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这可真是——出师不利。
赵之好:“不知孔半生现在何处。”
刘不解:“他会不会永远不回来了?”
刘不屑:“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喜欢阴间。”
小鬼差撅起嘴巴,不满却不敢直视刘判官:“我就是喜欢,我家就在这儿。”
刘山重心中思绪万千。
鬼门怎么不到三十就关上了?
孔半生是成功还魂了?还是鬼门关闭的瞬间成了阳间孤苦伶仃的野鬼?
其他未回地府的精魄怎么办?
若是孔半生成功还魂了,他是附身在了谁的身上?
迟疑地看向刘判官,刘山重这才发现,自己忙活了这么久,该问的事情一件也没问清楚。
这下倒好,第一项任务就搞砸了,连鬼都不见了,能不能补救都是个问题。
不知事态如何,也怕问了什么不该问的,刘山重决定暂且避开孔半生这件事,从头问起。
“刘判官。”吸了一口气,刘山重发声,“还魂,必须要有完整的尸首吗?”
深深看了刘山重一眼,刘判官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反而换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似是要与他好好聊聊。
两大一小,三只精魄眼巴巴地看着表情深沉的刘判官。
“出去。”刘判官示意赵之好和刘不解。
刘不解飞一般飘了出去,毫不留恋。
赵之好却只是离刘判官坐远了些,倒是与刘山重离得更近了。
看着他们,刘判官的目光越来越深沉。
“鬼门提前关闭的原因——我不能说。”
刘判官开口,赵之好与刘山重并无怀疑,齐齐点头,动作颇为一致。
“至于孔半生,你们暂时不用管了。”
男女两鬼对视一眼,表情很是复杂。
“还有什么问题吗。”
“还魂回阳,尸首必须完整不腐烂吗?”
“当然。”刘判官斩钉截铁地答道,赵之好眸中浮现出一抹失望。
刘山重追问:“那像我们这样尸首早就消失的,该如何还魂?”
“你们啊。”刘判官老神在在,“可以附身或者夺舍。”
“可我也并不想用别人的身体。”
“也?”刘判官弹弹袖子,目光再次在两鬼之间逡巡。
刘山重正色:“就没有别的方法吗?”
“有倒是有,不过以你们两个现在的水平,还做不到。”
赵之好:“是什么方法?”
刘判官看一眼刘山重,收回目光,不作回答。
窗外,天空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黑灰,不见半分红光。
室内安静了一会儿,半晌,赵之好拽拽刘山重的袖子,朝门口使了个眼色。
两人很有默契地同时起身。
“今日就不打扰刘大人了,明日再来叨扰。”刘山重拱手,赵之好也一如往常地行礼。
“慢走。”丝毫没有挽留他们的意思,刘判官摆摆手,目光投向窗外。
赵之好走出门外,刘山重也已经迈出一只脚,却又停下回头问:“孔半生真的不用我们管了吗?”
“暂时不用。”刘判官望着窗外,简要回答。
向刘判官的背景躬了躬身,刘山重走出门外,带上了房门。
赵之好邀请道:“不知刘修撰是否愿意到无名楼一坐?”
刘山重点点头,伸出一只手:“请。”
沿着一条名为“再言”的路,赵之好与刘山重并肩缓缓走着。
早就发现目的地根本不是无名楼,刘山重耐心地等待赵之好开口。
从傍晚走到入夜,最后两个人用上了飘的,两团鬼火也自觉漂浮在两人身前,不时交错纠缠,十分亲密。
赵之好按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抬头望向右侧,夜色中,刘山重英俊的侧脸映入眼帘,幽蓝的鬼火映着他双眸,使他看起来就像夜晚中潜伏的兽,仿佛下一秒就要把猎物吞噬殆尽。
可她却莫名觉得安心。
似是感觉到了赵之好的目光,刘山重转过头来,迎上她的目光。谁也没有躲闪,两人交汇的目光间,有什么在静静流淌。
望着赵之好沉静如水却泛着微波的双眸,刘山重似乎又回到了生前,他攀上碧鹿山,惊喜地发现那汪玉泉凝成的碧潭。她的双眼就像那碧潭一般,有着能够安抚他人内心的力量。
无形的默契就这样没有缘由地逐渐在两人之间形成。
“赵姑娘,我有一疑问,不知你能否为我解答。”在两人再次默契地转移视线后,刘山重笑着问道,心情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刘掌柜请说。”
刘掌柜?
刘山重忍不住看一眼赵之好,幸运地发现夜色隐蔽下,她嘴角蓄着的笑意。
在这样危机四伏、万事未定,不合时宜的时候,刘山重竟然久违地品尝到了开心的味道。
“赵姑娘与地府之间,有何关系?”他道出自己半年来未曾说出口的疑问。
赵之好:“刘修撰知道自己的死因吗?”
