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潇湘馆宝黛剖心意
却说宝玉对黛玉说了句重话,虽当时没有回潇湘馆安慰,但心里到底不舒坦,又是担忧又是难过,晚饭也只胡乱吃了几口,便倒床睡了。
麝月进房来,见宝玉蒙着头躺在床上,袭人在一旁做着针线,笑道:“二爷今儿是怎么了?这么早便睡了。”
袭人因晴雯那事一直为宝玉猜疑,总觉得是她在王夫人面前说了什么话,不然为何太太如此喜欢她,却独嫌弃晴雯。且这些日子来总是想着宝玉身世的事,面对宝玉,要不就在想别的,要不就总是带着思索的眼神看着他,等到宝玉问起,又总说没事。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宝玉便越发恼她,这几日也不大搭理她,袭人又因满腹心事,也不如何管。
因此,这两人虽表面上一切照旧,便如往日一般,但早已貌合神离,极为疏远冷淡。
只麝月向来心粗,倒也并没发现。
此时一问,见袭人满脸惶惑,不禁笑道:“这真是奇了!你平日眼里心里不就只有一个他么?今日他明显有心事,你居然也不知道?”
袭人冷笑道:“他做主子的,即便是有心事,如何会跟我一个丫头说呢?”
宝玉本因黛玉之事心里烦躁,并未睡着,只侧向里躺着,如今听见袭人如此说,霍地从床上坐起,批了衣裳便往外走。
慌得麝月忙拉住他,道:“我的爷,你这又是怎么了?”
宝玉一把将她的手甩开,怒道:“你们做丫头的要说话,我这做主子的还是趁早回避得好,以免碍你们的眼!”
说罢,便径自出了门,也不管麝月追在后面叫唤。
出去之后,想起近日老太太、太太并探春、惜春乃至麝月袭人等,见到自己时眼神都怪怪的,隐含戒备与怀疑,便似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一般。
想到此不禁一阵气苦,他向来跟姐妹们亲近,也无什么主子架子,她们却为何这般待他?
也许,林妹妹会知道原因?
只是,昨日才将她得罪了,不知道她此时气消了没。
可一想到麝月袭人的眼神,宝玉此刻只想快点跑到林妹妹那边,跟她说说话。只有林妹妹,从来不会逼他做什么事,只是一味维护他,对他好。
想到这儿,宝玉于是便往潇湘馆的方向走去。待走到那边,远远地便听见一阵琴声传来,宝玉虽不知是何曲子,但只觉其中满含辛酸委屈,一时怔怔听了一阵,竟不由得失了神。
心中暗想:妹妹为何总是如此伤心呢?多想看见她笑一笑啊!
心中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院子里。
此时虽快入冬了,然而潇湘馆里的绿竹却依旧郁郁蓊蓊的,长满了整座院子。
黛玉的房间亮着烛光,映照在窗纱上,影影绰绰能看见黛玉正在抚琴的侧影。
宝玉正欲推门进去,却听见紫鹃的声音,道:“姑娘,宝二爷如此伤你,你就不要再为他伤心了,何苦来?”
却听得黛玉叹气道:“你不懂的。”
紫鹃气道:“我不懂,我怎么不懂了?姑娘对宝玉的心,别人尚且不明白,我可是清楚得很呢!可是,他身边不仅有个袭人不说,且动不动便在姑娘面前说起宝姐姐这个如何,那个如何,那边又还有一个史姑娘,竟把姑娘摆在何处呢?依我说,姑娘且别对他那般上心才好呢!”
黛玉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紫鹃,这整个园子,也就只你是最为我、最懂我罢了。我一直羡慕宝姐姐,她性子好,有家人疼爱,大家又对她敬爱有加,喜欢她。宝玉也常在我面前夸她学识渊博,善解人意。这么一个人,也怨不得别人喜欢。其实,内心深处,我也是很喜欢她,真心把她当自己姐姐的。若不是宝玉……若不是宝玉……”
紫鹃笑道:“依我说,她纵有千般好,却总有一点儿比不上姑娘。”
黛玉闻言,倩影微动,将视线从琴弦上转开,看向紫鹃,问道:“哦,是哪一点儿?”
