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虞巷内

　　“虞巷内”位于县城的南郊，距离东城门大街约十几里，虽不在繁华的城区，但生意奇好。原因有二，奢华的风格与厨艺精湛的厨师。紫滦是个三教九流混迹的地方，但无论什么阶层的人，都以能在‘虞巷内’宴客为荣。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停了下来，千蕊随着郁昶粼下了马车，印入眼帘的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金刚漆的黑色主调，大门上方悬挂着红色金丝楠木匾额，匾额上面龙飞凤舞的书写着“虞巷内”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千蕊和木枫跟在郁昶粼身后进了大门，店内小二仿佛并不认识他们，等木枫报了姓名后毕恭毕敬的带着他们进了二楼的雅间。

　　到了雅间门口，木枫站在门口做门神，并不随主子进去，千蕊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跟着，郁昶粼道：“随我一起，只听我的吩咐”，待小二推开门，千蕊便紧跟其后。

　　雅间内早已有两人在等候，千蕊打量了一下，坐在圆桌下首右侧的男子年约二十五六，身材偏瘦，典型的商人面相，双眼中透着精明，身穿天青色对襟长衫。左侧男子年近而立，身材适中，穿灰色长袍，看上去倒是斯文有礼。

　　二人身边并没有服侍的丫鬟或小厮。

　　看见郁昶粼进来，两人赶紧起身离座捧起双手行礼，年龄稍大的男子道：“郁公子龙章凤姿，这才两年未见，竟越发的风姿俊朗，竟将我辈撵落到尘埃中了”。

　　他说的大峪官话中带着浓浓的西南方口音，千蕊估计他就是那个川都张眉山。那另外一个人就是渭城少主柳毅了。

　　柳毅听完张眉山的话微微的冷了脸，但转瞬即逝，这没有逃过千蕊探视的双眼。

　　不等郁昶粼答话，柳毅便说道：“郁兄自然不同于我等俗人，故而才能行我等不能行之事啊！郁兄快请坐。”

　　郁昶粼微微点头，却没有说话，更没有露出他惯常的礼节性微笑，待他在上首坐定，千蕊便在他身后站好。

　　柳毅与张眉山相视一望，郁昶粼之前跟他们各自接触过，却被他们婉拒了，紫滦县喊了多年要扩展，但毕竟地处山区，地理位置限制过大。且按照常理即使扩建也不可能交给他国的商人来做，毕竟紫滦是大峪的城池，又是三国交汇处，敏感度比较高。

　　因此他们当时对郁昶粼的邀请无以为意。却没想如今郁家居然拿下了商业走廊的建造权，实在大大的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开建商业走廊，意味着紫滦县城的扩展也势在必行，虽然关乎民居的扩展肯定以官府为主导，但官府毕竟财力人力有限，必定会拿出部分交给商家。

　　利润多少先不提，重要的是可以趁机与官府打好关系，毕竟‘士农工商’，为商者地位低下，与官府中人很难有机会真正的说上话。

　　如果参与紫滦扩建，可以博得参与民生大计建造的美名，会很大程度的提高家族在官家与百姓心中的地位，家族声望水涨船高，生意做起来也更顺畅一些，所以只要郁家条件不太苛刻，这件事情还是应该参与一下的。

　　因此即使柳毅一向心胸狭窄，面对郁昶粼的冷脸也只能暗自腹诽，面上展开的还是热情讨好的笑容。

　　二人也坐下，小二迅速进来摆好了菜肴，这是他们之前打听了郁昶粼的口味后点好的。

　　张柳两人再次相视对望，心内犯疑。按照商家惯例，往往几家一起讨论某些重要的决策性事情，为了保证秘密不外泄，不会安排侍从在傍边。他们二人将带来的侍从都留在了楼下的食厅。

　　郁昶粼今日带来的女子看气度不像侍女，看打扮不像家眷，梳的是未嫁女子的发髻，而且也没听说大名鼎鼎的江扬郁家大少爷有娶亲或定亲的消息。合伙人更不可能，女子的气度怎么看也不是行商的人家教养出来的。

　　郁昶粼也没让这个外貌清秀的女子坐下来。

　　摸不准千蕊的身份，郁昶粼也不介绍。二人也不好质疑他带个不明身份的女子在此的目的。因此就只能装没看见。

　　柳毅寒暄道;“听说郁兄喜食素，因此我二人特点了这家酒楼的招牌素菜‘碧玉汁豆球’和‘诗礼绿玉’，您品尝一下，据说口感相当不错。”

　　“真是美味当前，不过若是柳少主与二当家心有千结，恐怕会食不知味，这样也不利于消化，若不过还是先说正题吧！”虽然圆桌上摆满了让千蕊觉得垂涎欲滴的各色菜肴，郁昶粼却连玉著也未拿起。

