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序
在看到他正脸的一刹那，恰好有道冬日的风带着凛冽寒意，从窗外穿来，突地割在裴奈脸上。
痛感正似了那曾经塞外的苦等，刺冷。
记忆里的大漠夜风总是凄厉的，呼啸着刮过营帐顶，吹得人心萧疏。
她也曾立在枯井旁，望着一旁朔风卷起旗，等着他。
等到心被冷风刮得荒芜，等到裂得四分五散，等到哀毁骨立。
却始终，等不到他。
已经过去了十年。
这也是为数不多能让裴奈在十年后也能远远认出的人了。
周侧的人低声惊呼道他的名号，亦提醒了她这人此时的身份。
“端定公。”
是啊，当今圣上萧逸的亲舅舅，权势滔天的国公爷，还行使着摄政的权利，多么至高无上的身份。
此刻二人的身份乃云泥之差，她再也配不上他。
裴奈心里涩涩的，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就在那里，容仪俊伟，纡佩金紫，于她只是至多一季，而于他却是十年......
十年有多久？
枯湖换了阡，那人眉间也显了纹。
岁月刻下痕迹，收了他全有的稚，但却赠了他硬朗成熟，而立之年的顾瑾珩，更让裴奈移不开眼。
......
渊霄阁的东辅楼之上。
众人已回过神来，只有裴奈还在发愣。
刚刚的赌约需得作数，每个人要去楼下问下一个进门的人一个问题，关于书院夫子留下的那个问题。
江清和金玲儿已经问过先前的人，接下来轮到她了。
江清有点想笑，心里庆幸自己不像她这般倒霉，此刻却存了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那是怎样的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不一定在人之下。
她提醒道：“安然，该你了，总不会不敢吧？”
安然是裴奈如今的名字，可有些时候别人这般称呼她，她常反应不来。
但房间这般阒寂，她若是听不到，又要这耳朵有何用？
敢吗？是有点不敢。
哪怕那曾是她多少年相伴的枕边之人，她亦是怯了。
顾瑾珩就像是她的毒-药，沾之即妄。
窗外顾瑾珩带着侍卫已走进了渊霄阁的主楼，已瞧不见他的身影。
裴奈扭头看了下身侧的依曦，这是她的挚友，也是她如今为数不多亲密的人，却依旧不知道她的那些过往。
因为她把那些往事深深埋在了心底，不碰也不念。
依曦方才一直在维护她。
她不在意外人对自己的评价，可如若她退却了，旁人又怎么看依曦？
江清说她不敢，她怎能真认了此理。
鼓起了勇气，她告诉自己：裴奈，不过是和故人说几句话罢了。
对江清所言付之一笑，她起身下了楼。
“诶安然！你别听她的，你回来。”依曦急忙追去，边追边喊让裴奈等一下。
可裴奈走楼梯走得委实快，已连下三层上了东辅楼通主楼的浮桥，就是不停下。
浮桥之上依曦终于拉住了她。
裴奈转身说道：“好气哦！你拦我做什么？”
她一向是嘴快的脾性。
楼外正岑寂，没有人说话，是以裴奈的这句不经意间提了几分声调的话响响回荡了出去。
正在上楼的顾瑾珩一愣，迈了几步，推开镂花的侧窗，望了去，却只看到两个女童在说话。
刚刚那女孩无意间冒出的“好气哦”，语气音调和当年裴奈的毫无二致，有一瞬间，他仿佛感觉死了一般的心“嘭”地跳动了一下......可也只是一瞬而已，在看到女童的刹那这种感觉便消失不见。
有点想嘲笑自己的举动，她已经不在了，不是吗？
冬天的风透了大开的窗，直刮过脸上生疼，顾瑾珩低下头......
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还在冀求什么，那边不过只有一众稚童罢了。
闭上眼睛缓了片刻，他转过身子离开，下人们将窗子合上。
浮桥上，依曦抬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示意裴奈轻声一点，又凑在她耳边解释道：“当真不能去，这世上最猜不透的，就是端定公的心，连我父亲去见他都得要提着胆子，万一你正巧赶上他不太愉悦之时该当如何？”
原来在他人眼中，顾瑾珩是这样的人......
可究竟顾瑾珩是怎么样的人，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放心吧，只是去问一个问题，他总不会刁难一个女子。”裴奈言道。
依曦还准备说些什么劝一劝她。
但裴奈还未等她说出口，就立时扭头离开了。
依曦想了想，也跟了上去，走在她身后不远处，隔了段距离。
思索再三决定在后面默默跟着她，万一出了事情，自己还能以广平王嫡女的身份去求个情，护她一护。
裴奈过去时，顾瑾珩正立在一个书架前。
原来他是来找书的。
御书房藏书众多，但许是今日宫宴，本该在早朝禀报事务的官员都于下午去面圣，以汇报职务。
所以皇上萧逸的御书房这阵可能人数众多，因不方便，他才来了这里。
她思索了半天如何开口。
可不论怎么开口，这种话放在顾瑾珩面前，应当都只能被当作搭讪，估摸着他都不会理会。
那却不如直说好了，她压住心跳。
“小女子拜见端定公，端定公万福金安。”
裴奈依女子的礼仪道了福礼。
顾瑾珩神色冷峻。
视线从书架上移过来，淡淡看了她一眼，并不说话。
“小女子刚刚和同窗打了赌，刚好书院的夫子前不久提了个论答，关于家庭的认知和看法，她们赌我敢不敢我来问您。”
顾瑾珩微眯了眼睛。
这等无理的要求怎需理会？
但眼前这个女孩有些眼熟，方才好似就是她吼道了那句“好气哦”......这莽莽撞撞直接冲上来开门见山的性子，也和彼时的裴奈有些相像。
抬手制止住正要上前阻拦的侍卫，顾瑾珩随口轻悠悠一问：“那你呢？”
他应是在问我对于家的看法，裴奈想。
她答道：“在我看来......家是归属吧，安心温暖的归属。”
“哦，那本公没有家。”顾瑾珩的语气稀疏平常。
裴奈微蹙了眉，有些怀疑道：“没有？怎会？”
“原先是有的，后来没了。”
“那偌大的端定公府呢？”裴奈还坚持问着。
端定公的近身侍卫着实佩服她，敢一连抛出这么多问题来问端定公，也不知何处来的勇气。
好在端定公今日心情好，竟还愿意耐着性子回答她，也算是她的幸运了。
顾瑾珩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道：“家是温暖、归属，你说的在理，可这些如今我都没有。”
“为什么？”裴奈又问。
顾瑾珩也不看她，取下书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你问的太多了。”
裴奈还留在原地，她不懂。
他这番话像是如来拈花，迦叶微笑，让人摸不到底。
能让顾瑾珩念兹在兹，失了温暖的，究竟是什么？
真的好奇。
她露出几分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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