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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无量功德


  片刻惊愕之后,裴奈消化了一下这难以接受的现实。

  ......将那股压在心口抑郁难抒的感觉消下去。

  分了心神又展开思索,方才她觉得是时机未到,可已经十年了。

  就连萧逸都已及了舞象,顾瑾珩他竟还未动手......

  究竟为何?裴奈想不通。

  静淞母亲进来的时候,裴奈正提着手里的百水裙坐在床榻上,陷入思索中。

  安府夫人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裴奈顿醒:“马车备好了?”

  夫人点点头,温柔贤淑极了:“快把衣服换上,母亲带你出去看。”

  “哦哦哦,好。”

  ......

  换完衣物后,裴奈便随着安府夫人出了府宅的大门。

  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夫已等了许久了。

  裴奈拽着舆轿上的绥带,正欲抬脚上车,目光只随些一扫,却险些怔在那里。

  这个地方,她很熟悉。

  哪怕时光变迁,物是人非,场景多多少少有着变化,她还是能一眼认出,这是朝阳,是天耀的都城,亦是除却了军营,她唯一熟悉的地方......

  她居然还是回到了这里,天耀的集权中心,一个充斥着明争暗斗,却又最繁盛华美的地方。离她的往事,那么远,又这般近。

  呆呆钻进车厢里,侍从们抽了车轫,耳畔銮铃作响。

  安府夫人在她临行前交代了很多事情,不但在车厢里给她备好了零嘴和茶水,还放了两件夜寒时外套的披肩绒衣,再三嘱咐一旦天黑了还寻不到就莫寻了,即刻回家。

  裴奈掀起车窗的帷帘,对外面望着。

  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络绎,叫卖声与吆喝声不断,这是最好的盛世纷繁。

  路旁的店铺有些许换了牌子,还有些传统老店依旧生意红火。

  好像一切都很正常,却又有些不对劲。

  人们穿得太过素朴了,素朴的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像是全城百姓在参加一场丧礼。

  似乎丫鬟们方才说过什么英武夫人的祭日,应该是这个的缘故了。

  裴奈瞬时了然。

  天色有些暗沉。

  若是按照这个速度,待得月升星灿了,她可能都追不上老僧。

  如今只能沿着官道大路找,且夜逐渐黑了,老僧可能会寻别的住处住下,再找起来更是难上加难,等不了了。

  裴奈忙喊住车夫:“停一下。”

  在车夫的愣神中,她利落地跳下车。

  马车被车夫勒停在半路,裴奈走到骑着马尾随车的几个侍卫跟前,对着每匹马审视一番。

  却一直摇头不满意,四肢不够端正,耆甲也过低。

  都不可谓之良马,裴奈有点失落。骑着此等寻常的马去追人,她会费劲很多。

  “小姐,有什么事情吗?”有侍卫开口询问。

  “啊,无事无事,挑匹好马。”裴奈边说边转了身。

  倏地,她眼神一亮放了光。

  前方两匹拉车的马中,有一匹枣红色的马,颈长且眼大胸满。

  疾走几步,她提手在马身上摸了摸,好马啊好马。

  她忙把连结马和车的流环都拆了,只留下绁马的辔头。

  车夫只能在一旁安静看着,不敢阻拦。

  裴奈随即牵着绳子,把马拉回车后方,对离她最近的一位侍卫喊道:“来来来,下马。”

  侍卫听从了命令跳下,懵在那里。

  裴奈熟练地解了他的马鞍,又熟练地将其安到了枣红色的那匹马背上。

  “给我。”裴奈瞥了眼看傻了的侍卫,伸了手过去。

  侍卫反应过来裴奈是在叫他:“啊?”

  “马鞭!”裴奈又抬了下手。

  侍卫赶紧把左手里握的马鞭递给裴奈,裴奈持了鞭子后踩着马镫侧身上了马。

  俗话说得好,登高而望远。

  裴奈上了马,才发现有些不对劲。不,是很不对劲。

  道路两旁人们都已经不自觉地停下步子,目光同时汇聚到了她的身上。

  不知道是看了多久,人群已经围了数层,绕着她们这波人形成了个大圈。

  裴奈扯了扯嘴角,如今的百姓都这么闲吗?!

