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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见


  十五年前。

  ......

  初次见到顾瑾珩的那天。

  正是夏至,艳阳扫得大地酷热。

  宫中举办大型御宴,她作为辅国大将军的遗孤,跟着母亲进了宫。

  她从小生在军营,长在军营,那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宫宴。

  母亲早早嘱咐了她,要淑雅端庄,所有名望世家的贵族子弟彼时都会出现在宴席之上。

  母亲还说,人们仍尊重她们娘俩是因为很大一部分军权还掌握在郭伯父手中,但她久病,总有一天,她会离开人世去陪父亲,郭伯父也会渐渐老去。

  因而裴奈她需要找一个可以信赖的人,照顾她接下来的人生。

  那个人会是她未来的夫君。

  这些道理裴奈都懂,白天进宫之后,她即乖乖收敛住性子,连糕点都不敢多用。

  母亲不久后被其他命妇叫住去聚坐闲聊,可她却从小便和都城世族的同龄人耍不到一处去。

  在她看来,那些嫡女庶女们都是些只会聊女红和诗词的庸人罢了。

  她的心傲,因而一个人在御花园里悠然逛着,琢磨她未来的夫婿。

  花间隐榭,水际安亭。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坐在那座木构黛瓦顶的亭子里。

  回甘着一杯茶,谈笑风生间那么雅人深致。

  她从未见过这样温文尔雅的男子,风姿卓越恍若天人。

  天知道当时她内心的感受,像一头小鹿在无休无止的乱撞,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这就叫做心动吗?

  好像是这样。

  自幼长在军营的人,虽是女子,却也是性子豪迈不羁的。

  她胆子一向很大,大步便走了过去,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站在他的正对面,在众人审视与不解的目光中,她做了个揖礼:“在下裴奈,不知尊姓大名?”

  “免贵,顾瑾珩。”即使当时自己那么鲁莽,他还是谦谦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唇角勾起的弧度那般淡雅如风。

  彼时顾瑾珩的父亲身子也还健壮,爵位之争亦离他尚远,腐暗的政事还未烦杂他。那时的他也还没有历练出那般深沉的心思,像是未经雕琢的璞玉。

  翩翩君子世无双。

  随后他和同伴赓续方才的话题,众人也不再注视她。

  他那么健谈,在都城的圈子里,她是孤独寂寥,他却是众星环绕。

  多么遥不可及不是吗?

  但她当时却卯足了劲,回家后就让母亲派人打听他的名号。

  顾瑾珩......原来他是端定侯的庶子,于家中排行第三,还未订亲事。

  母亲不是很同意,不过庶子而已,既非世子也非嫡出,拿什么给裴奈接下来的人生做保障。

  但裴奈偏偏看准了他,再的都瞧不上眼。

  逼得母亲无奈之下去找人说这门亲。

  彼时的端定侯夫人是顾瑾珩的主母,却非他的亲生母亲。

  在她看来,顾瑾珩若是说成了这门亲事,身后就有了可仰仗的靠山。

  辅国将军府的嫡女,父亲虽然为国捐躯,但还有整个裴家军不是?

  为了她另外两个儿子不被压制,她并没有告知端定侯和顾瑾珩,将此事隐瞒了下来,让人回绝了辅国大将军夫人,说顾瑾珩已有心仪的人。

  并委婉地表达了一下对两家无法结为亲家的遗憾之情。

  事情本该就此结束的,谁知裴奈是那般的性子。

  懵懵懂懂刚发了芽的爱情给了她无尽的勇气,推波助了澜,直接当街拦了顾瑾珩的马车,质问他究竟心仪何人。

  顾瑾珩这才知道辅国将军府提了这门亲事。

  也这才知道,有这么一个女子,毫不掩饰心绪地要嫁给他。

  不胫而走,拦马车事件很快传到端定侯那里。

  端定侯正直,他一向很欣赏裴昊和郭旻这样为国出生入死的英雄豪杰。

  在他看来,能和辅国将军府结为亲家真是八辈子修不来的荣幸。

  他先是去训了端定侯夫人一顿,再去派人备好了谢罪礼,即日登门拜见了裴奈的母亲,之后两家又一同求到了金銮殿前。

  她和顾瑾珩的亲事就是这样订下的......

  ......

