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乡下姑娘

　　十年前，我出生的前夜观天象，天呈现淡红色。

　　母亲痛了后半夜，在次日清晨的阳光洒满屋子的时候诞下我，因为我是家里的第二个女孩，当时的情景并算不得十分开心。我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名字叫做夏满，下面还有个妹妹。

　　我们出生在一个普通的中原小村落，村子里居住的多是些老实本分的乡人，世世代代以种田为生。发生那样的事情之后——我曾祖父十年前的一天在田间地头搭救了一位老人家，这原来是位修仙人，大家才仿佛在一夜之间打开了一扇崭新天地的大门，蓦然地眼前一亮，迟钝的大脑重新活泛。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不仅仅只有种田养蚕、买卖商贩以及读书入仕，这几条出路。

　　还有那么一个清新脱俗的世界——修仙界。在那里，你不用日出而作，每日锄禾日当午挥汗如雨；也不用挑起箱笼，每天穿街走巷买卖辛苦；更不用案牍劳形，入仕官场前途难料。

　　在那里，你只需要每日吃吃睡睡打着哈欠，便可以悠闲安然度过一生。

　　是以，我们整个村子的人都在盼星星盼月亮一般期盼着那位神奇的大药师的到访。可是，大药师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当等待的热情渐渐冷却，日子便重回湖水一般波澜不惊。

　　农历四月末，草场莺飞，天气已经十分炎热，田里的麦子也将要到收获的时刻。

　　我起的很早，因为还要去学堂读书。穿上制服，梳好头发，就蹬上鞋子拿起书包叼着馒头出门。院子里，正坐着说媒的媒人，说是要为夏满说上一门好亲事。夏满已经到了可以相亲的年纪，不再读书也不愿意再读书，每天只留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着我们娘学习做针线女红。

　　比如，我身上穿的儒裙就是她的一双巧手一针一线缝制的。而我对此很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身上这新衣服，而是不高兴夏满就这样软弱认命，听从爹娘和周围七大姑八大姨们的摆布。这个说，夏满你年纪大了，不要再和男孩子一起读书了，传出去名声不好听；那个讲，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又不能考秀才中举人，趁年轻赶紧嫁一户好人家是正经。

　　等等，诸如此类的话，再配上那些不屑一顾的神情，可真够看。

　　我是一概不理的，出门看到夏满，她对我笑了笑。胖胖的媒人整个儿陷在罗圈椅之中，每一次扭动都要使得那张可怜的椅子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音。此时看到了我，她橙黄的向外凸出很多的眼睛上上下下十分轻蔑地瞥了我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二青这是又准备去上学啊？”

　　我点点头，笑着回答她道：“是呀，我去上学。”又道：“二婶子，您这次可一定要给我姐说一个好人家，不要再像上一次那样又是个胡混的。”

　　这胖媒人原是我们的本家，可因为一张嘴巴太不饶人在村子里面的风评并不好。

　　此时，她听了我说的话，脸色立即变得不大好。但是因为我说的话是事实，也不好明面上给我难堪，只道：“瞧二青这话说的，自家的亲婶子还能亏了你姐姐不成？你姐姐可不像你，都十多岁了还跟男孩子混在一起；你姐这么漂亮的人儿，婶子怎么舍得将她往火坑里推。”

　　“哦，这样最好啦。”我笑着说，但是背过去脸的时候大大地撇了撇嘴唇。哦，她瞧不上我是个上学堂读书的，多半也是因为我读书成绩比她自家的宝贝儿子成绩要好。

　　我这边跟我娘道别，刚走出两步就听得她向我娘道：“秋大姐，你们家这二姑娘总也有十一二岁了吧？”我立时紧张起来，总感觉她不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我娘当别人也关心她姑娘呢，含笑回答：“是呀，再等几天就十一岁了。”

　　“啧啧，转眼都已经这么大了啊。过两年也该说亲了，你和大兄弟还让她进学堂读书么？女孩子家读什么书，再说整天和男孩子混在一起，这样传出去多不好听？”

　　我娘的笑容僵硬在脸上，我冲我娘笑了笑，再冲她的背影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便带着小小年纪的妹妹冲出了家门。现在我才十一岁，还远不到该为其他的事情烦心呢！

　　十一岁啊，真是一个很好的年纪，唯一需要操心的大概就是吃好玩好了。

　　到了学堂，挥别妹妹，便去了自己的教室。一上午的时间如流水一般流淌过，到巳时的时候太阳升的老高了，空气中流淌着河水一般清凉的气息，很不正常。大概是中午的时候，我正在和同桌打闹，忽然听了同窗们的惊叫声；窗外天空中，两只屋子大小的鹈鹕鸟飞过。