宝玉听她声音低沉婉转,说不出的清丽动人,想象着她瞧着紫鹃的眼神,大约带着好奇与喜悦,顾盼间双目若含秋露,楚楚动人,竟不由得痴了……
却听紫鹃道:“她不论如何好,可单就对宝玉的这一份心,便万万不若姑娘!”
黛玉嗔道:“死丫头,又胡说了!”
说着,作势起身要打,慌得紫鹃笑着跑开。过了一会儿,屋内只闻微微的喘气声,好一会儿,紫鹃方道:“好了好了,我且说正经的吧!姑娘别闹了,省得伤了身子。”
黛玉复又坐回去,笑道:“先饶了你罢,你快说,若说得不好了,那我可不依!”
紫鹃见黛玉这会儿心情已好了许多了,心里也自高兴,笑道:“她待宝玉,便如太太袭人一般,一心只把他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公子哥儿,只盼他好好看书,早日考取功名。”
黛玉轻抿了一口茶,笑道:“她这般是好心呢,如何便不好了?”
紫鹃笑道:“敢情姑娘这是在考我呢?姑娘难道不知道,那宝玉分明厌恶这些,他还常说什么八股文空洞乏味,了无新意!”
黛玉听了,微微一笑,道:“想不到你倒还挺了解他!”
紫鹃略有些脸红,道:“姑娘在取笑我呢?我之所以知道这些,还不是姑娘素日常说与我听的?可见,姑娘才是最最懂宝玉的人呢!因此,单单这一点,宝姑娘便不及姑娘万分之一了,她那哪里是为宝玉好呢,只是一心让他做自己不喜欢的事罢了,哪有姑娘,是真的因为宝玉开心而开心,因宝玉烦恼而落泪呢?”
黛玉听了,半响无声,宝玉急了,忙推开门,冲进去道:“妙极!妙极!紫鹃真说得再好不过了,竟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一般!真真是奇了!”
两人陡然见了他,皆吓了一跳。然而听他这般说,知道他方才将她们的话全听进去了,紫鹃怒瞪他一眼,道:“谁是你肚子里的虫子了?不害臊!”
说完,便去了院口。
因见黛玉这两日因宝玉伤心难过,一直闷闷不乐,本以为宝玉事后知错会前来安慰安慰,谁知他也不知怎么了,昨天一天竟都再未来,害得黛玉又是盼又是伤心。
虽说恼他,却也知道只有他才能真正令黛玉开颜,因此虽心中百般不愿,然而为了黛玉,还是决定暂不难为宝玉了。
因现在天晚了,又想起昨日的事,便去了院口,若有人来了,也可事先通报一声。
紫鹃出门,屋内便只余宝黛二人,黛玉看了他一眼,啐道:“你越发脸皮厚了,怎么倒听起墙角来了?”
宝玉笑道:“倒真亏了这墙角,若不是我听了,又如何能知道你的心呢?”
黛玉一时想到了刚刚说宝钗的一番话,不禁又羞又恼,道:“我的心,与你何干?”
宝玉柔声道:“我是一直以来心中只有妹妹的,却只是不知妹妹是如何想的,动不动便跟我生气,不跟我好。今日方知,竟是这个缘故!妹妹却是误会了,我虽敬重宝姐姐,怜惜史妹妹,可真心爱的,却只妹妹一人!若有异心……若有异心,便如此玉!”
说到最后一字,猛地便将胸前那通灵宝玉扯下来,狠狠地往一旁的假山石上一扔,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那玉撞上那石头,竟一下子便碎裂开来。
黛玉阻拦不及,眼睁睁地便看着他将那石头摔了个粉碎,当即哭道:“你这又是做什么?”
