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明月明月
裴奈停了步子，压低声音在素竹耳侧问道：“哎，什么情况这是？”
素竹被裴奈猝然的亲密举动闹得有些踧踖，却也压低了嗓子回复：“安郢少爷脾气不怎么好，也比较顽皮，在祁安时就曾惹下不少事，二老爷安世林是江州的太守，以前那些大小的事还能悄然平息一下。但前不久惹了前去祁安探亲的明兰郡主，安郢少爷不肯赔礼道歉，再加上他先前惹下的各种事情，祁安的百姓都有些激愤，二老爷没别的办法，只得先将安郢少爷送来这里避避风头。”
江州太守，嚯，正四品，这官职比安父的还高呢。
明摆着，安郢从小娇生惯养，可男孩子是不能惯的，惯多了就易出事，瞧这一身的坏毛病，积习难除。
跨过门槛，裴奈就看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着一身石青色坐在榻椅上，撇着嘴把头扭过一边，脸上写满了倔强。
裴奈走过去就拽着安郢的袖子，一下子将其从榻上拉了下来。
安郢带着一脸懵意。
可他必须要好好管教管教，也是为了他好。生于官宦世家，在这个年代，他这样的性子，迟早会出事。
裴奈只撂下一句话安抚了一下安父安母：“您二老莫担心，交给我，保准给你们治的服服帖帖。”话音未落便拽着安郢往外走。
裴奈的动作太突然，出了门，安郢才反应过来。
“安然你拽我干嘛啊？！丫的怎么力气突然这么大！”
无长无幼，秽语连篇！
裴奈“啪”一巴掌扇过去：“说谁呢？”
这一下又把安郢打懵了，捂着脸只结巴开：“我......你......”
“你什么你，你想看英雄豪杰？那这样呢？豪杰不？”裴奈冷冷地瞅着他。
本以为能多得个乖巧的弟弟，谁曾想却是个让人惮烦的小屁孩。
安郢被震悚了，随即转头就往回跑：“天耀太恐怖了，连弱女子都这般暴力。”
然而还没迈开几步，便被裴奈揪着领子拽了回来。
裴奈这段时间的锻炼提了不少这具身体的气力，空手制住他虽则谈不上轻而易举，却也费不了几分心神，“哟？你还瞧不起女子？走走走，且让你姐姐我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是女英雄豪杰。”
裴奈虽则是个女子，却也铁骨铮铮，最受不了这等轻视女性的大男子主义。
且把他带到自己的院里，告知他：“我从不花拳绣腿，把你身边最耐打的侍卫叫出来。”裴奈便立刻去耳房取一柄前不久悄悄买回的长-枪。
安郢倒也听话，真叫来了一名侍卫，这人身板高大，颇为壮硕，立在那头却有些夔夔的拘谨。裴奈招招手让他过来，护卫望向身侧的安郢，得了首肯才施施然走来。
看出那人有些许不自然，裴奈摆开长-枪示意，随即言道：“无需谨小慎微，抛却男女之差，只将我看作一名真正的战士便是。”
听罢这句话，护卫才反应过来，拱手作了个礼，随即持着木棒冲了上来，未敢伤及裴奈要害，向下一挥冲着她的肩砸去。
哪知裴奈侧身一避，闪过木棒，反倒用长-枪枪柄横向一扫，打到护卫的腹部。
护卫吃痛，哀嚎一声，捂了一下肚子，却也不敢大意，挥舞着木棒即斜向上又甩来。
未曾想裴奈又是一避，这次用枪棒砸了护卫的腿，但心下留意着，便没有伤了他的骨头。
护卫又是一声嚎叫，可在这个年代，卑微的人没有权利抉择。
主人发了话，他咬着牙瘸着腿也需得上前，这回抡起的棒子却直接被裴奈的枪锋从中段砍了折。
他无力地跪倒，再撑不住疼痛的腿。
心里却只想着：这下完了，丢了主子的颜面，这月的工钱也拿不到了，就连能否留在府里都还是个问题。
然而裴奈的下一个举动却叫他出乎意料，裴奈走近几步，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赞赏道：“好小子，还挺能撑。”
又抬了头，下句话是说给他的主子安郢听的：“护卫这么能干，安郢你记得打赏啊。”
护卫微微红了眼眶，恭敬道：“谢安然小姐。”
这阵比试，让在一旁的安郢与众下人可看的是瞠目结舌。
裴奈走过来时，安郢说话声音都抖了三抖：“安然，你功夫哪学的？这般厉害。”
一番炫耀颇为得意，“什么安然，叫姐！”裴奈瞅他一眼。
“姐。”安郢叫的心服口服。
这声清脆的称呼叫得裴奈心底舒服，飘飘然的。
遂开始了她接下来的胡诌八扯：“我就是彼时在街上瞎转，抵不住太是美貌动人，便有高人主动寻上了门，要收我为徒，我挡不住人家的好意，就拜了师。结果你猜怎地？那高人竟然是裴家军的云麾将军，裴家军里的人都顶厉害了，我便跟着云麾将军学了几招，佩服吧？”
