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萧瑶时常做梦。
梦起黑暗,夹杂着阴暗潮湿的泥土气息。
记忆里,头顶的斜上方是一盏小窗,只有黑白两色,梦里的自己靠这一方小窗辨别白天黑夜。
由白转黑再转白,便是一日。
由黑转白再转黑,又是一日。
这是一座牢房。
起初,困住了自己和十七八个年龄相仿的女子,大家哭嚷着想要出去,被气氛带动的萧瑶不明就里地也跟着哭,却只是张大了嘴巴,落不下一滴眼泪,喊得累了、困了便靠着冰冷的砖墙,木然地抱膝坐着,湿了后背。
不知来自何处,不知去往何方。
后来,每日都不断有人被关进来,老人、小孩、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甚至是挺着肚子的怀孕女子。
牢房内的空间越来越小,狭窄得令人喘不上来气。起初还能坐得下人的地方变成了只容双脚站立的区域,每餐一个馒头的待遇也慢慢缩减成每日一个。周遭的日复一日的哭声惹得她心烦意乱,终于忍不住了,嘶哑着喉咙喊了一句“吵什么吵”,却换来了他们的恶言相向甚至是拳打脚踢。
都到了这份地步还不知保留体力,天真得紧。
不记得是哪来的弯刀,只记得溅入眼帘的滴滴鲜血和面前一张张惊恐失声的脸。
“接着哭啊。”
她拎着浸润鲜血的长刀,微微眯起双眼,干涸的嘴角勉强上扬,咧开一个笑容,“吵死了。”
“就是她了。”
后脑吃痛。
梦止黑暗。
萧瑶猛地坐起身,出了一身冷汗,晃了晃头,在看到病房内的景象时,确认了这是现实。
“又是这个梦。”
挣扎着起身靠在沙发上,萧瑶咽了咽口水,手脚乏力。
嘴里苦得很。
身旁不远处的病床上,杜思明——也就是那个新来的皇帝鼾声正旺,睡得四仰八叉。
萧瑶蜷缩在沙发上,抱住双肩,瑟瑟发抖。多少年没做过这个梦了啊。
这个痛苦的梦。
自打高中起,萧瑶总能遇到断断续续的同一个梦的片段,起初只当是噩梦,可随着越来越高的出现频率,却能越来越习惯地拼凑起整个故事。
梦里的自己是个不知道犯了什么错的囚犯,在牢里等死。
可是愤怒之下,屠了半个牢房的人之后被齐国的六皇子相中,带回行宫。
“今日起,你叫柳絮。”
面前的男人身着玄色宫袍,端着一樽清酒,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
“柳絮…”
萧瑶默默地念着。
一阵当头的凉意瞬间袭来,抬头,杯盏中的酒尽数淋在了自己脸上,顺着发丝倾泻而下。
凉彻心扉。
男人蹲下身,擦去了萧瑶脸上的污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细细端详,笑得开怀。
那日起,萧瑶便被六皇子送去后山禁地训练,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他说,作为一个细作,琴棋书画,必须样样精通,杀人越货,也要得心应手。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只能被抛弃。
为了活下去,萧瑶拼尽全力。
太傅说她不通音律,孺子不可教,她便寻了处僻静的地方,不吃不喝日复一日地彻夜练习,指尖起了水泡,被一次次的摩挲,流出鲜血也不管不顾。
将军说她过于纤弱,打斗不占上风,她便请命搬进了人人闻之色变的屠戮场,一个随时可能死于非命的地方,修罗般地拼尽全力杀出了一片天地。
她不能被抛弃。
她还不能死。
她想活下去,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三年后,终于等来了机会。
“吾乃玄寅!”
