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往事

　　宋秋芳一看个个都是高手，心中暗惊，便欲逃走。刚一转身，忽闻一阵悠扬笛声传来，一时间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全身真气涣散，脚下立刻失了气力，跌倒在地。几乎同一时刻，从幕后跑出来十几名手持利剑的守卫，将之团团围住。

　　夜悠然收了玉笛，飞至那戏台上，看着那瘫软在地的宋秋芳，唇角浮起一抹笑意。一时间周遭众人都静了下来。天下第一宫的大当家对上皇城第一名角，这可真是场好戏呢。

　　此时那戏班的班主颤颤巍巍地上了台来，在夜悠然身边跪下，摘了帽子，碰头有声，连连求饶：“大当家饶命，大当家饶命！”复又对那宋秋芳道：“宋老板，是您昨日求了我让您来唱戏的。我念您名声在外，也是个人才，便允了。您怎可在此狠下杀手，陷我于不义！”

　　宋秋芳虚弱地撑起了身子，对夜悠然说：“此事与戏班无关，莫要为难他们。”

　　小雪还偎在夜晨曦怀里，听那宋秋芳说起话来晴朗浑厚，竟是个男子的声音，心中又是吃惊不小。

　　夜悠然俯下身来，与那宋秋芳平视，道：“宋老板，你与雪儿无怨无仇，我委实想不出来你有杀她的动机。若你愿意告诉你的幕后之人，我便放过你，当此事没有发生过。你回去继续做你的皇城第一名角，如何？”

　　宋秋芳冷笑：“我宋秋芳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干。”

　　夜悠然摇了摇头，状似惋惜，道：“宋老板，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可惜……我已给了你机会，可你不珍惜。”说罢又缓缓起身转向台下众人：“我不知你为何要维护那个人。但恐怕要令你失望了。因为你的幕后主使者，早已在我的掌控之中。”

　　那厅上的慕容夭夭一听闻此言，直吓出了一身冷汗。欲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台上的时候赶紧逃离，刚起身，只听那夜悠然问道：“慕容姑娘，你有何高见？”

　　慕容夭夭脚下一个趔趄，忙扶了丫鬟站稳，强打起笑容，说：“大当家，夭夭一介女流，不敢妄下论断。此事还是交由您来处理吧！”

　　夜悠然冷笑，谓一边道：“将那人带上来吧。”

　　于是两个守卫便去了幕后，不一会押了一个小丫鬟上来，竟是前几日因出宫而与守卫起争执的那位。那小丫鬟一看这阵势，早吓得浑身发抖，见了慕容夭夭在台下，便对她哭道：“姑娘救我！姑娘快救救我呀！”

　　慕容夭夭见了那丫鬟，恐她说出些什么话来，便呵斥道：“住嘴。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莫要来求我！”

　　那丫鬟只对着她一劲儿哭喊：“姑娘，我都是为了你，你可不能不管我呀！”

　　众人一听，窃窃私语，皆齐齐望向慕容夭夭。

　　夜悠然摆了摆手，守卫又将那小丫鬟带了下去。夜悠然复又说道：“慕容姑娘，你的丫鬟在出宫的时候就被我们盯上了。她见了什么人，传了什么话，送了什么物件，我们可都是一清二楚。”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书信，继续道：“慕容姑娘，这是在宋老板房里找到的。上面可是以你的名义，写着要他何时何日，刺杀何人等语。你不会又不承认吧？”

　　慕容夭夭睁大了美眸，惊恐万分地望着那书信：“不！那不是我的！一定是有人栽赃嫁祸于我！”

　　此时夜晨曦上前冷笑道：“休要狡辩！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认罪！来人，将她拿下！”

　　慕容夭夭眼见守卫来拿她，惊得连连后退，一边哭道：“大当家，救救我！求您救救我！”可她一个弱女子，怎敌得过两个孔武有力的男人，很快便被带下去了。

　　一时间围观众人像炸开锅一般，纷纷议论开来。玉无忧见此只能叹气摇头，而那柳轻扬与凤飞月只悠闲地喝着茶，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夜悠然又走至那宋秋芳的面前，问道：“宋老板，我如何处置你好呢？”

