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侠女来也
紫滦县今天热闹非凡，因为金县令今日五十大寿。
紫滦属于大峪，是处于三国交界的边境小县，三十年前三国的商界自主建立了三洲通商会馆，而后会馆也逐渐得到了官家默认。
县令黄明更多年来长袖善舞，他过寿大摆筵席，自然是士农工商加上江湖人士各路人马都到齐了，当然更少不了道貌岸然明目张胆来混吃混喝的。
县令家的大管家很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将来祝寿的席面安排了内外两个院子，内院专门招呼有帖子的达官贵人、名士富商、江湖名门，其他人等一概安排在外院。
外院这会儿热火朝天，三教九流的人混迹在此，大咧咧的划拳声此起彼伏，真真儿的热闹非凡。可最靠墙角的一桌却十分安静，因为~~~这桌人十之八~九都在埋头苦吃。
千蕊就是十之八~九之外的那一个，她也在吃，只是吃的十分斯文。
旁边一位正在手拿鸭腿奋力拼搏一看就是江湖豪杰的胖大姐看看她，提醒道：“妹子，你这吃相看起来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吧，看这衣裳，是家里落魄了？姐跟你说啊，这外院的席面可是流水席，你不吃快点儿下一席的人可很快就上来了，黄县令一年就过一次寿，满桌的鸡鸭鱼肉一年就能免费吃这一次，妹子再不快点儿下桌人就上来了！”
啊，是吗？哦，谢谢大姐提醒。”
从安州到紫滦她用了三日，每日换一张脸，也避开了数个找她的探子。
到紫滦后她把面目弄的极为普通，看上去也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衣着上做了普通江湖女子的打扮，但时日太短，言行举止还暂时模仿不来一般江湖女子豪爽不拘小节的特性。
好不容易混了进来却没找到要找的线索，又怕被人发现，她也不能继续坐下去了。
起身沿着墙角来到外院门口，她想要混进内院再去看看，毕竟要找的线索断在了紫滦县，今日来给黄县令祝寿的人很多，说不定会有所收获。
大峪地方官三年一调任。黄县令任期已二年半，来年春天就要调任。据说他可能连跳两级升为正六品礼部主事。
千蕊出了外院，本想混进内院看一看，但发现内院的门口有十几个一看就功夫不俗的护院，而且进内院的客人个个穿着锦衣华服，她再看看自己的打扮，还是放弃了直接进内院的打算。
她转身进了内院旁边的一扇月亮拱门，入门便是一条长长的游廊，她沿着游廊内石子铺成的甬路往里走，今日府内客人多，下人许是忙不过来，一路上她没见到一个人。
穿过回廊，竟看到了一个面积颇大的湖，只见湖岸上佳木葱茏、湖边荷塘摇曳，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的一座假山石内曲折而下。此处倒是一个清幽雅致、曲径通幽的所在。
千蕊有些明白了，这里约莫是内宅所在，内宅全是妇孺幼儿，估计今日是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她正准备沿着来路返回去，突然听到不远处的假山内传来嘀嘀咕咕的说话声。怕被黄府的人发现了当作偷儿，她忙闪身跃上了旁边的一颗两人合抱粗细的香樟树上，准备暂时躲一躲。
假山内的声音是一男一女，千蕊耳力不俗。虽然离得稍有点儿远，又有流水声干扰，但这二人说的话她还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我好不容易哄的五小姐一会儿过来，今天老爷过寿，府里人都在前院忙着，后院本来人少，夫人也只能找借口支开府里其他人一刻钟的功夫，过了今天就再难找机会了，你还畏畏缩缩的干嘛？替夫人办好了这件差事，夫人就将我许了你，还有而金路的宅子一并做了我的嫁妆，这样的机会你还犹豫什么啊？”这是女子的声音。
另一个男子说道：“可是~~~，这是一条人命，五小姐年纪尚小，平日里对我们很是和颜悦色，真的很难下手啊！”
“你这怂人，之前夫人问你你可是默认做这事儿的，临了你又要反悔，不怕夫人剥了你的皮。”