两军交战,剑拔弩张,对面的男人满脸轻松,英气迸发。
那张傲气的脸庞第一次闯入了自己眼中,萧瑶心动了。
玄寅。
不出所料,尽管大敌当前,但萧瑶仍旧在茫茫人海中获得了他的注目。
他提枪厮杀来到自己面前,面带微笑地伸出手。身边是不断倒下的肉俘,惨叫声混着血腥味造就着人间炼狱。
一如当初自己拼尽全力走出来的屠戮场。
马背上,背靠着玄寅,裹着他宽大的战袍,萧瑶不自禁地嘴角带笑,大概这辈子就该许了这人了吧。
这一役,齐国大败。
趴在马背上,赤兔马粗糙的鬓毛摩擦着两颊,迎着夕阳,身后的男人高举□□领着大军兴奋地嘶吼,意气风发正当少年。
萧瑶浑身颤抖,热泪盈眶。
从此,就自由了啊。
天高凭鱼跃,海阔任鸟飞。
只可惜这乱世,终究是容不下自己的幸福。
本以为可以就此逃离掌控,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却不想安贵人竟是齐国的内应。虽远嫁寅国,私下却和母国沟通甚密。齐国虽然式微,但她凭着两位皇子根基稳固,屹立不倒。
只不过虽然只手遮天,却终不过是个贵人。
“服下它。”
再次醒来,是被五花大绑捆在安贵人行宫的柱子上。喂下□□后,她笑得得意,“柳絮,我知道你的能耐。明人不说暗话。这解药呢,须一日一服。”
“为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的。待玄明登基,我允你黄金万两,良田百顷。如何?”
“好。”
与命相比,别的东西算得上什么呢。
被安插到太医府后,却不料玄寅是真的对自己动了情。
他怕自己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会被欺负,每日清晨便起早从后门偷偷给自己递吃的,傍晚带着热气腾腾的羹汤来,为自己讲外面的世界。
他说,郊外荼岭的山茶花开得正旺,赏花的人真多,热闹得紧,明日便折一束带来。
他说,絮儿可是不爱喝这桂花羹,我明日便再聘个厨子,换成合絮儿口味的可好。
他说,今日的王太医不知昏了什么头,竟然调错了药,不但挨训还被扣了饷。
他说,大皇子调戏宫女,本罪不至死,大司马竟忤逆皇命,斩了他。
他说,寅国怕是要变天了。
他说,我会带你走。
他说,柳絮,我就要上奏申请去边境了,等我回来,便娶你。
自古最是深情易动人,萧瑶沦陷了。瞒下安贵人,把自己无意中探听到的身世秘密告诉了玄寅后,他只字未坑。
第二日,便领着一队人马,动身去了边境。
边境真远,远得连漫漫的思念都飘不过去,只能靠着来往的书信聊表相思。
萧瑶在等。
等他归来的一日。
那一日,终于到了。
玄寅的大军联合燕、楚两国,势不可挡,征讨了邻国的余孽后,便连夜马不停蹄地攻入了王城,杀到了正在安贵人身上耕作的老皇帝面前。
娇喘连连,旖旎绮丽。
三尺白绫,一盏毒酒。
听说安贵人怒斥玄寅是个野种,咒他下场如母,永世不得超生。
听说老皇帝听闻真相,怒上心头,瞪大了浑圆的双眼,颤抖着手当场毙命。
死在了安贵人的身上,命根子都没来及拔出。
从此,改朝换代。
那一夜的火光连天,照亮了寅国,第二日清晨才褪去势头。丧钟长鸣,百姓才知是先帝薨了。
迎着朝阳,跪向王城,恭迎新帝。
玄寅在后宫的深井前,挖出了一具骸骨,颤抖着跪下恸哭流涕,一如多年前深宫小屋内的苏曳。
寅国的天亮了。
玄寅熬出了头。
可是自己却再也见不到光明了。
断了解药的萧瑶睡在玄寅怀里肝肠寸断,嘴角淌着黑血却笑得开怀,“如果有来世,好想逍遥一回。”
“玄…寅…”
走到窗边回忆着整个故事,萧瑶木然地念着这两个字,望向窗外,手指在窗户上划过,留下浅浅的指纹。
窗外的车水马龙,衬得这人间一片大好。
如果真的有投胎转世,自己倒是逍遥了,玄寅却在何方呢。
萧瑶没注意到的是,身后的杜思明突然睁开双眼,黑夜中,目光灼灼。
(https://www.xdianding.cc/ddk86939/454537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