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赵之好还是想不明白,刘山重是如何看出自己与孔半生有联系的。
事情的发展脱离了自己的控制,她不得不努力安慰自己:连这年都等下来了,如今总算有了机会,自己千万不能在此节骨眼上乱了阵脚。
连同那份微小的悸动,她将自己的各种情绪打包,暂且安置在心底。
躺在床上,赵之好半睡半醒,记忆中那张本就模糊的脸今夜格外不清晰,反而是刘山重那张带笑的脸,在她的神思中越来越明显。
与此同时,刘山重半倚在床头,阴间夜晚的凉风从窗子里吹进来,他却只觉得舒爽。
来到地府七月有余,他第一次完整地回顾自己的一生,突然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像是变了个人,不再是原先那个百般尝试、屡屡受挫,总是漂流在天地间的那个少年;也不再是那个收敛锋芒、早早失去远方的那个沉默青年了。
他面无表情地偏头看着窗外寒枝,面上浮现一抹嘲笑的神色。
刘山重,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自己不觉得好笑吗。
每日沉浸于你所谓的刘修撰、刘督官——他直接笑出声来——还有什么刘掌柜的身份里,你忘了这里是地府了吗。
他想起自己那些莫名的感动,把地府当成了自己的家,觉得地府比人间更有人情味。
刘山重,你究竟是活得有多么失败。
自己这一生,就像是一个笑话;死后也只能是一个更大的笑话。
陷入泥淖的人,就算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也只能任由自己不断下沉。
不过既然还没到灰飞烟灭的那一天,暂且苟且而带有私心地活着,也不能说是坏事。
地府里,孤魂野鬼不分昼夜地游荡在黄泉路上,不识人间悲喜,忘却了前世今生。
次日清晨,刘判官不由分说地闯入刘山重的卧房,劈头盖脸地问道:“郑企绍的生平看过了吗?”
刘山重放下刚沾湿的布巾,想了想,记起郑企绍是第二个即将还魂的鬼,点点头答道:“曾家庄的教书先生。”
“曾经的。”刘判官补充道。
“是,现在也不过是一只死乞白赖着要还阳的枉死鬼而已。”
完全不关心且略带嫌弃的口吻,刘山重说完,再次在铜盆里沾湿布巾,覆到自己脸上。
擦洗完毕,才发现刘判官揣着双手斜倚在衣架旁,从上到下打量着自己。
刘山重:“?”
刘判官以一种很是赞赏的眼神看他一眼,只留下一句“好好干”,就大步走了出去。
得知自己上午不用誊写生死簿,刘山重早早进了黄泉旧物铺,收拾包袱做着准备。
这次怎么说也不能再搞砸了。
里间有人敲门,刘山重挽着袖子拉开门,只见小鬼差刘不解瞪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抱着个小花包袱站在门外。
刘山重忍俊不禁:“你娘给你收拾的吧。”
刘不解:“是我爹。”
摸摸小鬼差的头,刘山重让他进来,并由衷地赞赏一句:“令尊对你真好。”
刘不解:“之好姐姐还没来吗?”
搬起地上的木箱,一边放上柜子,刘山重一边答道:“在你背后呢。”
刘不解转身,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叫声:“啊!刘大人——有鬼啊啊啊!”
幽幽地望着刘不解与其身后一跳一跳的男鬼,刘山重大方介绍道:
“认识一下,这位是曾夏生。”
拍拍刘不解的脑袋,他向男鬼介绍:
“见笑了,这位一惊一乍的,正是判官殿的鬼差之一,刘不解。”
男鬼好不容易停下跳来,向小鬼差问好:“刘大人。”
白日见鬼的小鬼差惊魂未定,刚刚反应过来这地府里见鬼比吃饭还正常。
害羞地点点头,刘不解拽紧了自己的小花包袱。
“那个,鬼吓鬼,还真是吓死鬼啊。”
不久赵之好来后,刘山重毫无人道地嘲笑了一番被鬼吓到的刘不解。
刘不解哀怨地看着刘山重:“刘掌柜,今天才发现你原来是只坏鬼。”
刘山重笑而不语,转而问正不知沉默着想些什么的赵之好:
“赵姑娘,不如你先帮曾夏生看看,他总是这样跳来跳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赵之好转向曾夏生:“你是怎么死的?”
曾夏生:“在轿子里被人一箭穿喉。”
刘山重:“巧了,我也是一剑穿喉。”他指指自己的喉咙,“赵姑娘治好的。”
“赵姑娘,你看曾夏生这——”拖长语调,刘山重问道。
“刘大人。”赵之好这次却转向他,“您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看好郑企绍吧。”
她檀口轻启,说出的话却咄咄逼人:“我倒还不知道刘大人如此热心。”
“赵姑娘急什么,”刘山重嘴角上翘,话中却透不出一分笑意,“难不成心里有鬼?”