正康十五年父亲裴昊去世时，安然还未出生，用句土话来说就是：还不知道在何处转磨磨呢。而郭旻伯父名头也有点大，还是说武随林华将军最靠谱。
她欺负的就是外人不了解裴家军内部的情况，其实若有明眼人，便一看就知她这乃是裴家枪的枪法，而也只有裴昊和郭旻懂得裴家枪。
真有内行人，能将她这点小伎俩戳出个底朝天。
还好，没有。
安郢被她哄的一愣一愣的，小嘴巴张的都能塞下一枚咸鸭蛋，崇敬道：“那你能不能教教我呀？”
裴奈目的得逞，也不多废话：“想学？也容易，先去给我爹道歉认个错去，方才气到他老人家了。”
不知是被裴家枪骇住了还是怎地，安郢真去诚恳地道了歉，老人家大度，又被安郢哄得笑逐颜开了，相处的还很和睦。
裴奈便也不跟安郢计较这些事了，可安郢次日又主动寻到了裴奈跟前，说要学武。
如今的世家子弟，不知是被拘束的太久还是如何，以前多少志士只愿一头扎进书丛中，现在都少有了，偏就好于习个武。
“你底子差，先去扎三个时辰马步。”裴奈打量他一番。
安郢愣在那，呆呆道：“啊？为何这么久？”
裴奈坐在花木椅上，从一侧高桌上揪了串紫葡萄，随意往嘴里塞了一颗，对着安郢勾勾手，示意他过来。
安郢凑近了，裴奈直起身，使手掩住，在他耳畔故作神秘地说道：“扎的越久日后越厉害，这是武术界最深层的奥秘之一，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
裴奈的信口雌黄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虽然这也是为安郢打好基础，可安郢这孩子真是老实，偏就一丁点儿多余的思量也无，立刻孳孳汲汲地去扎马步了。
今日阳光正好，宅子里困得人也多烦躁，裴奈拾掇拾掇东西，就上了街。
自然，还被迫带着贝菊、素兰等四个小跟班，但在裴奈的执意要求下，便未备马车，裴奈决定徒步去四处转一转。
裴奈在一家卖扇子的店铺买了柄折叠木扇。
其上手工绘着水墨的竹子，行笔流畅，婆娑有致，竹叶亦有聚有散，饱满的用墨间透着清丽俊逸。
拿在手里，有种翩翩贵公子的潇洒倜傥。
只叫裴奈爱不释手，出了店铺的门还一路边走边赏玩着。
路旁有位店员拦住一位过路人，正在招揽客人：“这位爷，要不要进来看一看？节目马上又要开演了，一两银子一位，明月楼今日可了不得，我们的萱舞夫人亲自来压阵演出，位置可真是不多了。”
明月楼是坐落于朝阳南面的一个剧院演出场所，不论男女老幼，若是有了闲情逸致，便可以去看看演出，就是入场票贵了些，寻常人家只会过节偶尔奢侈一把来享受。
二人对话声音有点大，裴奈只抬头瞧了一眼，又低头把玩扇子。
“萱舞夫人？你说的可是‘那位’国公爷身侧的萱舞夫人？”路人也是有些壮硕的汉子，提到“国公爷”的时候带了几分崇敬，两手抱拳拱向皇宫的方向。
“是的呀。”店员答道。
还未待路人继续回话，另一位旁边稍瘦弱一点的青年也凑了过来，询问道：“你们说的是哪位国公爷？”
壮汉一脸的鄙夷地望向那个青年，言道：“能配得上那等位置的，还用问？自然是端定公了。”
“端定公”三个字像是一顶黄钟，重重敲开，在裴奈心头和耳畔雷鸣。
裴奈抬头。
顾瑾珩......的夫人？！！
什么情况？
这是明月楼的侧门，三个大字立在匾额上，有种笔走龙蛇的气势。
裴奈走了过去，撂给店小二一个银元宝，“带我进去，给我说说她。”
店员莫名其妙就请到了客人，居然还是女客，赶忙把银元宝塞进了荷包，一边带着裴奈走了进去，一边有些兴奋地介绍：“好嘞，我们萱舞夫人原是明月楼附属的凤栖楼有名的花娘之一，尤善乐音，后来呀，得了端定公的垂青，给她赎了身，恢复自由后，萱舞夫人就不再做旧行当了，端定公便让人把明月楼买下来，重新修整了一番，交给萱舞夫人了，这不，恰逢重新开业的三周年，萱舞夫人决定亲自上场，演奏一场《秋水踏月》助助兴。你想想啊，萱舞夫人平日可是为端定公这样的贵人演奏的，现在屈尊于此，只要买了票就能欣赏到那高高在上贵人们日常所欣赏的东西，贵客您这回可是有了眼福喽。”
凤栖楼？她倒是知道的，历史悠久，朝阳城内最大的......青-楼。
不过一个花娘而已，久居风尘之所，顾瑾珩居然将整个明月楼送给了她，为了取悦这个女人的欢心吗？
裴奈心里说不出的苦涩难受。
以前从来都是她试图讨好顾瑾珩，爱的深切，深怕他不高兴，而他却从来没有对她这般示过好。
能让顾瑾珩耗费心力取悦的女子，裴奈真的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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