“知道。”
“嗯,可是我不知道。”
刘山重认真道:“生死簿上都有记载。”
“刘修撰还没有看过我的生死簿吧。”
“未曾,将来也不会。”
赵之好看向他一本正经的脸:“刘修撰果然如我所想,是个君子。”
“可是,我自认算不上君子。”
看向延伸于黑暗中,仿佛并无尽头的路,赵之好轻声回答:
“刘修撰是不是君子,今后自然会知道。”
提起肩膀又放下,她回答最初的问题:“我现在相当于被地府巡护司软禁着。”
“刘修撰可以去看看生死簿,我的名字后面,只有一个生辰,我的生平,死期,死因,全是一片空白。”
“我死后,判官给了我两个选择。一是不追究死因,可以立即转世为人。”
顿了顿,赵之好接着说道:“二是我留在无名楼,帮地府做事,地府会想办法帮我究明死因。但只要查不出死因,我就无法转世投胎。”
在湖边停下脚步,望着没有月光照耀、显得格外暗沉的湖水,赵之好补充道:
“无名楼看似独立,实是被掌控在巡护司手中。”
站在赵之好身后,刘山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转身面对刘山重,衣摆轻轻旋起,明明阴间无月,她却像沐浴在太阴雾华下,美好娴静。她的眼神异于往常的冷静,却又第一次如此坚定。
站在离他一尺的距离,赵之好郑重道:
“我一直想弄清我的真正死因,但我一直寻不到合适的人。”
“如今我找到了。”抬眼看向刘山重夜色中晦暗莫测的双眸,她语声轻柔却掷地有声,“望刘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与面前女子为数不多却印象深刻的几次会面闪现在刘山重眼前。
内心的想法尘埃落定,他唇角弯弯,声音清冷却温柔,像春日融化的清冽雪水,清晰地传入她耳内:
“好,我帮你。”
三日后,无名楼内。
坐在一楼的茶肆的雅间中,赵之好向刘山重细细讲述着自己已知的线索。
放低了声音,刘山重问道:“赵姑娘之前说,并不清楚自己的死因。那为何确定自己是被他人所害。”
赵之好神色略有些不自然,未能逃过刘山重的细致观察。
也是,谁能一下子就完全信任认识不到一年,见面不过几次的鬼呢。刘山重暗自想道,却不由得咽下了刚想说出口的话。
礼尚往来,既然你对我不能完全信任,我又何苦对你和盘托出。
茶香满溢,仿佛是在人间。
“刘修撰放心,我不会害你。”片刻,赵之好低头答道,“抱歉,目前我只能这样回答。”
“无妨,赵姑娘自有苦衷,我不会多问。”
抿一口茶,刘山重不经意问道:“赵姑娘早就认识孔半生吧。”
他突然提起这位处境微妙而身不知处的鬼,赵之好并没有料到,却没有像刚才一样露出僵硬的样子,淡定回答道:“刘修撰猜得没错。”
“不不不,不是我猜到的。”刘山重笑着摇头,接着又面带神秘地问道,“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并未见过刘山重如此“淘气活泼”的一面,赵之好语塞。
刘山重笑眯眯地向后微仰,靠上椅背,“虽然不能告诉赵姑娘我是怎么知道的,但赵姑娘安心,我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情。”
面前的男子眉眼中透着笑意,坐姿有礼却随意。不同于她所见过的其他男性,这个人明明身穿官服,礼节周到,举手投足间却自如天成,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平实却不粗粝。本以为他内敛自制而干练通达,却又见到他狡猾而天真的一面。
本以为他无欲无求,沉静自在。然而他的眼中又时常流露出一种历尽苦难的人才会有的隐忍与不甘;他的身上带着一股迎逆境而生的,甘愿拼个头破血流的无畏冲劲;但他的字里行间,却又透着万物归尘,尘埃落定的沉寂黯然。他随和温柔如风,但他又坚韧沉默如竹。
他像影,可以陪你走过千山万水,但也随时可能不见。
赵之好掩饰着,摆出一副寻常神色,细细品茶。殊不知就在她揣摩对方,并发现她对他琢磨不透的同时,那人也正打量着她。
直到今日,刘山重才算是真正开始了解她。
他不记得生前有见过这般模样的女子,却奇异地对她有种亲近之感,但这其中却又有一种疏离,就像天上的飞鸟与云,仿佛亲密无间,却总是擦身而过。
她眉目如画,性格更是像极了画中佳人,娴静少言,柔美婀娜,只是心中仿佛藏了无数的秘密,又聪慧机灵,像千年秘境一样神秘。
阳间的人又是否能想到,在他们看来神秘可怖的地府中,也有这样一家雅致的茶肆,而在这茶肆之中,也有这样一对才子佳人呢。
(https://www.xdianding.cc/ddk86158/4416613.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