂惜情会生疑。就算待在聂惜情身边将近半年，就算他对她很好很好，可她还是要杀了石韦，哪怕为了达到目的，不得不利用聂惜情和绝世名剑门。

　　父亲母亲，你可知道我多想你们，很快我就可以为你们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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