　　柳毅尴尬的笑了一声：“呵呵，郁兄真是爽利之人，难怪这几年和江扬郁家合作过的各位同行都对郁兄赞不绝口，说您一诺千金，为人处事极是干脆利落。那鄙人也不绕圈子，几月前您派苜夫人联系鄙人，实在是当时家中父亲病重，家族无暇顾及生意。后来父亲身体日益好转，稍能理事，便将我等一顿痛骂，说江扬郁家近年来出名重承诺、讲信义，能与郁公子合作乃是渭城柳家的福气，如此好的机会竟被我等错过了。”

　　柳毅一鼓作气连吹带捧的一番话听得千蕊目瞪口呆，人才啊，此人一副极精明的面相，这拍马的功夫也练得炉火纯青，态度竟是如此的诚恳可信。

　　要不是之前听苜夫人汇报过渭城柳家的事情，知道此人之前根本没看好郁昶粼不愿掏银子合作，今天她可能会以为柳家老太爷真的是痛心疾首的骂了儿女一通，因此他们为了孝道才来弥补过错。

　　千蕊还在心中感慨，张眉山却听得微微皱眉，看起来对此等明显的溜须拍马有些不太认同。

　　他说道：“我等商人虽逐利，但也讲究信义二字，当日的确眼拙，竟未看出江扬郁家的实力，郁公子以一家之能，能拿下如此浩大的工程。可见郁公子实力非凡。子通不才，如郁家此时仍需要合伙人，川都张家愿出一份绵薄之力。”

　　刚才柳毅拍了一大通马屁，郁昶粼却几乎连正眼也没给他一个。此时张眉山的一番话倒是让他露出了招牌式的礼节性微笑。

　　对于说话实诚的人他总是愿意宽容一些。

　　“二当家所言有些道理，商业走廊的建造表面看起来只为繁荣紫滦的经济顺势而为，但紫滦九十二年前曾经遭遇百年不遇的暴雨季，导致山洪暴发，紫滦县老城被淹，死亡一千余人，几乎是当时全县人口的一半。现在的紫滦虽是新城，也不过比原址往高处迁了数里，如果遇到更大的洪水只怕也难逃厄运。因此商业走廊的建造还得配合官府的防洪加固工程。的确是利国利民、造福子孙的好事。”

　　张眉山和柳毅听到这里吃了一惊，本以为商业走廊只是纯粹为繁荣紫滦商业所建，竟不知与防洪加固的工程有所捆绑。这可是博美名赚利润的大好机会！这样的话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也定要参与进去。

　　据他们打探到的消息，商业走廊的建造预算预计约三百万两银子，相当于大峪国库半年的收入。江扬郁家是泺岘近十几年才新崛起的翘楚，与他们这样有百年声誉的商业世家相比，毕竟在财力人力经验上都有欠缺，如此大的开销，如此大的工程，又牵涉到方方面面的关节，就算他们能拿出三百万两银子，也不敢如此树大招风一家独做。

　　无非是跟谁合作罢了。张柳两家本打算拿出一二十万两银子意思意思的参与此事，且来时也各自打算好了要提出的条件。现在看来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张柳二人暗下决心，无论如何，对于此事志在必得。

　　接下来的交谈完全是一边倒，川都张家和渭城柳家各出资五十万两银子，但都只占一成股，且不参与初期勘察、后期施工采买等事项。

　　商业走廊建成后可按照股成优先划分出相应的铺子，划分出的铺子由两家独立管理经营。郁昶粼承诺协助官府加筑防洪工程的事情两家可派管事共同参与，但由郁家为主导。

　　总算与郁昶粼达成了协议，二人的银子掏的比先前的准备翻出了一倍还多，但毕竟达成了心愿，尤其是柳毅，心中虽然愤愤然，但面上仍然做足了心满意足之态。

　　正事聊完，张柳二人顿觉饥肠辘辘，郁昶粼借口大病初愈，还需多多修养提前离席。

　　离了雅间，他带着千蕊直接顺着楼廊尽头上了三层，原来这‘虞巷内’的设计竟然内有乾坤，二楼上还有一间装修更为精致古朴的三楼雅间。

　　刚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千蕊就看见一位体态微胖的中年人恭敬的等候在侧，看见郁昶粼便低头行礼道：“属下货殖翼堂第三行行下紫滦行主刘屋山，已按苜堂主吩咐为爷准备好了菜肴。”

　　原来这也是郁昶粼的产业，千蕊看着走在前面一步的郁昶粼，心里想到，这家酒楼看起来经营的时间不短了，这个人也不知道一共有多少产业，看这家店装修的如此气势磅礴，菜品虽不知味道如何，但卖相极为精美，来的客人恐怕非富则贵，江扬郁家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回头得想办法再打听打听。

　　郁昶粼回头看了一眼千蕊，这小丫头满脸的思索表情，估计又在心里琢磨他了。

　　他伸手拉了千蕊一把道：“刚才满桌的菜爷一口都没吃，赶紧陪爷吃点儿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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