“哎，也罢，反正横也一刀竖也一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干就是了，翠梅——”男声顿了顿接着说：“你可别辜负我啊！”
“说什么浑话，我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还能对不起你吗？这湖水极深，岸边又很湿~滑，咱们完全可以做的人不知鬼不觉。”女子的声音有点儿嗔怒。
不一会儿假山内走出来一男一女，女的一身丫鬟打扮，长得倒是白~皙清秀。男子穿着护院的衣裳，典型的紫滦当地男子不太高的身量，只是额头青筋突起，竟是个内功不弱的练家子。二人很快分开两头各自走了。
原来是在话本子里看过的典型的内院宅斗，当家夫人要谋害不知道是哪位夫人小妾生的小姐，难怪刚才一路行来都没有见过一个人，原来是被支开了。
初夏的知了在树上“知了知了”卖力的叫着，池塘里偶尔传来一声蛙鸣，假山石的清流下泻带来潺~潺的流水声，远处内外院飘来断断续续的猜拳和哄笑声，岁月刚刚静好，只有树上的女子趴在树干上咬着左手食指皱眉思索。
话本子里的女侠都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性格，如今这种事情被自己碰上了，断断不能不管不顾，但怎么管得有个技巧。不能冒失，否则没救到人反而暴露了自己就不好了。
再者眼下正愁着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安置自己，这下就有个现成的机会送上门来，那一定得好好的利用利用。
良久，她展眉一笑，跃下树来躲进假山内。
一刻钟左右，沿着湖边小竹林里的青石板路上缓缓走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穿着一袭碧绿的翠烟衫，水绿百褶裙，外披一件轻纱褂子。脸上有一双带着稚气的、被长长的睫毛装饰起来的杏眼，看起来单纯可爱。
刚才离开的丫头翠梅随侍在她的身旁。到了小湖边，翠梅突然说了句什么，掏出帕子拂了拂岸边的一块打磨好的石凳安置那小姐坐好，然后转身沿来路返了回去，只剩下那水葱样的小姑娘一人背对着青石板路坐在岸边。
小姑娘没发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出现在她背后，突然伸手捂住她的口鼻，抱起她一起滑进了湖里。
小姑娘可能不会水，掉进湖里就双手扑腾，但她没有喊“救命”的机会，因为后面的人抓着她的头发使劲儿把她摁进了水里，很快小姑娘就无声无息的滑进了湖水中央，身子也慢慢的沉了下去，那人迅速上岸，沿着来路施展轻功快速的离开了。
就是此时！
千蕊迅速闪身出了假山，抓起岸边两节修剪的枯枝抛向湖中，纵身一跃，脚点湖面上浮起的荷叶和枯枝，几个纵身来到湖中央，抓起正在下沉的小姑娘的头发，脚尖轻点回到岸边将她平置在地上。
千蕊伏在女孩儿胸口听了听心音，想了想书里讲述溺水者的急救方法，然后一只手捏开女孩儿的口齿，另一只手迅速掏出了其口内的水草，拉出舌头，让她保持呼吸畅通。又解开女孩儿翠烟衫的盘扣，屈起左膝，抱着女孩儿的腰部，将她背朝上搁在自己的左腿上，一手扶住她的头部使其口齿朝下，另一手压着女孩儿的背部。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好像已经做了千百回一样，只见女孩儿的口鼻内很快流出了一些水。千蕊舒了一口气，看起来女孩儿平日的体质不错，幸亏救得过来。她又快速到河边弄~湿~了身上的衣衫。
“咳咳~~咳咳”女孩儿咳嗽几声，眼看就要醒了过来，千蕊这才高声大喊：“来人啊，救命啊，有人掉进水里了！”
很快，三四个丫头仆从打扮的下人急急忙忙的跑了过来，看见自家小姐的样子显然是吓呆了，但很快反应过来，两个仆从分头跑开去请主子，留下另两个丫头帮着千蕊抱起了她们家小姐平置在岸边凉亭的躺椅上。
这会儿女孩儿已经醒了过来，她睁开杏眼迷茫的看着眼前的三人，尤其是没见过的千蕊。
“咳~~咳，这是怎么了，我怎么躺在这儿！”