　　“大药师，一定是大药师。”有人脑子转的很快，眼睛中光采灼灼看起来很兴奋：“几十年前，叶青的曾爷爷在田间地头救了一个老人家。那老人家，过了十年再来，模样竟然一点儿也没有变老，直到那时候大家才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有人说他是妖怪，但是神仙更贴切。他的医术很高明，能治好瞎子瘸子让瘫痪在床十年的人重新下地走路，还不计较报酬，一文钱都不要。”

　　“很多人都拿他当作活菩萨拜。”

　　“只可惜啊，人家是神仙，咱们这破落地方他们根本待不住。”

　　“再后来，大概每隔五年、十年他会来这里一趟，住上十天半个月。直到二十年前，叶青曾爷爷去世，他在下葬的那天来过一趟就再也没有出现。”

　　“但是，据说，他曾答应过叶青曾爷爷要照顾我们叶姓小村落。”

　　这人是我们家邻居，小时候大家经常玩儿在一起，因此许多我们家的事情他都知道。但是，此时此刻划破天空飞过的大鹈鹕鸟的新奇劲儿还在，他显然要信口胡诌了。同窗们多是外村的，对我们家的事情不太清楚，此时听了他这样的话一个个都慌忙转向我求证。

　　“叶青，叶青，他说的是真的么？真的有一个老神仙被你曾爷爷救了？”

　　此时我应承也并没有什么损失，因此点点头，道：“是啊，是有这么一位，听说还能骑着鸟在天上飞呢。我爹当时十多岁，他说亲眼看见过。”

　　“哇，好厉害，还能在天上飞。”同窗们都很羡慕，几乎流下口水。

　　我堂而皇之地享受着大家的羡慕，虽然心底也并不认为是那一个大药师真的来了我们这个小村子。神仙虽然是真的，但是听说他们向来都是超脱红尘的。

　　很难想象他们会抛弃那些悠闲惬意的日子，突然跑到我们这乡下的地方。谁知道呢？

　　下午放学，汇合了等在校门口的妹妹，一起往家里走。刚拐上大道，就看到村长家的门口蹲了两只硕大的鸟儿，巨嘴的鹈鹕鸟。它们合拢翅膀，半眯着眼睛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即使被壮着胆子的小孩子逗弄了，也仅仅是拘谨地原地动动脚或者扇动一下翅膀。

　　它们的身躯有一间屋子那么大，背上目测可以轻松坐上十个人。它们原地踱着步，看起来似乎十分想和那些小孩子互动，每一次互动都必然引起孩子们的骚动。

　　大家快乐并害怕着，嘻嘻哈哈。

　　小妹对这两只大鹈鹕鸟感兴趣，我则更加好奇村长的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撇下妹妹，任她反应过来在后面呼唤着追上，摘下书包抱在怀里左转右转挤进了人群的最前沿。场地的中央，一张带着好看花纹的黄花梨木桌子被两个挺拔儒雅的白衣人一前一后抬进来，放下。

　　桌子有我齐胸高，上面似乎放了一只盘子，盘子中央放着一个脑袋大小的球儿。当另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一把掀开上面覆盖的红布的时候，紫黑色的石雕底座上立着的一枚浑圆的大珠子映入眼帘。

　　它几乎是完全透明的，像是质地最好的淡青色水晶石，只在中心竖起一道枣胡儿似的内核。

　　当你第一眼看它的时候，似乎有一道亮光突然划过你的眼睛，令你不寒而栗。但接下来，你又会觉得自己全然被它给吸引，情不自禁地输送去自己所有的注意力。

　　我看的有些入神了，直到最中间的那个漂亮的年轻人掩住嘴唇很用力地清了清嗓子。他长得很漂亮，怎么说呢？他的皮肤像是剥了皮的煮鸡蛋般白皙光滑，眼睛像是黑葡萄一般乌溜溜散发着聪慧的光采，嘴唇更是像涂了几层朱砂一般柔软殷红，配合着白皙光滑的肌肤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我不觉得多看了两眼，而他似乎有所感应，在说话的时候向我看来，笑了笑：“诸位请看，这便是灵根测试灵石。只要你上前，把一只手贴在上面，它就会自己分析出你是否具有灵根。”

　　“只有拥有灵根的人，才能进入第四仙盟。”他说了，又对我笑了笑，这才移开了目光。

　　他环视了一圈儿的人，朗声问道：“现在，有人想要先试试吗？”

　　不意外，大家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虽然大家都想要挤进修仙者的世界，但是眼下谁都没勇气先上前一步。我正要举手，却被另一个人捷足先登。他是我们叶姓的，年纪大概有二十五六岁，咔咔两步迈上去，捋开一只衣袖就将右手放了上去；那一瞬间在场的所有村民都瞪大了眼睛，可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