刘不解不解地看着这针锋相对的两人。
大人可真奇怪,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吵起来,跟爹娘一样。
闷闷不乐地看着自己的花包袱,刘不解郁闷地想:要不是爹娘吵架,没空理我,随便塞了块包袱布给我就把我赶出了门,我也不用背着这包袱出门了。
那边,赵之好避开刘山重,走到货架前看起了旧物。
刘山重跟着走过去,从货架上取下一本旧书,递到赵之好跟前。
目不斜视,赵之好拿过书来,封皮上赫然是“夏生杂记”四个大字。
狐疑地看一眼刘山重,赵之好挪开几步,翻开书看了起来。读着读着,她的眉头也逐渐皱了起来。
她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刘山重谦谦有礼:“正如赵姑娘所见,曾夏生,正是郑企绍的学生之一。”
“那你也不能带他去阳间。”
“赵姑娘叮嘱的是。”刘山重应着,向曾夏生挥挥手。眨眼间,男鬼化作一团鬼气,陨星一般划进《夏生杂记》中。
“可是我们可以带书去阳间。”
-
围着天地镜而坐,看着镜中跌跌撞撞的郑企绍,刘山重对另两鬼说道:
“据曾夏生所说,这本《夏生杂记》,正是郑企绍的遗物。”
刘不解:“他们绝对不只是师生。”
刘山重认真问道:“那还是什么?”
小鬼差怀里揣着小花包袱,神神秘秘道:“私生子。”
刘山重:“谁是谁的私生子?”
“当然是曾夏生是郑企绍的私生子,都说了曾夏生是郑企绍的学生之一,并且郑企绍看起来就比曾夏生老得多。”
“也有可能是因为曾夏生死的早,郑企绍死得晚。”刘山重道。
刘不解怕刘山重又捉弄他,连忙看向赵之好。
赵之好:“没有规定学生就一定比夫子年纪小,若是曾夏生是郑企绍的学生,而他又比郑企绍大几岁。”
她望向刘山重,刘山重点点头,接着讲道:
“事实正是如此。曾夏生死的时候三十三岁,而当时郑企绍才二十。而郑企绍死的时候,已经是旬老人了。”
“你们是说,郑企绍可能是曾夏生的私生子?!”小鬼差震惊道。
连赵之好都忍不住笑了,刘山重揣起双臂,对刘不解说道:
“刘大人话本儿看多了罢,十三岁的年纪,穷苦人家的孩子能进书院就不错了,哪有钱娶媳妇。”
赵之好皱眉:“就算有钱,十三岁也太小了。”
刘山重笑眯眯:“没错。”转而教育刘不解:“少看些教坏小孩儿的话本,那都是阳间的坏人写来骗钱的。”
刘不解哀怨地看着两鬼,刚才还不对付着呢,转头就开始一起欺负我,大人真是太讨厌了。
为了转移两鬼的语言攻击,赶在他们继续教育自己之前,刘不解指向天地镜,“快看!郑企绍在干嘛!”
对视一眼,赵之好与刘山重了然一笑,一起朝镜中看去。
可这一看,他们却真是愣住了。
刘不解见他们不语,正得意着呢,凑过头去跟着一看,却也愣在了当场。
只见天地镜中,郑企绍佝偻着身子,正跪在一粗衣老妇人面前,哭天抢地。
刘不解激动道:“你们看!郑企绍肯定是曾夏生的私生子,这老太太一定是夏生的——呜呜。”
一把捂住小鬼差胡说的嘴,刘山重不禁感叹自己点儿背,头一次任务精魄不见了,第二次任务,精魄又招惹上了活人。
看着镜中一脸惊恐,颤颤巍巍的老妇人,刘山重向赵之好说道:“等不到入夜了,我们现在就过去。”
赵之好抿嘴,郑重地点点头。
捂住嘴的手放开,刘不解自觉地不再乱说,闭好嘴一手拉住一人的衣角。
-
让赵之好和刘不解在铺子里等着,刘山重打开里间的门,敲了敲隔壁刘判官的房门。
房间内传出衣料摩挲声,接着门闪开一条缝,刘判官睡眼朦胧地露出半张脸。刘山重不禁回忆起第一次见到他那天。如今,刘判官的气色倒是好了许多,眼底的乌青也消失了。
“出事了。”刘判官问道,声音如深潭一样幽沉。
“是。”刘山重轻轻说道,“这次不会出岔子的,刘判官放心。”
“嗯——”刘判官慵懒地拖个长音,“那我去睡了。”
“晚安。”
眼前的门合上,这就算是请好假了。若是事态严重,还不知道几天能回来,生死簿的誊写也要被耽误了。
直到此时,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刘山重才感到一丝紧张。
再次推开隔壁的门,赵之好与刘不解已经站在通往阳间的门旁等着他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这毕竟是他们第一次通过这扇门通往阳间,前途未卜。
七月廿的无疾而终,不仅没有给他们留下什么经验,反而引出了许多的谜团与疑惑。不知这一次能否成功还魂,还是说,那所谓给刘山重合法还魂的权利,只是唬他的?即使能贯通阴阳,他还是只能做一抹幽魂,看不见摸不着,路过行人时带起的阴风,只能令人恐惧地缩起脖子?
推开门,阳间的地下昏暗无光,甚至比地府还要幽静。
死后第七个月,刘山重作为一名阴官,再次来到人间。
(https://www.xdianding.cc/ddk86158/441661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