　　宋秋芳不语，脸上尽是不屈与冷傲。

　　此时夜晨曦带着小雪走上台来。小雪扯了扯夜悠然的衣袖：“夜哥哥，我想跟他说说话，可以吗？”

　　夜悠然思忖了片刻，笑着应道：“当然可以。”

　　于是小雪便在那宋秋芳身旁蹲了下来，说：“你叫宋秋芳是吗？你刚刚的表演真的很精彩，大家都看呆了，我也看呆了。”

　　那宋秋芳本以为小雪是要来审问自己的，便不欲理睬。没想到她却只字不提刺杀的事情，反而对他夸赞了一番，言语之间尽是真挚，不禁心也软了几分，抬眼向小雪看去。

　　小雪对她展颜一笑，真诚而不做作：“你的舞跳得真好，人也长的好看。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宋秋芳看着她的笑颜，忽而一阵苦笑：“坏人……我又何尝想做这个坏人？”

　　夜悠然道：“宋老板，想必你是有苦衷的。不若说出来，也许我们能帮你。”

　　宋秋芳轻轻摇了摇头：“不，没有人能帮我……”说罢抬眼看向那苍茫的天空，缓缓道出一段往事。

　　原来，这宋秋芳本非皇城人士。他生于江南，年幼时，父亲乃一私塾先生，家境颇好。父母有意让他走上仕途，因此自他两三岁起便开始悉心教导。而他亦是聪明灵慧，学什么都快，五六岁时便能出口成诗，在当地可谓是小有名气的神童，人人道他有状元之才，前途不可限量。

　　岂料老天不开眼，长至十岁时，父母相继染病离世，家道至此一落千丈。宋秋芳下面尚有幼弟幼妹需要照料，又无亲戚可以投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邻里乡亲见他长的好，便建议他去学戏。宋秋芳年幼，拿不出别的注意。无奈，只得入了梨园。而他亦颇有天赋，又能勤学苦练，不出几年便混出了些许名气，家中经济也渐渐宽裕起来。

　　如此过了几年舒适太平的日子，他本打算攒够了钱，便退出戏台，再安心踏上科举之路。不料四年前家乡发了大水，洪水如毒蛇猛兽般骤然而至，整个小镇顷刻间皆被吞没，他因到外地演出方逃过一劫，而他的弟弟妹妹因在山坡上牧牛也侥幸得以生还。可他几年辛苦赚回来的家业却被吞噬于那洪流之中。当地官员无道，贪污了朝廷拨下来的赈灾款，一时间百姓们流离失所，无以为家。

　　宋秋芳因在家乡已无活路，便带着弟弟妹妹沿途乞讨到了皇城。不料皇城里巡逻的官兵见他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说他们玷辱了皇城威严，便对他们一阵拳打脚踢，然后丢出城外。宋秋芳因护着弟弟妹妹，被打得吐血，瘫在地上，只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此时一辆精致的小轿停在他面前。不多会儿，他便看见一双桃红色的绣鞋出现在他眼前。

　　宋秋芳抬头望去。那一刻他觉得遇见了此生最美丽的风景。眼前的女孩不过豆蔻之年，一身桃红长裙，面若桃花。

　　宋秋芳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只那一眼，我便觉得，此生我的心里再容不下任何一个人。”

　　夜悠然因问：“那便是慕容姑娘，对吗？”

　　宋秋芳点头：“那日，她见我可怜，将我们带至城中客舍，叫人为我们洗漱更衣，又赠与我们银两。之后我在皇城里找到一处戏班，重操旧业。不想未出两年即声名鹊起，如日中天。之后我又在皇城里置办了一些产业，进项颇丰。去岁，小妹已经嫁人。而弟弟再过两年，便可独当一面，撑起家业。到那时，或许我便能退出梨园，重归科举之路，以完成父母当年的心愿。我常想，没有慕容姑娘，便没有今日的我。于是我发誓，此生我只为她一人而活，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众人听罢，皆沉默。不料这第一名角的宋秋芳竟是个一等一的痴情儿，真真叫人嗟叹。

　　小雪听了亦动容，便起身对夜悠然说：“夜哥哥，他不是坏人。不要为难他了好吗？”