  【正康十五年,辅国大将军裴昊大败邬族。

  天耀朝得享一段宁靖。

  十八年前的那一战,裴昊虽大胜,却不慎中了敌方贼寇暗放的毒箭,不治身亡。

  辅国大将军裴昊——端定侯夫人裴奈之父。

  即正康二十三年二月。

  于历朝历代都是最大威胁的邬族,举兵八万,由邬族大将拓跋霍率领,犯我天耀西北边疆。

  时隔八载,天耀再次历经严峻的外族侵略。

  镇西大将军郭旻,原已逝辅国大将军手下军师。

  因战功赫赫,被封为正二品镇西大将军。他肩负重任,领五万裴家军抗敌。

  郭旻用兵之法卓越,精于战事,将邬族打的节节败退,却在最后一战被己方不知何人透了计策出去,遭了敌方的暗算。

  参战的裴家军殉了多半,郭旻将军身上中箭,仍咬牙苦撑待援军到来。

  无奈因受伤力尽,敌不住对方大将拓跋霍全力以赴,右臂被斩,惨死于敌人长刀之下。

  端定侯日夜加速行军,却还是迟了一步,只得见郭将军尸身。

  裴家军士兵参军前都曾发誓永不言败,浴血抵抗了数个时辰,待得端定侯带兵赶到,却只救得一万余人。

  拓跋霍即刻带兵撤退。

  这是一场没有胜负的战争,裴家军死伤半八,邬族仅剩两万而逃。

  那日大雨瓢泼,淄城西北边的赤山一片血海,可怖异常。】

  这是史书上的记载。

  ......

  赤山之战发生在裴奈和顾瑾珩成亲的第五年。

  当裴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领着萧逸走在街上。

  路旁古树于上聚拢,为路畔遮了荫。

  他们踏着斑驳的树影。

  彼时的萧逸约莫七岁,身着银白色金纹小袍,扎着素色飘丝带挽起的丸子头。喜欢用两只小手揪着她绣着云纹的袖摆,左右地摇晃。

  “舅母,这个泥人甚是好玩,可以买一个嘛?”萧逸童声软糯。

  她记得小时候的萧逸总是用眼神清澈不得一点杂质的水灵,将她望着,让她揪着心疼。

  那时的萧逸只是个失了双亲的孩子。

  为了让他开心些,她总是爱逗弄他。

  挑了眉,她轻启道:“原来阿逸还这般喜欢小玩物,是谁前些日子嚷嚷道自己已经长大了?”

  她弯了腰,摆出一副了然的样子:“哦,却是玩笑话啊。”

  萧逸听罢皱了眉,嘟了嘴瞥向地面,故作深沉地思索片刻。

  还把手放在嘴边掩了掩:“咳,舅母说的甚是在理,是我唐突了,那我们这便走吧。”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我是在打趣你的,不知你竟这般笨拙......”

  朱色廊柱并上斗拱交错,撑得碧瓦而砌,楼阁均三层高,双侧梁架间垂鱼,飞檐走兽精雕细琢,甍宇齐平。

  泥人摊就在两座楼阁之间的空地上。

  她牵起了萧逸的手,领着他,踱步走过去。

  “捏个什么样子的?”裴奈低头瞧着他。

  “真的可以买吗?哇......那我要捏个大大的舅舅。”萧逸眼神炯炯。

  又言道:“舅母是天底下最最最最最最心善的女子了!”

  裴奈提手拍了他的脑袋一下:“别最最最了,若是让你舅舅知晓你将他捏作泥人,非得教训你一顿不可。”

  那些日子她的眼中还仍带着笑意。

  泥人还没捏成,传信的人却先寻了来。

  头顶之上,枝头随风抚而抖动,叶亦沙沙作响。

  传信的人在她面前跪下。

  “夫人,前方传来的战报,裴家军在淄城遭遇伏击,郭将军......战死了!”

  ......