  懒得理会了,追人要紧,裴奈甩下一句话:“你们先回府,告诉我母亲叫她莫担心,我会尽快回来。”

  人们自觉地给她让开了一条路,她即刻驾马启程。

  徒留下好奇张望的人群和自家呆愣着的车夫和侍卫们。

  那日有一道轶闻,几乎是在骐骥过隙间传遍了朝阳的大街小巷。

  在日落之前,一名貌美的女子当街劫了一匹拉车的马,在朝阳向北的主大道上策马穿驰而过,女子白衣蹁跹,衣袂猎猎,似一道流光隽逸划过,仿佛出画入尘的谪仙。

  待得裴奈本人知道这件事时,已是过了些许日子了,对此她表示:什么叫做劫了一匹马,那是自家的好吗?

  可此刻她还急不可耐地驾马在路上穿行着。

  她行的快,巧妙地避开了路上的各类车马,很快就到了北大门。

  却在出城时被守卫拦了下来。

  裴奈不解。

  而守卫给的说法是:“近日杀人案件频发,且遇害的全是政府要员,上面下发了命令,严查所有出入人员。那边有列队,看到没,去排队,一一过审。”指了指靠着路边的一列队伍。

  裴奈一看则骇了一跳,好家伙,比肩接踵地都快排到下一条路上去了。

  这要是过完审,莫说追人了,怕是天都亮了。

  “有没有不排队就能出城的方法?”裴奈认真地问。

  守卫很严肃:“没有,除非你从我身上踏过去。”

  裴奈微抿唇,歪了一下头,似是思考了一下。

  随后突然说:“那对不住了。”

  语罢极速弯腰甩出手里的马鞭,卷住守卫手里的长矛握住。

  长矛的木柄狠狠一摆,砸在守卫的右边身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太快,守卫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右侧砸中的力击摔到地上。

  “日后有缘我必亲自赔罪......”

  这句话随着裴奈的策马扬尘飘散在空中......

  只剩下捂着右肩的守卫,瞅着被裴奈撂下的长矛瞠目结舌。

  ......

  裴奈沿途问了许多赶路的旅人,在每条分叉路都要确认一番,最终才确定了老僧所走的路。

  夜在天空拉开一道黑幕,繁星点缀其上。

  裴奈还是没有看到老僧的身影,有点烦躁。

  赶了数个时辰的路,她渴极了,这时前方出现几道微弱的光。

  裴奈靠了近,借着月光,看清那是一座茶寮,坐落在山弯间。

  青砖黛瓦隐在层层叠叠的绿叶间,这般晚了,郊野里仍开着张的店铺也是不多了。

  石狮子迎在门前,两盏灯笼悬于檐下。

  裴奈走进去,正坐着休憩的店小二忙起身走过来:“客官里面坐,要喝点什么?”

  “一壶竹叶青,谢谢。”

  “好嘞,您稍等。”

  裴奈挑了靠着窗的一桌坐下,窗内是内院里的景致。

  眼睛随意一瞟,刚好看到院子回廊里的一个座,廊柱遮掩间露出半五袈-裟。

  裴奈心里咯噔一下,那人会不会是老僧?

  她起身,跨过门槛走过去。

  僧人盘腿蒲团之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桌,莲服坠拖身后,正提手细呷着一杯清茶。

  裴奈先前并没有见过那位老僧,像是老僧只活在他人的讲述中。

  她尚在思索如何开口寻问这人的身份。

  老僧双目所视从飘在杯盏中的茶叶移到她身上,缓缓开口:“施主何需在意那么多呢?”

  裴奈一怔,就是他!

  “可我有很多事需要一个解答。”她开门见山。

  “一命七级浮屠。裴家累世功德,这是你前世修的业报,贫僧也只是尽全力替黎民苍生还了一些微恩罢了,施主只需承了这因果业报即可。”

  老僧的声音沧桑布满了风霜,裴奈却听的清楚。

  他意,功德无量,此乃上天所赐机缘。

  但裴奈此前从未想过,久征沙场手下亡魂无数的父亲、伯父和列祖列宗,也能积下此诸多功德。

  像是知道裴奈会有的疑问,老僧解释道,“世人都说杀戮造煞气,然有种杀伐,是为了更多救赎。”

