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冗长岁月
裴奈醒来的时候,朝晖已经倾洒下。
她睁了睁惺忪的睡眼,树影婆娑,头顶的枝条正伴着微风颤动,沙沙作响。
裴奈努力用胳膊把自己撑起来,这是在哪儿......荒野吗?
为何在她身下的,是一块比人还大的石头?
她记得昨夜她见到了老僧,得了老僧一些解惑,后因饮了老僧递来的那茶,便晕了过去。
可他究竟为何要把她迷昏过去?
想不明白,她揉了揉后颈,在凹凸不平的石头上睡了一夜,酸痛极了。
缓了一会儿,她翻身跳下石头,双脚落在杂草与落叶之间。
山木多蓊郁,站定后,裴奈又四下走了走,仔细辨认了一番。甫一回神,察觉这分明是昨夜的那个山弯......可茶寮呢?
茶寮不见了!
她躺着的地方应该是原来茶寮的内院才对。
如今没有一切人为的痕迹,透着原始。
怎么会?
竟然凭空消失了,又像昨夜的一切皆是她的臆想。
一瞬的恍惚惊得裴奈慌乱。
可她能确定,昨夜的一切绝不是她的幻觉。
她清楚地记得茶寮里的每一个细节,连老僧的话都还久久萦绕在她耳边,不消不散。
她在幕天席地中一觉沉沉睡到清晨,不因蚊虫和夜风之欺而醒,醒后头脑晕得过甚,委实混沌万分,这分明是被下了药的表现。
那个老僧,真的来自夷凉吗?......
居然让幻境和现实浑浑间难分,这显然是传说中大能修士的手笔。
还有他的最后一句话,有人在等她?那是谁?
是静淞的母亲吗?还是其他别的什么人......
罢了,昨夜经历的虚虚幻幻真可谓令人头痛,不如先回去再细细琢磨一番。
那匹枣红色的马还拴在昨晚茶寮门口的一棵树上,看到她过来,原本四蹄收卧着的,顷刻站了起来,抖了抖鬓毛,彰显着自己的威风凛凛。
裴奈摸了摸马的头,好马,好且忠哉。
“走吧,我们回去。”裴奈驭了方向,随后此马吐气扬蹄,载着裴奈上了大路向朝阳驶去。
万簇晨曦映射,一人一马缓缓归矣。
......
裴奈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安府,然而让她惊奇的是,她本做好了被守卫扣住的准备,可进城门之时守卫只是登记了一下她的信息,并没有人追究她的责任。
她咂了咂嘴。
想着,如今的天耀......治安这么乱吗?
安母见到她的一刻眼睛里包着泪,险些哭出来。
最后抱住她看了良久,欣慰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裴奈笑了笑,既然是上天赐的机遇,那便让她替静淞好好活下去。
静淞的大名似乎是叫安然,安然......多好的名字,一世安然。
“让母亲担心了,母亲可用过膳了?”裴奈笑着问。
安母似乎很激动,抚了下眼框溢出的泪花:“不曾,母亲这就去吩咐厨房,你父亲在书房,昨个他有事,今天下朝回来后就一直在等你,看到你好了,他非得高兴死呀。”
又须臾反应过来:“呸,提什么死不死,瞧我这张破嘴。”
裴奈没吭声,只是默默想着。
安然的父母,真的很爱她。倏地,裴奈就又想念起她曾经的亲人,可心只涩涩的。
那些往事,太遥远,太遥远。
用午膳时裴奈见到了安然的父亲,安父似是个文人,也像安母一般对她无比的关心。
借着病痛伤了脑袋的理由,裴奈也问清了很多事情。
安然的父亲名叫安世杰,原是出生在茴州的一座小渔村,后来跟着安然的祖父祖母搬迁到县城。
安父年轻时念书委实认真,先是过了乡试、会试,最后又参加了殿试,进士出身,在都城做官,仕途却一直不怎么顺。
直到这两年得了端定公的垂青,把他提到了工部郎中的位置上,主司土木。当然,裴奈在听到“端定公”三个字的时候,还是做不到波澜不惊,心里又恍惚了一下。
工部郎中是个不大不小的官,正五品。顾瑾珩帮了安世杰,却似乎没有重用的意思。
而安然的母亲孟氏是安世杰的原配,和他孕有一女,就是安然了。
生完安然之后孟氏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怀不上孩子,为了子嗣考虑,孟氏一直劝他纳妾以绵延香火,但安世杰疼妻,不愿纳妾,此事就一直搁置下来。
所以这样说来,居然和上一世一样,她没有兄弟姐妹。
用完午膳后,裴奈在府中各处转了转,辗转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其实有个问题她在回府路上就在想了,憋在口中许久,只是在饭桌上不方便问罢了。
昨个是什么英武夫人的第十个祭日,在这十年间裴奈是不清楚,但在十年前的,能让如今身为皇帝的萧逸如此重视的,除却萧逸的生母淑妃,也就只有彼时他的舅母了。
显而易见,这个谥号根本和淑妃对不上,除非萧逸脑子坏了,但萧逸脑子坏掉的可能性更小,那么也就有个很大的可能......
英武夫人就是裴奈她自己?
她随手把昨日的那个小丫鬟招过来,问:“诶,你们昨个说的那位英武夫人,可是叫裴奈?”
小丫鬟今日穿了一件嫩黄色小衫,眼睛突然红了,一瞬还掉下豆大的泪珠,一言不合就开始哭。
裴奈瞅着她,直被这反应惊的一下。
小丫鬟自顾着点了点头,哽咽说:“小姐......难道你不记得了吗?英武夫人是小姐您最崇敬的人啊,当初还是您给奴婢们讲的,那英武夫人如何的英勇无双,又是如何一枪扫遍天下无敌手,最终却为了家国殉身沙场的。而这些......您真的都不记得了。”
......如此离谱不着调的谥号,亏他们想得出!