两个丫头显然有点儿惊慌失措，主子在她们眼皮底下落了水，不知道她们将要面对怎样的惩罚，小姐的问题自然也回答不上来，两个人齐齐的看向了千蕊，这位总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吧！
“哦，小姐，我来给黄大人祝寿，因多喝了两杯想着转转散散酒劲儿，没想到一不留神转到了后院，正准备欣赏欣赏湖边美景，却看到落水的小姐，所以机缘巧合将小姐救了上来。”
“咳咳，我落水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好好的怎么落水了呢？啊，头好疼，咽喉也好疼。”
“嗯，这是什么状况？失忆？”千蕊心里暗暗琢磨，本来她打算等女孩儿到了岸边，那个男子动手时自己像话本里描写的那样英雄救美，然后再揭穿那两人的阴谋。可看到男子突起的大阳穴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己轻功还不错，可打斗的功夫也就是花拳绣腿，对付对付小偷流氓的还凑合，这内功极佳的练家子嘛~~~哎！到时候别女侠没做成反而被灭了口。
退而求其次，白日行凶，那个护卫看上去又不像是穷凶极恶的惯犯，生手就会有生手的破绽，她在傍边观察着，总能找机会救了小姑娘。
所以接下来她打算见机救人，小姑娘醒了自然要找元凶算账，而自己装作万事不知，只是碰巧救了小姐，被救的人肯定对恩人千恩万谢。然后她再婉转的提出自己寻亲无望，请求暂住县令府。
这样既不在明面儿上得罪那位夫人，又有了暂时的安身之地。安州府的人怎么也不会料到她居然会躲在官府之人的眼皮子底下吧。有了安身又能管吃管住的地方才能好好的找师父！话本子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
可如今被救的人失忆了，怎么办？女孩儿不记得自己的仇人，那位夫人就更加肆无忌惮，只怕接下来要杀的就是她千蕊了，人生地不熟的，刚来就惹了县令夫人，哎，这事儿，继续待在县令府，只怕迟早被人灭了口。现在告密说她听到了夫人联合下人谋害小姐来得及吗？哎！可是弄巧成拙了！！！
她这儿还在暗自琢磨是去是留，黄县令听了家丁的禀报已经急急忙忙的赶了过来，看见自己的宝贝女儿满身湿漉漉的躺在凉亭里，粉~嫩的小~脸儿上也是满脸迷茫，他顿时觉得五内俱焚，心疼的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袍包起女儿吼道：“都愣着干嘛？找大夫去！怎么落得水，速速说来！”
一旁跟过来的下人跪了一地，两个丫头更是吓得瑟瑟发抖，看着千蕊说：“今日前后院都忙，奴婢们在各处当值，没看见小姐怎么落得水，是这位小娘子救得小姐。”
“请刘大夫到近水轩，今日在后院当值的都给我关进柴房，一个不许跑了。”他又看看千蕊：“多谢这位小娘子，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请小娘子先去客房换身衣裳，也请大夫看看。稍后黄某再行谢过。”说完也不等千蕊答复就抱着黄盈芝疾奔而去。
千蕊这会儿却愣愣的，她看着体态微胖的黄县令，一方面为自己的满心算计有点儿后悔，刚才她如果迟上片刻这粉玉般的女孩儿可能就香消玉损了，另一方面却是满心的羡慕，所谓慈父大概就是如此，看不得女儿受半点委屈。
发愣的千蕊和所有还跪在地上的下人都没有发现，不远处一颗大榕树上飞快的略过了一个人影。
千蕊随着下人去客房换了衣衫，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易容，从下人的口里知道落水的是黄家的五小姐黄盈芝，才及金钗之年。
五岁时师父扮作花匠找到了她。因自己住的院子周围一直有人监视，师父只能利用每十天来休整一次园子的机会传授她基本的内功心法和易容术。
她被盯得太紧，偶尔和师父交流也是装作请教养花的方法，师父用树枝在泥土里划给她看，所幸她记忆力极好，晚间再依照师父教的方法在房内打坐练习内功和易容术，其他功夫别说练习，就是刀剑她也只远远的看见过。
