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诡谋
黑云如盖，本就没几缕天光漏下来。
南疆边界，有一座不起眼的小木屋。
屋子的门窗闭得严丝合缝，天光削尖了脑袋也寻不着一丝缝隙挤进去。
里面的人跟躺在厚重棺材板里那些干尸一样，正躲在晦暗处见不得光。
小桌上燃着一盏缺了边角的油灯，在几个男子围坐下颤颤巍巍地燃着单薄的烛火。
指甲盖这么大点的光晕有如萤火羸弱，却也分得出善恶有别。见了他们一张张尖嘴猴腮的脸，吓得赶忙跑到角落里与那昏迷不醒的小姑娘抱成了一团。
她头上那出自能工巧匠之手的银饰似是格外招人喜欢，就连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内仅有的一抹暖光都被它尽数揽了去。
正引人注目的映出更为灼眼的银光，在暗处宛若天河里散落的星辰。
昔日那搅得南疆天翻地覆的小祖宗，此时正安安静静的蜷在角落里。
若非是被人放倒，身陷险境，此情此景倒也算得上难得一见的安详。
一个男子被那银光晃得扎眼，起身便要去卸了她一头的银饰，就被为首的男子叫住了：“三弟莫要冲动，小心有毒。”
那个被他唤作三弟的男子速速收回了手，啐了一口：“真是烦人！”
三弟只能背过身去，管那一簇带毒的银光在他背后怎么蹦跶都行，总之是眼不见为净。
倒是另一个男子饶有兴致的调笑道：“大哥别见怪，三弟眼神不好使，穷久了自然见不得这富贵玩意儿。”
被他这么一说，三弟那暴脾气是一点就着。
只见他拍案起身，烛火被他卷过的一阵风吓得打了个激灵。
他拔剑相向，剑光还未来得及出鞘就被大哥从旁按了回去。
“都是自家兄弟。”为首的男子拿出了大哥该有的气量，继而对另一个男子道：“二弟，少说几句。”
这苗家的人还没追上来，他们就先急着在窝里斗得你死我活的像什么话，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大哥为人话不多，他既开了口，这面子肯定是要给的。
三弟就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也只好暂且同那白面书生的二哥就此作罢。
“大哥，你说咱们铤而走险绑了这苗家的孙小姐。他日东窗事发，那南疆是定不会轻饶了我们啊。”
就连那愣头愣脑的老三都看得明白的道理，他这做大哥的又怎会不清楚其中利害。
遂见老二拿着折扇就往他头上一敲：“三弟你傻啊，田孤逸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摆明了是把咱们推出去送死的，那凌家家主你一路过来也看见了，你有几成把握能伤得了他？”
被他这么一敲，三弟那木鱼脑袋仿佛从他附庸风雅的折扇上渡了些墨水过去，千载难逢的开了一丝窍。
三弟：“我一人是没把握，咱们三呢？”
闻言，老二恨铁不成钢的叹出了一口气。
他发现他这三弟方才的灵光一闪都是假象，这愣头青压根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三弟他娘生他时是不是把脑子忘在娘胎里了，蠢顿至此也是令人费解。
他仗着念过几天书，肚子里有些狗屁学问，拜把子的三兄弟中以军师之位自居。遂同那空有脑壳没有脑子的三弟捋了一遍。
“别说是咱们三，就是你修到神形俱灭，也敌不过他一根手指头。你要是嫌命长了赶紧送死去，别拉上我跟大哥。”
跟三弟这猪脑子死一块，他嫌晦气，有辱斯文。
三弟是听出来了，那凌家家主比他想象中的要厉害，便道：“既然此人这么厉害，我们又杀不了他，那绑这小丫头来能做什么？”
在他看来，这苗家的孙小姐与那凌家家主是八竿子都打不着。他稀里糊涂的跟着大哥二哥把人给绑了回来，委实弄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他一个粗人，也没什么怜香惜玉之心。这么一个小姑娘，就是剔了骨头拿肉下酒都还嫌不够塞牙缝。
更何况大哥还说她身上有毒，即便是这小丫头生得细皮嫩肉的，他也下不了口。
确实，南疆那些异族指不定个个身上都带着这个毒那个蛊的，他不敢掉以轻心。
这回倒是大哥开了口：“三弟，你怎么还不明白。”
三弟摇头。以他那木鱼脑袋来说，确实没弄明白。
老二是逮着机会就不忘挤兑他这三弟：“所以我就说了三弟你是不是傻，那田孤逸交代我们在南疆地界对凌绝下手，但又说事成与否不打紧。”
三弟回想起那日田孤逸对他们说过的话，好像是有这么一句来着，便追问道：“然后呢？”
“你就不觉得，他这话自相矛盾了吗。”
被那白面书生一句话，是一言惊醒梦中人。
他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好像对田孤逸而言，这凌家家主并非重点。在可有可无之间，自然是死了最好。
可那田孤逸如此，图的又是什么。
莫不是单纯因为当年凌家推拒了他女儿的婚事，便对这凌绝起了杀心？
那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吧。
老二一看他这眼珠子没头没脑的四处乱转，就知三弟没跟他们想到一块儿去。只能再道：“你怎么不想想，他为何要我们在南疆地界下手。”