宝玉恨恨地道:“什么‘金玉良缘’,我偏不认!我只认妹妹,只认妹妹!”
紫鹃在外头听到声音,慌得忙跑进来,推开门,只见黛玉眼泪流淌不止,宝玉也是眼圈微红,胸前的通灵宝玉却不知去向,再往地上瞧去,却见那玉早已碎开。
忙蹲下去要捡,宝玉却喝道:“不要捡它,什么劳什子,我再也不要了!”
紫鹃却不理他,仍旧将碎玉全捡了起来,道:“玉摔了,这可怎么办?该怎么向老太太、太太交代呢?”说到最后,已隐含哭意。
黛玉没来之前,她一直便跟着贾母的。贾母是怎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虽平时待人宽和,可一旦在她最在意的事上触怒了她,可过可是不堪设想呢!
还有太太,向来便当这玉是命根子一般,若是叫她知道了玉是在潇湘馆摔碎的,那她们主仆,以后如何能有好日子过呢?
忙四处将碎玉捡到一处,努力地要拼在一块儿,但宝玉一扔之下那玉碎得厉害,竟是如何拼都拼不完整。
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主仆尊卑,跟宝玉喊道:“二爷若有气,直接发在我们身上便是了,何必要跟这么一个死物过不去?这不是要了大家的命么?”
宝玉恨道:“既是一死物,摔了便摔了,又如何非要将佩戴它的人牵到一块儿呢?她们既深信金玉良缘,便教她们去另寻戴玉的来配吧,可再与我无关了!”
说毕,也不看紫鹃,只双眼灼灼地盯着黛玉。
黛玉这时也止住了哭,将泪痕用手帕细细擦了。见宝玉如此说,再一想他此举的深意,分明是教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不禁又是感动又是高兴,慢慢露出笑意来,也只痴痴地瞧着宝玉,心内欢喜无限。
紫鹃看他二人的样子,虽此时有千言万语,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叹了口气,径自寻了块干净的手帕将那碎玉细细地捡了,包在一起。
这边宝玉黛玉还在情意无限地互看着,那边紫鹃已将碎玉收拾妥当了。
走到宝玉跟前,将包着碎玉的手帕递给他,道:“二爷且快回吧,这一晚闹得还不够么?”
黛玉这时也缓过神来,道:“你回去吧,这玉的事倘若老太太、太太问起,可还得想好回话才是。”
宝玉见她言语间满含关心,微微一笑,道:“妹妹放心,我就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了就是了。”
说完,只见黛玉还是掩盖不住满心焦急,于是走过去将黛玉扶到里间的床上,笑道:“妹妹快早些休息吧!夜深了,我先回了。老太太、太太那边,自然有我,你且别急。”
黛玉此时心情复杂,喜忧参半,见宝玉如此说了,遂点点头,道:“嗯。”
一时宝玉便先回了,紫鹃将外头收拾好了,走到里面正要服侍黛玉睡下,却见她脸上全是喜色,怔怔地出神。
遂笑道:“姑娘,且把衣服脱了躺被子里去罢!”
黛玉却似未闻一般,只想着宝玉先前之话。
“我虽敬重宝姐姐,怜惜史妹妹,可真心爱的,却只妹妹一人……”
黛玉痴痴想着宝玉那些话,一时间心思千回百转,想起初见之时,他便是为了自己没有玉而要将那玉摔了。及至到了后来,又有宝钗的金锁,湘云的麒麟,虽隐约知晓他的心,可是,总是听不得那些“金玉良缘”之类的话。
如今,他竟为了表明真心,将那命根子亦给砸了。且不说老太太太太知道了怪罪,单就他的那一份心,便足以教她感动了。
想到此处,微微一笑,喃喃道:“砸得好……砸得好……”
紫鹃见她那样子,竟像是疯魔了一般,心知是因为太过欢喜之故,也不再说什么,只将锦被掀起,将黛玉细细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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