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入梦

　　“师父——”林绯羽再次唤了一声，闭上眼，释放了神念，察觉到屋内若有若无的一丝邪气，却并不能找到源头。

　　那气息太淡，淡的几乎不可察觉。

　　她抬手拂去东方未白额前的汗珠，微微俯身，在他胸膛上趴下，闭上眼，同时双手捏出了一个法诀。

　　眼前忽的一暗，她瞬间便沉入了梦乡之中，在一片黑暗之中漫无目的的行走。

　　她曾在蛇君给她的一本书中读到过，人世间众生的梦境并非无迹可寻。茫茫四合之中，有一座结梦之城，乃是世人梦境所筑，入梦境之人，神魄在此游离。

　　世人常常有猝死梦中者，便是神魄被困在了这结梦之城内，不能及时归位。初时林绯羽常常和阿绯在梦中相见，也正是因为阿绯残念形成的灵将其神魄召唤到这结梦之城内。

　　林绯羽此时是用神念强行进入了东方未白的梦境之中，因为意识是处于清醒之中，并未得到结梦之城的召唤，所以稍有不慎，很容易便会迷失。

　　她打起万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在黑暗之中摸索，忽然耳畔响起一道轻唤：“阿绯——”

　　是师父的声音！

　　师父在梦境里召唤她！

　　林绯羽兴奋的抬起眼睛，发现前方不知何时有了微弱的光芒，光芒的源头站着一道人影，背对她而立，身形颀长，白色的袍子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便朝着光源走去。林绯羽连忙跟上他的脚步，只觉得眼前的光芒越来越亮，浓重的黑暗在她身后渐渐褪去，很快便勾勒出一座城池的轮廓。她此刻正站在城门前，那名引导她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林绯羽抬起头来，认出了门匾上的字：结梦城。

　　她伸手拉住门环，轻叩了两下，城门自动打开。林绯羽一步踏入城内，入目所及之处，一片白雾茫茫，看得并不真切。

　　她不知道此时师父的梦境里上演着什么样的内容，便打算赌上一赌。闭上眼，心中默念了一句“缥缈峰”，向前踏一步，忽然有冰凉的东西落了她满头满脸。

　　林绯羽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缥缈峰的山下，抬起头来，漫天的雪花飘飘坠坠，兜头而下。

　　在阿绯的记忆里，缥缈峰从来都是四季如春，不会下这样的大雪。

　　怕是事有反常！

　　林绯羽心中暗念一声“糟糕”，飞快的朝着山门跑去。路上她遇到了不少长生宫的弟子，他们俱是神魄状态，沉浸在自己的梦境之中，没有一人注意到她。

　　林绯羽一口气跑到了瑶华仙境内，并没有找到东方未白的踪影，不由得气急。

　　她奔出瑶华仙境之后，抓住一名弟子问道：“东方未白在哪里？”

　　那弟子不知是哪位长老座下，既然和东方未白出现在同一梦境之中，定是知道他在哪里的，果然，那弟子虽然迷迷瞪瞪，却还是回了一句：“大师兄在望仙台长跪。”

　　“见鬼！”林绯羽暴躁了拂去了满身的雪粒，转身就朝着望仙台跑去。

　　雪粒堆积在地上，足足有一寸厚。林绯羽咯吱咯吱的踩着雪地，远远就看见了望仙台跪着一道人影。那人头颅微垂，身上头上堆了厚厚的雪，几乎辨不清原本的发色和衣袍。

　　“师父！”林绯羽大惊，飞快的跑到他面前，见他面无血色，嘴唇乌青，吓得声音一抖，“师父，您看着我，我是阿绯。”

　　青年似是听见了她的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隔着飘落的雪花看她，眼神之中有疑惑：“阿绯？”

　　他不认得她。

　　在他的梦境里，时光溯回到了两百年前，那个时候他还是一脸青涩的稚嫩模样，林绯羽并不存在，所以，他不认识她。

　　林绯羽顾不得那么多了，两百多年前的东方未白初入武道，修为并不怎么高深，长跪在这冰天雪地里，一定会冻伤的。她为他拍掉满身的雪粒，执意伸手拽他起来：“师父，别跪了，这只是一个梦，醒来就没事了！”

　　“你到底是谁？”青年满眼疑惑的望着她。

　　“我是你徒弟，你亲手养大的徒弟！”林绯羽见他不起来，也急得在他面前跪下，抬头，眸光直视着他的眼睛，“师父，求求您醒来，阿绯一个人在十里血池之下会怕。”

　　“你——”东方未白方要开口，忽然面色一变，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微微侧身，“小心！”

　　“噗”的一声，是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接着便有温热的血滴，滴在了林绯羽的手背之上。林绯羽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袍，睁大了双眼，面色苍白的看着他透胸而过的森冷剑刃：“师父——”

　　东方未白咳出一口血沫，抬头，看着忽然出现在林绯羽身后的白衣老人：“咳咳，师尊，别、别伤害她。”

　　师尊眸光清冷的望着林绯羽，声音却是在质问东方未白：“她是谁？”