裴奈差点一口老血从嘴里吐出来,是她的谥号也就罢了,哪来的那么多评价......
“一枪扫遍天下无敌手”,差点翻个白眼。
难道没人想过,如果她真的是一枪扫遍天下无敌手,那她是怎么死的吗?......
不过那句“英勇无双”,却是真不错,深得她意。
少顷一阵思索,她发现似乎她以前......也这般夸过自己......
如此这般说来,安然可真是慧眼独具。
对安然的好感一瞬涌上裴奈心头。
与此同时,裴奈也好像瞬间明白了,明白了老僧说的,安然她那心心念念却又做不到的人生。
原来安然喜欢她,喜欢这样的洒脱不羁的人生。
她欣赏裴奈身上的豪情,然而却因病久缠身,注定写下了她此生静养于深闺的命途,她的快意人生曾经只存在于脑海之中。
那碧穹其间高云穿梭,像是浮华人生轮过。
安然满心超逸与潇洒,却无奈迫于现实。
裴奈眺望着天空,在不为人知的角度,她用轻音碎碎念道:“安然,那么以后我会带着两个人的份,像你冀求的那般,将你接下来的人生活得畅快淋漓。”
这是她对安然,做的保证。
......
荏苒不休。
自裴奈重生,转眼已经过去两周了。
这两周可谓是闲云野鹤般的日子。
看在她大病初愈,安世杰这段时间也不强求她读书,给她和教书先生都放了很长一段日子的假期。
裴奈几乎要跳起来拍手叫好了,真的只差了一点。
她本就不是个研读诸子百家与四书五经的料,平日里能看进去的正经读物也就只有兵书和各种历史传记了。
让她整日对着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摇头晃脑,细细诵读,在她看来,倒还不如再把她塞回棺椁里去来的痛快。
这天清晨,裴奈寻了个没人的地方偷偷练了武刚回来,发现丫鬟们正在整理屋子。
反正她闲来无事,也来帮忙。
无意间瞟到一本《女诫》,那铁画银钩的两个字深深刺痛了她的眼。
穿透漫漫冗长的岁月,给她看那些回忆。
她和顾瑾珩大婚后。
有一日,先端定侯夫人把裴奈叫到她院子里去,想要在裴奈面前立立威信,便拿了女子的德行素养说事,对她一顿训,数落说哪有女子像她这般张扬跋扈的?
随即让人去书房取了一本《女诫》来,须得要求裴奈逐段背会。
还说若是连《女诫》都不懂,有何资格做顾家的媳妇,倒不如早早休弃了去,莫丢了端定侯府的脸。
裴奈当时也气啊,吓唬谁呢,御赐的婚事,你又不是顾瑾珩亲娘,你说休就休吗?
她恨不能把那书甩到先端定侯夫人脸上,也是看在顾瑾珩的面子上,忍了又忍才只是摔门走开了。
直气得先端定侯夫人一揽桌子,把东西全部砸到地上.
顾不得贵妇的形象,她指着裴奈的背影,怒目圆睁道:“真是目无尊长!可知长幼尊卑?!好啊,好啊,丝毫不把我这个端定侯夫人放在眼里!”
在裴奈看来,摔门虽然态度恶劣了一些,但没有打起来已经算她给了这侯府很大的面子了。
可这一切却扰了顾瑾珩的计划。
顾瑾珩晚上回来,关上门,心平气和地对着她说:“奈奈,我知晓你看不惯她,但她毕竟名义上是咱们的母亲,现在不能太和她过不去,明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裴奈坐不住了,起身道:“如何叫我和她过不去,这分明是她同我过不去啊!她明知道我的性子压不住,还让我背那什么《女诫》!”
顾瑾珩彼时一脸的无奈,“可正经未出阁的女子都是熟读过《女诫》的,读了总归不是坏事。”
“你这般的意思是我不正经了?”彼时裴奈只讥笑道。
......顾瑾珩已是不想理会她,拂袖转身离去。
那晚,是他们二人第一次分开房睡,也是大婚几年内,除却离别以外,唯一的一次。
感情这种东西,先服软的人,永远是投入感情最深的人。
她的尊严在顾瑾珩面前永远像是见不得光,拿不出手。
第二日,终究是裴奈耐不住了性子,“你莫气了,我开始读《女诫》了,要么实在不行,我给她道个歉?”她极少有过,那样的低声下气,只是为了哄他开心。
顾瑾珩也终是不冷淡她了,重归于好以后,她挑了个时候备了些礼物,去给端定侯夫人赔礼道歉,虽然还是受尽了冷嘲热讽,但裴奈一直记得顾瑾珩叮嘱她的:“莫与她这般的普通妇人计较,只忍上一忍就过去了。”
所以尽管裴奈很难受,却也始终没有再闹脾气。
裴奈明知《女诫》有着对女子一重又一重的桎梏,却还是为了顾瑾珩耐着性子读了下去,只是希望他能更喜欢她一点。
在端定侯府,她一点点收敛起自己野马脱缰似的性情,一点点展现给外人她温婉的那一面。
日子也一天天的过去,爵位之争前夕,先端定侯夫人病逝。
而裴奈却知道,那只是对外宣称的罢了,实则是被抓到与外人私通,铁证如山。
先端定公怒不可遏,派人秘密将其沉了塘。
先端定侯夫人崇尚《女诫》的观念,却最终间接因《女诫》累世经年对世人的影响而惨死。
至于先端定侯夫人的罪名到底真实与否,裴奈却是不知的。
只是每想到这里,她总是会不自觉地向顾瑾珩看去,因为她一直记得,当年顾瑾珩给她说的是:“忍一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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