  他搁下茶盏,手掌摊平示意裴奈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

  夜有些凉,她甩开衣裙跪坐下,风儿满满,被她拢入怀袖。

  “那这具身体它的原主人,那个女孩静淞呢?”裴奈问。

  老僧另取了一侧的新瓷杯,执了茶壶,缓缓倒着。

  嫩枝伴着沸水落下,茶香浓酽。

  “安然,小字静淞。她命格尽于今年六月底,这是注定。”

  “可这样借她的身体用,她若在天有灵,会否不愿?”裴奈还是担了几分心。

  老僧似笑非笑,仿佛她讲了一个笑话,“你能替她好好活下去,走完她心心念念却又做不到的人生,于她而言,这何尝不是个幸事?”

  心心念念的人生?裴奈不明。

  老僧把刚倒的那杯茶递过来。

  裴奈犹豫了一下,但思及此人之于她的救命之恩。

  就接了过来。

  既救了她,又怎会费神费力害她呢?裴奈想。

  “你如何知道我走的会是她心念的人生?”她抿了一口茶,问题接二连三地来。

  “你会知道的。”

  听完这句话,茶水刚入了喉的裴奈便开始目眩,感觉周遭的一切都在晃动,天旋地转。

  老僧的声音也开始慢慢变得虚幻: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回去吧,有人在等你。”

  ......

  端定公府。

  林省涛走进祠堂时已是亥时,二更。

  内堂灯辉摇曳,照得通亮。他叹了口气,走至门外站着的侍卫跟前,问道:“爷还没出来吗?”

  侍卫们点点头:“从昨夜到今夜了,滴水未进。”

  林省涛又重重叹了口气,他在端定公手下任职没几年,未曾见过端定公的原配夫人,只听过那些事迹。可他却是知道的,端定公这些年,一直没有放下。

  烛光倒影在窗棂纸上晃了一晃,林省涛默默看了半晌。

  “那我先走了,爷出来了你帮我给他说一声,说我有事要禀他。”说完正欲走。

  门里传来声音,带了几分沙哑。

  “进来。”

  威严不可抗拒。

  林省涛一惊,想是主子听到了他和侍卫的谈话。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但并未跨进去。

  祠堂正中摆放着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其下有焚香和各式各样的贡品,但端定公并不在正中的垫子上,而是跪在五丈外左侧墙壁下。

  白壁空空,只悬着一幅画,画上的女子年轻貌美,银黑盔甲及身,笑的灿烂耀眼。

  “爷,我进祠堂不好吧?”林省涛问。

  “无事,她喜欢热闹。”顾瑾珩淡淡说道。

  林省涛走进来,却也不敢靠的太近,只恭敬地禀了来意:“爷,下午有人身着白衣当街劫了一匹拉车的马,在未过审的情况下击倒了试图阻拦的守卫,闯出了城门,外面传的离谱,说什么谪仙下凡。”

  “按例律。”顾瑾珩开口。

  “妨碍守卫执行公务,强行闯过检查,按例律是要关一段时间的,可问题在于,我派人查了清楚,她是工部郎中安世杰的长女,所以这才来问您。”

  安世杰是顾瑾珩这两年提拔起来的,也算是顾瑾珩的属下,他们自是不敢妄动。

  “女子?”顾瑾珩疑惑。

  林省涛答话:“是。”

  虽是疑惑,可顾瑾珩也无甚在意,法不可废,尚且也并未攸关这女孩性命。

  便只撂下一个字:“同。”

  林省涛了悟,主子的意思是也按例律来处理。

  得了令便准备下去,遽然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掀了起墙上的画。

  顾瑾珩的心也跟着晃了晃,她不高兴了吗?

  忙叫住林省涛:“等等......无需追究了,放了去。”

  林省涛愣住,不知主子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却也不敢有丝毫质疑,应了一声,便掩门退下去了。

  内堂一下子静了下来。

  顾瑾珩起了身,向前缓缓走了几步。

  他抬手,用指尖摩挲着画中人的脸庞:“以前总是你想方设法哄我开心,如今我想想哄哄你,也觅不到什么机会了。”

  他轻轻地靠过去,把脸贴在画上。

  刚刚指尖摩挲过的地方,像是尚有余温,常年冷到骤息的心也暖了暖。

  “十年了,奈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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