  裴家,自此只剩她一人。

  依稀记得,接下来的那几个月,她过得混沌。

  直到事变的前一日。

  正是月朔。

  那日所发生的的一切她都印象深刻,因为那是她最后的温煦。

  小萧逸又像往常来寻她,似个小大人一般,牵着她的手,拉她去华苑找顾瑾珩一起用晚膳。

  令人垂涎欲滴的菜香在尚未得进正厅前迎面扑来。

  萧逸嫌她走得慢,就松开了她的手,迈着小步子跑了进去。

  当她进去,萧逸已将一块糖醋鱼肉夹了起。

  顾瑾珩坐在主座上,也已启了筷。

  见此场景,彼时的她耍起了顽赖,气呼呼道:“你们竟都不等我,好气哦。”

  萧逸徒睁着圆鼓的眼睛对她望着,尽显无辜。

  自那日的噩耗传来,她的心情就一直不怎么好。

  顾瑾珩和萧逸便是想尽办法逗她乐,那时亦不例外。

  顾瑾珩嘴角衔着笑,调侃道:“就你这般腿短的,若是等你,从我们院子到华苑正厅的功夫,估摸着饭都凉透了。”

  立在四周的侍从和丫鬟们也笑了。

  她自然知道顾瑾珩在逗弄她,但她也想要逗弄回去,竖眉佯怒道:“好气哦,你们就知道欺负我不成。我如何腿短了,分明这般英勇无双,前几日在校场和正六品昭武校尉过了几招他便爬不起......”

  倏地反应过来自己误说了话,忙止了住。

  激烈的打斗会让她暂时忘记那些伤痛,因而她心情不好总喜欢去找人打一架。

  可嫁为人妇后再这般,的确极为不妥。

  “你又和人去比武了?”顾瑾珩皱眉。

  她知道顾瑾珩又要说她两句,可似是所有的事情都喜欢突然间的到来。

  顾瑾珩的手下姬威来禀报。

  半个时辰前太子被人毒杀于东宫。

  二皇子萧彬发动了兵变,已带兵闯入皇宫,挟持天子。

  顾瑾珩连饭也不及吃,就即刻出了门。

  但那夜他也依旧没能追回萧彬。萧彬连夜出了城,在平西城郊与其本部兵马汇合。

  顾瑾珩只得带军撤回朝阳区域。

  那些背后的争斗她还是知道的。

  皇后本族势力显赫,一直打压其他嫔妃,又使了手段,暗中使众妃子流产或是不孕。

  皇上虽知内情,碍于皇后背后势力未除,无法对其惩戒。

  因而皇帝只得两子,即太子与二皇子,均乃皇后所生。

  皇帝一直冷落了自己第二子,二皇子一直不甘于被自己同胞兄长所压,有此举也应是谋划多年。

  二皇子心狠手辣,毫无情义可言。以刑逼当今圣上拟出传位诏书,后将其活埋于平西城外荒山之间。

  随后扬言:“皇上与太子均已被端定侯控制,圣上有苦难言,他带兵救圣上于水火之中此乃天道,不料太子被端定侯下毒杀害,连圣上都被暗中下了毒,还不及寻得解药,就于昨日驾崩西去了。”

  欲将所有矛头指向顾瑾珩后,携诏书继位于平西,继而带兵以诛凶殄逆之名,讨伐顾瑾珩。

  可顾瑾珩手里却有一道圣旨,一道皇帝两年前早已秘密拟好的圣旨。

  即刻他便公示了天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之三子萧逸,淑妃孕于正康十五年,生于大慈寺,自幼长于民间。正康二十年淑妃将其托付于其弟端定侯顾瑾珩后,殁。

  三皇子虽年幼,但品行嘉仁,谦睿慎成,必能克承大统。若朕有朝之日遭受不测,即传位于三皇子萧逸。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正康二十一年二月】

  二皇子寻不透自己做何平白中骤然多了个弟弟出来,待捉摸透了,却是失了先机。

  但天下人皆知,萧逸只是个由头,顾瑾珩称帝的由头。

  萧逸年幼,其后并无势力庇护;而顾瑾珩他,几乎拢得所有民心。

  待得大事皆定之日,顾瑾珩他只需拟一道让贤圣旨,玉玺加印,即可龙袍加身、荣登大宝。

  可这些事情与她何干?她从来不想要什么母仪天下。

  她的家族为了这个天下,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他们却还是把她牵扯了进来。

  几日后,她被顾瑾珩差人叫去议会厅。

  他说,他需要裴家军。

  可裴家军从来不听从外人的话,他那句话的意思。

  就是让她去上战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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