看着三弟又是一阵摇头，他恨不得一巴掌把这拨浪鼓拍死过去得了。
借着大哥那句‘都是自家兄弟’，才勉强压下心头一触即发的怒火。二哥耐着性子同他解释道：“若是在南疆地界动手，即便我们失手了，这盆脏水也能泼到南疆去。”
“你想想，若是南慕山的宗主在南疆遇袭。届时整个中原，会同那南疆善罢甘休吗。”
“田孤逸妙就妙在这点，若是事成，他可趁机夺了南慕山的地位登上这修仙界顶峰。”
“若是事败，也必然会在中原掀起惊涛骇浪。届时揭竿而起，借着战事削弱各家实力。他夺位之举势在必行，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说到底，这天下不过是他与修仙界博弈的一颗棋子罢了。”
二哥说完这一席话，不由感叹道：“田孤逸能有如此诡谋，着实令人佩服。”
经由他一番抽丝剥茧，三弟总算是听明白了。他当即拍案道：“那我们岂非都被他利用了！”
默不作声的大哥像是整个人嵌进了黑暗里，只有那一双眼睛正阴森森的闪着贼光。
老二老三敛声屏气，遂见大哥沉声道：“乱世之中浮游尚且力求自保，更何况是我们。”
“那我们绑这苗家孙小姐回来做什么？”
三弟还是想不明白，那白面书生方才又臭又长的一段下来都是围绕着中原局势而论，可跟他们掳走这小丫头有什么关系。
大哥、二哥：“……”
当初他们怎么就跟这人结拜成了兄弟。
大哥是被他气得就差没当场一个白眼翻死过去，二哥则来回踱步拿着折扇拼命给自己扇凉降火。
老三要是哪天突然暴毙了他们都不觉奇怪，铁定是活活笨死的！
见大哥沉着一张脸是不想再同他多费唇舌了，倒还是平日里总跟他争得面红耳赤的二哥开了尊口。
“田孤逸意在挑起争端，我们与其以卵击石不如反其道而行之。绑了那苗家的孙小姐，再嫁祸到南慕山头上。既避免了同凌家家主正面交锋又办好了差事，何乐而不为。”
三弟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二哥半信半疑：“真明白了？”
他虽脑子不灵光但为人实诚，那坚定不移的目光是半点都没掺假的朝他们展露着蹩脚的真诚。
大哥原先还在犯难，这凌绝不是好对付的主，正愁怎么把这事办好了回去交差。
谁知他们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竟遇上了这苗家的孙小姐。
被夜瑾心呛走之后他们躲在一旁暗中观察了许久，就见这小丫头与那凌绝似是起了冲突。如此甚好，倒也有了嫁祸南慕山的借口。
天时地利人和，他们一辈子的好运势估摸着全用在这刀刃上了。
可这小丫头片子也不好对付，她那一声长哨是把方圆十里的蛇都召来了，比在酒肆那时多出了数倍不止。
为了生擒她，他们手上不知被那群小畜生咬下了多少牙印。
这一个个血窟窿像盛着腐臭淤血的深潭，将那些渗入皮囊的毒.液融入血中，再悄无声息的蔓延至四肢百骸。
三弟瞥了大哥一眼，见他神色凝重，时不时还揉搓着手上被那小青蛇咬伤的口子，便问道：“大哥，不要紧吧？”
大哥不以为意的回道：“不打紧。”
许是他多心了。来南疆之前他们就备下了解毒丹，既已及时服下想来也并无大碍了吧。
老二思虑再三，却也拿不定主意，便朝大哥问道：“那如今，是把这小丫头怎么着？”
显然除了三弟，这两人的心思是又撞到一块去了。
老二心思缜密难免多思，自然不及大哥杀伐决断。
他原先还对苗家稍有顾及，但一想到吃了她这么多苦头，心里一横：“杀了她。”
闻言，老二脸色一变：“大哥，这小丫头可是那苗家家主的独女，如此未免太…”
关键时刻，他那文人墨客的心慈手软又暴露无遗了。
大哥不答反问：“不杀了她，难不成还把她放回南疆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还是像那凌绝一样，养着个小媳妇带在身边？”
老二哑口无言，且不说他不好小姑娘这一口。他也自知没有凌家家主那样的能力，守着个累赘不嫌碍手碍脚还当成心头宝。
说来可惜了，小姑娘年纪轻轻正值芳华便要玉殒香消。要怪就怪她命不好，摊上了这事。
可他大哥既已下定了决心，他也不好再说其他。只能在心里为这小丫头惋惜，来世投个普通人家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多好，莫要再生于世家里了。
只见为首大哥提着刀，一步步朝着角落走去。
烛火被那杀气所震慑，颤抖着打出微弱的光。
角落里那具小小的身子躲在男子投来的黑影下正微不可察的瑟瑟发抖。
他举起刀，闪过的一道寒光给这晦暗的屋子里添了些亮，又转瞬即逝。
刀还未落，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伴随着同伴的惨叫长驱直入的灌满了整间屋子。
大哥蓦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冲着门外大吼了一声：“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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