　　“她说她是弟子亲手教养大的徒弟。”东方未白答道。

　　“哪里来的妖女，竟敢蛊惑我的徒弟！”白衣师尊登时大怒，手中长剑直刺林绯羽，竟是瞄准了致命之处。

　　林绯羽连忙张开护身结界，护住她和东方未白，同时，化出灵剑，挡住了白衣老人的剑锋。

　　她在这名老人的身上嗅到了若有若无的一丝熟悉的气息，眼神不由得一冷，便祭出杀招。

　　“阿绯，别伤害他，她是你师公！”东方未白跪倒在雪地里，再次咳出一口血箭，身上流失的血液，渐渐染红了他身下的雪地。

　　隔着满天的雪影，林绯羽和白衣老人的身影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忽然，寒风送来林绯羽的一声低呼。东方未白抬起头，一团绯色阴影朝他落下来。

　　他抬手便抱住了林绯羽，身形一个错落，向后滑去，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一道血色长痕，堪堪避开白衣老人的剑锋。

　　白衣老人站在他面前，怒目而瞪：“未白，杀了她！”

　　林绯羽抓紧了东方未白的手：“师父，他不是你师尊。”

　　东方未白的目光在林绯羽和白衣老人之间逡巡，微微犹豫了一下，便捡起了林绯羽落在地上的灵剑。

　　林绯羽面上一喜：“师父——”

　　东方未白将她放在地上，站起身来，那剑锋指着白衣老人，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你不是我的师尊，你到底是谁？”

　　“你——”白衣老人面露错愕之色，不过是一眨眼之间，那错愕之色便换作了狰狞的笑意，“今日，你们谁也别想离开这结梦城，待我吸取了你们的力量，破十里血池指日可待。祁言，你等着，终有一日，我安少凛要将你千刀万剐！”

　　林绯羽神色微凝，愣神的瞬间，东方未白已经率先出招。

　　漫天雪花簌簌而落，淹没了望仙台。

　　林绯羽望着雪中交错缠斗的两道身影，心绪不由得纠成一团。时光在这场梦境里溯回到了两百年前，少年时期的东方未白根本是没有胜算的。念及至此，忽见东方未白身形微微凝滞了一下，却是他的双膝之下无数雪粒凝结成冰层，将他双腿牢牢冻住。抬头，那自称安少凛的老人身形一跃而起，手中剑影直劈他的头颅。

　　“师父！”林绯羽面色剧变，想也不想，一跃而起，手中聚起力量，徒掌便要去挡剑刃。

　　这一剑下来，若是她不避不闪，必要被削去整条胳膊。然而事态危急不容林绯羽多想，她心中别无杂念，只有一个念头——东方未白不能死，否则这辈子她也别想将他的恩情还清。

　　剑刃带来的疾风呼呼刮过脸庞，满天雪粒兜头而下，落在她的颈侧，冰凉的感觉带来微微刺痛。

　　刺痛？

　　她居然有感觉了！

　　梦境之中是根本没有感觉的。

　　眼前闪过凛冽剑光，与此同时，轰然一响，竟有山崩地裂之势，无数雪球纷纷砸落，雪影纷扬，犹如人为洒下一把盐粒。恍惚之间，一双手揽住了她的腰，听见一声低语：“走！”

　　喉中一股血气狂涌，林绯羽控制不住，呕出一口温热的血箭，猛然睁开了眸子，只见触目所及，早无了冰天雪地和凛冽剑影，有的只是一间方方正正的小石屋，以及躺在床上的东方未白。

　　她伏在他胸前而睡，那一口血箭喷在他的面颊之上，不偏不倚，喷了他满脸血点。

　　林绯羽这才确定二人已从结梦城中醒来，连忙坐起身子来，掏出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的替东方未白拭去脸上血迹，又听他呼吸微弱，眉目纠结，满脸不安之情，低声唤了一句：“师父？”

　　莫非师父还困在梦境之中没有回来？

　　林绯羽皱起了眉头，眼角余光扫到他睫毛微颤，不由得屏息凝神，等着他睁开眼。

　　片刻之后，在她的期待之下，东方未白的眼皮颤了颤，如她所愿的缓缓掀开，露出一双漆黑却没有焦点的眸子。

　　“师父！”林绯羽难掩激动之情，唤道。

　　他怔了一怔，伸出手，似是要抚摸她的脸颊，然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收了回去，垂在身侧。

　　方才若非他强行从梦中清醒，阿绯这条胳膊只怕……东方未白心中一颤，梦中虽然无知无觉，然而阿绯却是以真身入梦，梦中所伤，即为现实所伤。他实在不敢去想，若是阿绯因他断去胳膊，他这一生不知道要拿什么去偿还。

　　他欠阿绯已经良多，况且如今，他还对阿绯还存了不该存的心思。

　　“没事吧？”纵然心中有再多感慨，他面色依旧波澜不惊，只是睁着无神的双眼发呆，淡淡的问了这一句。

　　“弟子无碍。”林绯羽垂眸答道。此刻她已从最初的欣喜之中回过神来，面上表情同样归于平静，虽然丹田之中气息无法凝聚，不过，这些没必要同东方未白说。

　　他虽双眼不能视物，然而嗅觉异于常人，早已嗅到空气里的淡淡血腥味，然而阿绯不说，他便不问。

　　不知何时起，阿绯对他总是怀着若有若无的戒备之心，这令他感到难受，悲伤，却又无可奈何。如同珍贵的瓷器，眼睁睁的看着它布满裂纹，却无能为力。

　　他和阿绯之间的信任大抵就如同这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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