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捉虫
【第三十四章】
秦梦归下意识想跑。
只是跑了几步后，她又折回身仔细瞧着文景吾，突地闭上眼，嘴里碎碎念着：“怎么可能真从天山砸下来呢？一定是幻觉，不要太激动，淡定，秦梦归！吸气，呼气……一，二，三……数到五，还在就是真的！四……”
秦梦归？文景吾脑子有些混沌，周遭声音也嗡嗡嗡的，只唯独这三字清晰传入他耳中，一时间，似有猫尾巴轻轻扫过他手心。
有点痒，还有些舒服。
“五！”秦梦归一点一点睁眼，在看清面无表情瞪着她的文景吾时，她又不相信地摇了摇头，猛地凑到他脸颊“吧唧”一口，“不不，绝对是幻觉！幻觉是亲不到的！”
“放肆！”感受到脸上传来的柔软触感，文景吾的耳垂逐渐发烫，他拼尽全身力气把秦梦归往后推，震惊地捂脸道：“大胆村妇！竟敢轻薄朕……我！”
他此刻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被不良少女调戏的良家妇男。而轻薄他的秦梦归也呆了，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她的嘴唇。
她真亲到了！
文景吾真从天上掉下来了！
只是他唤她做村妇，是认不出她了么？哦，对，她化了个精致的伤痕妆，自己照镜子都以为是别人，文景吾认不出来也不稀奇。
那她也不用跑了？
见秦梦归半晌不答话，文景吾趁机仔细观察着四周。
此处是块极其平坦的盆地，一眼望去皆是农田，毫无遮蔽的地方，若是刺客比侍卫先行赶到，他的处境将十分危险。
他必须尽快离开此处。
想着文景吾眸色沉了沉，再开口已是带着笑意：“在下姓景名吾，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秦梦归回过神来，眼眸忽明忽暗，她一字一句道：“我叫秦梦归，秦，梦，归。”
“秦姑娘。”文景吾颔首道，“在下遇到仇家，不甚从山崖摔落，虽无致命大碍，却也无法动弹，此时额头有伤，不知姑娘可否帮忙送我下山？在下必有重谢。”
什么！文景吾受伤了？！
秦梦归这才注意到他额角划了条口子，冒出的血已经凝固在他鬓角，是以之前她没注意。
她忙不迭半跪在地，轻手轻脚地把文景吾背到背上，毫不介意他身上的泥污：“我马上背你下山！”
苏凤鸾的身子偏瘦弱，个子也不高，背起文景吾来十分吃力，走路都有些飘。可秦梦归还是咬着牙，紧紧圈住他，不时念叨道：“你千万不要睡着啊！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我我……我唱歌给你听！很好听的！嘿，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咳咳，参北斗哇，生死之交一碗酒啊，说走咱就走啊……”
她本就五音不全，调子又起得极高，那破锣般的嗓音在盆地上空飘荡，还真有些鬼哭狼嚎的意境。
文景吾听得脑仁疼，从她肩头抬头道：“秦姑娘，我只是伤筋动骨外加一些皮外伤，不会……”
话没说完，他就怔住了。
只见秦梦归额头不时冒出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连她的衣襟都染湿了。那可怖的脸在汗水洗礼下，他瞧着竟莫名顺眼，还有些安心。
窸窸窣窣。
此时不远处传来轻微细小的脚步声。
文景吾目光一凝，快速捂住秦梦归还在嚎唱的嘴，凑到她耳边道：“嘘。附近有什么能藏匿的地方么？许是我的仇家找来了。”
仇家？那不就是刺客！
闻言秦梦归的胸口剧烈跳动起来，身子瞬间灵活起来，背着文景吾往旁边的树林窜：“不知道，马上找。”
“……”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秦梦归终于发现一个掩在杂草堆后的藏匿处。
那儿被三块巨大的石头遮着，从缝隙进去恰好能容三个人，把杂草一盖，从外面看就是乱石和野草。
她背着文景吾进去，用杂草把缝隙遮得严严实实后，只有些许亮光从头顶的石缝里倾洒下来。
她总算松了口气，竖着耳朵贴在石块上，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过了会儿才压低声音道：“别怕，暂时很安全，我先帮你处理下伤口吧，我有手绢……”
闻言文景吾唇角勾了勾，冷不丁道：“秦姑娘似是很信任在下。”
他本是打算到两清县再想法通知一叶重新上路，此刻却心思一转改了主意。
此次他微服出宫的消息泄露，敌人在暗他在明，若是按照之前行程，虽无安全之虞，可会拖延他到边境的时日。
