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瓶颈

　　那一夜风雨大作，雷声轰轰，睡在东方未白怀里的祁言却无比心安，甚至还做了一个好梦。

　　翌日一早，日丽风清，东方未白夜闯禁地斩杀蛇妖之事迅速传遍了长生宫。没过多久，戒律堂便派人过来问罪，他跟着戒律堂的弟子离开，回头望了一眼平时住的小屋，那本该睡觉的少年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用一种幽幽的眼神望着他。

　　戒律堂判了东方未白三十鞭的刑罚，挨完了刑罚之后的东方未白步履蹒跚的往瑶华仙境里走。刚回到院子，就看见祁言站在早晨站立的位置看着他。

　　他甚至在怀疑这个少年是不是从那之后一步都没有挪开过。

　　他朝着祁言走去，然而因伤势过重，向前趔趄了一下，那少年猛地飞扑过来，扶住了他，急急的唤了一声：“师兄。”

　　东方未白抬眼惊诧的看着他，自从这个孩子跟他修习武道以来，还是第一次唤他“师兄”。

　　“我没事。”他脸色苍白的冲他弯了弯嘴角，低声道：“扶我回屋。”

　　东方未白伏在床上，由着祁言褪下他的上衣。上衣早已被血水染湿，辨不清原来的颜色。祁言手指微微颤抖的触碰了一下他的伤口，立时引来东方未白的皱眉。

　　少年吓了一跳，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东方未白看见他端着一大盆清水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盆的边缘搭了条白色的布巾。

　　他跪坐在东方未白身后，双唇微抿，将布巾浸湿之后再拧干，一边小心翼翼的帮东方未白擦拭着伤口，一边紧张兮兮的观察着他的表情，生怕弄疼了他。

　　清理好伤口之后，祁言又自告奋勇的为他上药，东方未白被伺候的极为舒坦，眯着眼睛，后来竟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待他醒来时，已经是云霞满天。艳丽的霞光罩着瑶华仙境，夕阳余晖落满苍山，山峦重重叠叠，雾气迷蒙，山尖若隐若现。

　　东方未白睡了一觉，元气恢复了大半，他披着衣裳起床，走至门边时，一阵风迎面扑来，带来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

　　瑶华仙境虽设有厨房，但从来不开火，东方未白的伙食也一应由底下弟子送来，所以此时闻到饭菜香不由得令他有些吃惊。他扶着门框慢慢的往外走，看见祁言蹲在院中，面前放了一张大盆，正挽着袖子，费力的搓洗着一件衣裳。

　　“你在干什么？”东方未白问道。

　　祁言回头，一向面无表情的小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欣喜的表情，他高高兴兴的唤了一声：“师兄。”

　　东方未白走到他面前，不咸不淡的问道：“我问你，你在干什么呢？”

　　“我……”祁言倏地站起身来，垂下脑袋，“我在帮师兄洗衣服。”

　　“我的衣服由师弟们洗就够了。”

　　“可是我也是你的师弟啊。”祁言这一句说的极为小声，也不知道东方未白听见了没有。他将湿漉漉的双手用力的在身上蹭了蹭，仰起头来看东方未白，“师兄你饿了吧，我做了饭！”

　　东方未白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竟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祁言的性子虽然不招人喜欢，却有一手精巧的厨艺，吃惯了他做的饭之后，再吃饭堂里送来的伙食，东方未白居然会觉得像吃康腌菜般那样难以下咽。

　　说来也奇怪，自那一日东方未白受刑之后，祁言竟然主动的承包起了东方未白的日常起居，比如帮他洗衣和做饭，这令一向照顾东方未白生活起居的两位小弟子感到十分郁闷，就这样失去了讨好掌门首席大弟子的机会，因此，祁言无形中又树了两个敌人。

　　师兄弟二人相安无事的处了大半个月，东方未白的伤势也已经完全痊愈，这日东方未白提着剑往演武场走去，祁言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定定的站在他跟前，拿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看着他，似是有话说，却不开口。

　　他们二人虽然日夜相处，然而祁言不喜言语，总是阴沉沉的小模样，东方未白被他一贯伺候的舒坦，心里对他的不喜少了几分，却也从不主动去逗他说话，所以二人相处时还是以沉默居多。

　　此刻瞧着祁言一言不发的样子，东方未白心里有些纳闷，便说道：“师弟，有话直说。”