直到八岁时她的院子换了新的花匠，然后再也没有见过师父。好在师父留了记号，她知道他还活着。七年来千蕊凭着师父留下的内功心法和一本“千家子易容术”自己来练习，好在有师父的指导作为基础，几年下来虽然功夫一般，但轻功和易容术也算是有些火候了。
从五岁开始，离开那个禁锢自己的地方就成了她唯一的目标，她渴望自由，想要看看书里面提到的大千世界。看青山巍峨、抚绿水妩媚，呼吸自由的空气，这是她的愿望。
千蕊从小就坚信自己不是那个所谓的“父亲”的孩子，他从不让她走出自己的院子半步，也从不来看她。五岁之前她只叫小十六，因为在兄弟姐妹中排十六。她能见到的亲人只有偶尔偷偷摸~摸来看她的三哥。
后来师父来了，师父说她姓千，蕊是她的名字，这是母亲起的。她有自己的父母，只是他们都已不在，师父也不肯告诉她关于父母的事情，说不到时机。
大夫很快来替千蕊把了脉，说虽是初夏，毕竟见了水，女儿家还是要去去湿寒。大夫开了药刚走，黄县令派来请她去近水轩的丫头就过来了。
千蕊随着那丫头进了近水轩，这是黄盈芝的闺阁，小院儿不算大，却景致错落，百花盛开，其中不少都是奇花异草，在紫滦这种潮~湿的气候里想要栽种成功并不容易。
如寒梅喜干燥的环境，且需在沙土较多的土壤里种植，紫滦气候湿~润，泥土基本都是粘土，几乎不含沙质，要想种植好寒梅就需要从北方拉来沙土，并且在它周围种植大~片的虎尾兰或孔雀竹芋来吸走潮气，但这两种植物也是娇贵的品种。
黄盈芝院子里的寒梅长势并不十分好，显然种植的人还不得法，但一个县令之女的小院儿里能够种植寒兰这样名贵的品种，也可见黄县令对这个女儿的疼爱程度。
到了内屋门口，丫头禀了声就掀帘带着千蕊进了内屋。屋内只有三人，黄盈芝靠着靠枕，精神已经恢复很多，只是那双杏仁大眼还是充满了迷茫之气。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拉着她的手低声在抚~慰。黄县令就坐在床旁边的红木圆凳上，从千蕊进屋开始他一双精明的眼睛就一直打量着她。
眼前的人年约十七八岁，身材高挑，一袭黄色的碧罗衫，打眼一看面目清秀普通，似乎是个见一面就再也记不住的女子。再看却又觉得眼波流动，眼眸好似含有秋波水润，仿佛看一眼就能让人沉溺在眼波之中。
但瞬间女子垂眸低头，再抬头时哪有半分刚才所见。黄县令心内暗叹，自己恐是老了，最近常常老眼昏花啊！
这边千蕊心内又是一惊，这个黄县令到底是老姜一块，自己差点儿让对方看出破绽。人得眼睛最难伪装，从眼睛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意志力、心地良善程度、甚至脾性如何等等，更何况自己的眼睛异于常人，她花了近十年的时间才能将这异常遮掩十之八~九，今日恐是自己有些松懈，刚才差点儿就让这块老姜看出破绽。
幸亏自己反应极快，要不很可能“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小女子千蕊，见过县令大人。”千蕊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很有些江湖女儿的恣意洒脱之态。
“老夫还没有谢过千小姐对小女的相救之恩，不知今日小女如何落水的？伺候的下人当时都在别处，小女又记不起刚才的事情，大夫说是落水受了惊，恐是很难记得今日之事。现下老夫只能问问千小姐是否看清楚当时小女落水的原因？”
千蕊注意到，黄县令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妇人微微抬了头，脖子僵硬了一下。但不等千蕊回答，那妇人就转过身来看着千蕊，用手绢擦了擦眼角快要溢出来的泪水说道：
“是啊，千小姐，盈芝好好的，却独自一人跑到了湖边又落了水。她自小怕水，这府里人多事杂，怕会有人趁着今日老爷过寿行什么不过眼的勾当。如今也只能指着你能看清是不是盈芝自己落得水，幸好这孩子无大碍，若不然老爷和我可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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