他倒不如带着秦梦归上路，一来能掩饰身份。二来……他莫名对“秦梦归”这个名字很在意，要是带上她，或许会有答案。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秦梦归一听便知她家皇帝大大的疑心病又犯了。
也是，他们现下应该是萍水相逢之人，她待他却那么好，怎么看都很可疑！她得想个法子。
秦梦归眼珠转了转，忸怩不安地抓住文景吾袖口：“景景景公子，实不相瞒，其实……其实之前我把你错认成别人了，所以才情难自禁地轻薄了你……”
听到轻薄二字，文景吾微不可察地红了脸，他忍不住打断道：“谁？”
“一个男子。”下一瞬，秦梦归重重咬了下舌头，顿时疼得眼圈红了，“一个如公子这般好看的男子。”
“姑娘的意中人？”文景吾靠到石壁上，动作困难地从怀里掏出个青瓷瓶，从里面倒了粒药丸吞了下去。
那是太医制的百草丹，是极为珍贵的药丸。
“是，我很喜欢他。”秦梦归抬眸瞧向文景吾，昏暗的光线下，她只能看清他模糊的轮廓，本来编好的故事再也说不出口。
她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可他却忘了我。不记得我的名字，不记得我这个人……他的记忆里再也没有我。只是我还是喜欢他啊，还是很想他啊……之前看到你，我还以为你是他呢，于是……我想他是好人，公子也必然不会是坏人。”
“原来如此。”文景吾心里莫名有些不悦，他又从瓷瓶里倒出粒百草丹，手下用力想要把它捏碎，没想到手一软，药丸却从他掌心滚落到秦梦归脚边。
见蒙混过关，秦梦归舒了口气，捡起百草丹道：“景公子这是？”
“我手上无力，还劳烦姑娘碾碎药丸，把药粉末敷在我额角……”文景吾额角一阵一阵地抽着疼，视线渐渐模糊，再也撑不住地晕了过去。
“怎么了怎么了……”见他歪头倒了下去，秦梦归慌了，爬过去把他抱在怀里，“文景吾，文景吾……我马上碾碎，马上帮你敷药……”
把百草丹碾碎后，秦梦归轻轻撒在文景吾伤口，用手绢仔细包扎好。
一切处理完毕后，见他身上发凉，她又脱下长衫裹到他身上，把他紧紧圈在怀里取暖，瞧着他的脸发呆。
为何文景吾会突然出宫呢？还遇上了刺客……一叶小六他们呢？
不知过了多久，文景吾身子渐渐发热，嘴里无意识呢喃着：“水水水……”
秦梦归蓦地惊醒，只见天色已暗，斑驳月光洒了进来，她摸了摸文景吾的额头，顿时烫得她心里一惊。
文景吾发烧了！
她来不及细想外面是否还有刺客，把文景吾放在地面冲了出去。她记得来之前曾看到片梨树林，上面已经结了小小青青的果子。
只是她跑了没多远，就有一抹橘色亮光朝她而来。
那些刺客竟然还在！
往前走不是，往后退更不行，秦梦归咬了咬牙，反正那些刺客又不认识她，若是他们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一人的话，她也不会出卖文景吾！
赌一把！往前走！
“姐姐！”在她抬脚时，熟悉声音响起，一个带着玫瑰花香的身子飞快扑到了她怀里。
秦梦归惊讶看着怀中玫瑰味的少年，感觉得快要哭出来了：“九怀！你怎么来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姐姐。”九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没回家，我就出来找你。城里找不到，就到山下找，山下找不到，就到山上找。”
说完他举起手，手中提着个大大圆圆的食盒，看起来比他身子还要重。
秦梦归诧异地打开盒子，里面全是她平常爱吃的菜，还有鸡汤和冰镇酸梅汤。她鼻头一酸，哽咽道：“你你……弟弟你怎么能那么乖啊！！！”
“姐姐饿了会皱眉，我不喜欢姐姐皱眉。”九怀说着目光忽地一凝，动作利落地解下他的外袍披到秦梦归身上。
他的个子虽窜了一些，但终归比秦梦归小上七八岁，那外袍披在她身上有些滑稽，但却暖暖的，带有好闻的玫瑰味。
他被秦梦归带回家那天起，他就觉得玫瑰味是世上最温暖的气息，每次泡澡都会用玫瑰花瓣，尽管白阿爷说过男子汉不该用那些女儿家的东西。
但只要姐姐喜欢，他就喜欢。
“嗷嗷，我家贴心的小九怀。”秦梦归盖好食盒，牵起九怀往后跑，“这下文景吾有救了！”
九怀沉默了，须臾他低声道：“是待姐姐极好的那人么？”
“是。”掀开杂草堆，秦梦归定定瞧着睡得极不安稳的文景吾，轻声道，“也是我想待他极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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