　　“我想和你学武。”祁言终于开口。

　　原来是为这件事。东方未白目光沉沉的看着他，心说，并非我不教你，只是以你的资质实在令人难以下手。他觉着这个少年到底还是年纪小了些，不宜将话说的太过直白，便捡着委婉的句子劝导：“师弟，这世上其实并非每个人都适合修习武道，有时候呢，看待事物不如转换一个角度，你懂吗？师兄觉着你的厨艺不错，或许你可以去当个厨子，没准能名扬天下，还能进王宫，做王上的御厨。”

　　话音刚落，那少年不由得抿起了嘴角，是不高兴的模样。

　　东方未白摸摸自己的鼻子，觉着自己可能是将话说的重了，正想安慰，忽听祁言说道：“师兄说的道理祁言都懂，只是，比起当厨子，祁言更想修习武道。祁言自知资质太差，不会勉强师兄，只要师兄让祁言跟着就好。”

　　东方未白没有说话，算是默许了他。他有些想不明白，并且一直想不明白，他那个聪明了一世的师父，到头来怎么会收了个资质平平的男孩当关门弟子。

　　当然，师尊老人家的心思东方未白一向都猜不透。

　　跟在东方未白之后的祁言进步飞快，而东方未白却遇到了他武道人生的第一个门槛——武道三阶之后，他的修为一直停滞不前。

　　为此，东方未白特意闭关了半年，然而半年之后，他非但毫无进展，甚至还有些退步的迹象。

　　这是从未遇见过的，此时师尊闭关未出，东方未白心中苦闷不已，便有些消沉起来，常常独自下山买醉。

　　祁言一直跟着他，从那个孩子的眼中他看得出来，他在为自己担心，可是东方未白作为天之骄子，修习一事一向顺风顺水，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他觉得自己好像是遇到瓶颈了，瓶颈二字对修习武道之人来说太过可怕，若是无法突破，只怕终此一生平庸无为。

　　东方未白向来自傲自负，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他不可以变得平庸！

　　于是他再次闭关，这次闭关时间更久了一些，然而这次还是毫无进展。当他再次出关时，发现祁言的身高已经拔高了一些，已经长出了个大少年的模样。他恍惚记起，他的师弟该十二岁了。

　　祁言苦修了一年，才不过堪堪踏入武道的门槛。东方未白推己及彼，便将祁言唤道自己跟前，苦口婆心劝了一阵，大意是叫他放弃武道，不要徒劳将生命浪费在无意义的事上。

　　祁言仰起头，不理解的看着他，说：“师兄，你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吗？”

　　东方未白叹口气：“说实话，我遇上了瓶颈，花了一年的时间，修为还是停滞不前。祁言，也许是我想错了，与武道无缘之人，再努力只怕也是徒然，你还小，趁早回头还来得及。”

　　祁言沉默了片刻，问：“如果师兄一直无法突破，会怎么办？”

　　“大概会离开长生宫，回家接管家族生意吧。”东方未白的目光飘远。东方家世代为商，若非东方未白资质上乘，被云游的长生宫掌门发现带至缥缈峰，也许此刻已经子承父业，成为了一个赫赫有名的商人。

　　祁言定定的望着他，嘴角弧度下垂，是个不太开心的样子。

　　那之后东方未白顺其自然，不再强求自己，是真的存了若与武道无缘，便回家经商的心思。而祁言时常早出晚归，回来时常常带了一身伤。东方未白只当他是苦修受伤，好言劝了几句，便没有太过关注。

　　变故发生在某一个寂静的夜间。

　　那夜东方未白照旧捧着一卷古书在灯下细细浏览，忽然一阵风将门窗吹得咣当响，也将他面前的烛火吹得晃晃悠悠。他放下竹简，朝着门窗走去，推开窗户的瞬间，瞧见浓墨似的夜间，本该在榻上睡觉的祁言此刻却踉踉跄跄的朝着他的方向奔来。

　　东方未白面色一僵。

　　及至眼前，东方未白才看清祁言的模样。

　　少年着了一件纯白的袍子，衣襟和下摆处沾染了不少鲜艳的血迹，除此之外，他的脸上也是斑斑点点的血痕。然而此刻他一向漆黑的眼珠子此刻却泛着晶亮的光芒，那光芒是兴奋的，是嗜血的。

　　东方未白发现他浑身透着一股妖气和邪气，宛如一只妖孽，从修罗地狱里走来。

　　他的手上还拿着一把匕首，匕首之上蜿蜿蜒蜒滴着血。

　　他高兴地奔到东方未白面前，染血的手抓住了他的袖子，语气里透着难以名状的兴奋：“师兄，我找到办法了，我找到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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