　　白衣的师兄看了看，遗憾地对他说：“很遗憾，你不具有可修炼的灵根。”

　　那人也有些不好意思，两朵红云飞上脸颊，却如释重负道：“噢，我就说自己没有这份儿能耐！这也就死心了，老老实实回去种我的田吧。”说完，人已在众人的嘘声中小跑回人群里。

　　白衣师兄目送他回归人群，又扫了一圈，问：“还有人要试吗？机会难得哦！”

　　他虽狡黠一笑，看起来顽皮不少，可大家看着他还是一个劲儿地后退。直到下一个人受不了大吼一声，站出来走进场地中央，但他到了最后也是怂了。

　　我是第三个测试的，将书包头也不回地丢给妹妹，便直盯着那只球走过去。白衣师兄的声音很好听，他道：“很好，现在你慢慢地把手放上去，用心感应一下试试看。”

　　我抬起头来看看他，他的眼神充满了鼓励。我就定了定神，挽了自己的右腕衣袖，踮起脚尖，将白嫩的右手缓缓地冲着球顶端放下去。一息，一息，再一息，青色的水晶球毫无反应。我屏住呼吸又等待了一会儿，可手底下的球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失望地放开手，转身而去，却是在我放手的那一刹那青色的光华非常刺目地散发开来。

　　青色的光华过后，是一团凝聚在中心的水蓝色，之后蓝色又变成暗淡的金色。当时已经临近黄昏，三色光团来回变幻着，映衬着西方橙红的微光竟然分外好看。

　　我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惊叹：“哇哦～”

　　那感觉，活像是突然被一块儿馅饼砸中了脑袋，别提有多高兴。白衣师兄也很高兴，毕竟终于在第三个有了些起色，不然保不准失望透顶的群众会抱着怀疑砸了他们的水晶球。

　　他对着我绽放出最耀眼的笑容道：“恭喜你，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被他明晃晃的笑容电晕，迫不及待道：“叶青，我叫叶青。”

　　他便笑：“好，恭喜你，叶青，你拥有水、木、金三色灵根，可以进去中堂里等着了。”

　　等着什么？无疑就是等着他们测试完了这一众等待的人，再进里面集合跟我们讲进修仙界的事情了。我的脑筋转了转，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咧到了耳后根。

　　“好啊。”我应一声，欢天喜地地回到小妹那里，一把拿了自己的书包背上，对她说：“你先回家吧，告诉娘，就说我在村长家里，马上就回去了。”

　　小妹有些不知所措，可怜兮兮地看着我道：“你不跟我一起回家吗？”

　　我大笑着摇头，叫道：“不了，你回去跟娘说一声。”

　　我说了便甩着书包，雀跃着冲上中堂前的台阶，人群为我让开一条道。只听到他们说：“叶大家的这个二姑娘又要不一般了。”喔，我听在耳中表示很受用，步伐愈加欢快。

　　进了门，就看到村长和花白胡子一大把的大药师分左右坐在堂前。大药师看起来有四五十岁，皱着眉头，头发和胡须都是花白，黑色比白色多；可是要知道他的年纪可是比我曾祖还要高，二十年前我曾祖去世时已经是七十岁的高龄，他的年纪可谓让人不敢想象。我的内心再雀跃一分。

　　仿佛就看到一个新奇的天地在向着我招手，如果我能长生不老……我拼命让自己镇定，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一双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乱瞄，有漂亮女子看着我笑。

　　两个年轻的白衣大姐姐走上前来，捧了一杯茶上来，一左一右道：“稍安勿躁，等云清师兄测试完毕，就该来跟你说说我们仙盟的事情了。”

　　原来，白衣师兄是叫做云清的，我若有所思。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自家爹严厉的目光一闪而过。

　　当天晚上，我雀跃着唱着歌回到家里，堂屋里点燃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爹娘相对愁眉而坐。我放慢脚步迈进门里来，小心翼翼地呼唤他们：“爹，娘，我回来了。我有事情跟你们说……”

　　他们慢慢地转过头来，娘的目光里沉浸着哀伤，而爹的目光像是淬了毒了利刃，又像是冷月里的白刃反光。我重新扯出来的笑容僵硬在嘴角，说话的声音不觉缓缓地落下去。

　　“不行。”却是不等我说完，老爹蓦然站起身来暴喝，“你要去修那劳什子的仙，除非我死！”

　　“可是，爹……”我委屈地扁起嘴巴。

　　他却完全不给我机会，蓦然一摆手，道：“没得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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