　　宋秋芳心中一凛，不敢置信。他是来刺杀她的，而她竟就这样轻易的放过自己？

　　小雪见夜悠然不说话，又对夜晨曦道：“曦哥哥，放了他吧，好吗？”

　　夜晨曦与兄长对视一眼，见夜悠然点头，便对她宠溺地说：“你说怎样，就怎样罢。”然后向那宋秋芳道：“宋老板，今日之事，就当未曾发生过。你走吧！”

　　宋秋芳缓缓起身，看向小雪，脸上亦露出真诚的笑容，微微点头，道：“姑娘心性纯良，不计较仇恨，大恩大德，宋某铭记于心。就此别过了。”说罢转身向幕后蹒跚而去，那长长的水袖拖于身后，此时尽失了灵动之气。

　　玉无忧长叹一声，对凤飞月说：“让王爷见笑了。”

　　凤飞月摆了摆手，笑得倾国倾城：“夫人说哪里的话。今日真真是让本王看了一出好戏，果然不虚此行啊。”

　　玉无忧甚是无奈，眼看这听戏的兴致没了，戏也就唱不下去了，于是赶紧命人收拾了戏台，又吩咐下人们准备午膳。不一会叫了大家一块儿去用饭。席间四个男人对小雪皆是殷勤，嘘寒问暖，又抢着帮她夹菜。

　　而小雪因心中一直念着那宋秋芳的事，感慨良多，便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就不愿吃了。好不容易等到撤了席，便一个人走到园子里来。只见树叶凋敝，百花凋零，没了往日那般繁华景象，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悲凉之感。再往那水池看去，却见池面结了厚厚一层冰，池里的莲叶，游鱼皆看不见了，不免又是一阵伤心落寞。于是往那池边石头上坐了，发起呆来。

　　忽闻身旁响起一个极好听的声音：“雪儿，在想什么呢？”

　　小雪因看去，见凤飞月正立在一旁低头看她，便问：“翼王爷，你怎么来了？”

　　凤飞月回道：“见你一个孤零零地往了这里来，怕你不开心，就跟来了。”

　　小雪轻笑：“不开心？我有什么不开心的？”

　　凤飞月望向那冰冻的水面：“你为那宋秋芳的痴情感动。但那慕容夭夭对他并没有爱，只一味单纯利用。故而，你又为他错付了真心而难过。我说的可对？”

　　小雪听了低头沉思，觉得凤飞月正说中了她的心意，复又抬头问他：“慕容夭夭有什么好，宋秋芳就这样喜欢她？”

　　凤飞月听罢，单膝跪了下来与她对视，道：“在你眼里，自然是没什么好的。但在宋秋芳眼里，慕容夭夭就是一切。无论慕容夭夭是好是坏，是美是丑，只要他爱她，便能接受她的全部。甚至为了她赔上性命亦无怨尤。情之所钟，便是如此。”

　　小雪凝望着他的眼睛，嘴里呢喃道：“……情之所钟？”

　　凤飞月微笑点头，没有说话。而后垂眸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小手，遂用自己的大掌覆盖住，微微皱了皱眉，道：“怎的这么冷？”

　　小雪忽觉双手一阵温暖，抬头看了看他，内心一阵慌乱，忙将手往回抽了抽。凤飞月却一把牢牢握住，说：“咱们回屋里吧。”

　　小雪俏脸绯红，又有些许害怕：看玉姨对这翼王爷恭恭敬敬，貌似他官儿很大的样子。我若反抗，会不会被打？于是讷讷地点了点头，任由凤飞月牵着她往屋里走去。不经意抬头，见他眸光四下打量，若有所思的样子，遂低声问：“翼王爷，你在看什么？”

　　凤飞月低头与她对视，展颜一笑，风华绝代：“我在想，这无忧宫果然是富可敌国。看这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比起皇宫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雪眨了眨眼，不明白他话中之意，又问：“皇宫是什么地方？好玩吗？”

　　“雪儿想去？”

　　小雪生性贪玩，一脸期待地盯着他：“我可以去吗？”

　　凤飞月宠溺地笑了，道：“放心，我会带你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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