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紫菱洲桂嬷嬷溺亡
宝玉闻言，略有些心虚，忙道：“好姐姐，我知道错了，你就让我进去罢！”
紫鹃瞥了他一眼，虽有些不情愿，但一则他本是主子，二则黛玉这病，本是因宝玉而起，如今见了他，许是能好也说不准。
于是闪身让开，口中还不忘警告道：“姑娘病得厉害，你可休再拿话去气她了！”
宝玉点点头：“我晓得。”
说话间便进了里间，只见黛玉正躺在床头看书，见他来了，略略扫了一眼，便依旧凝神看手中的书。
宝玉凑上前道：“好妹妹，昨日原是我的不是，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黛玉将书翻了一页，淡淡地道：“岂不闻‘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本就是一个小小女子，何来的大量呢？”
宝玉讨了个没趣，倒也不恼，依旧笑嘻嘻地道：“那是孔夫子的谬论，这天下间，唯女子是最最干净聪慧之物了！”
黛玉冷笑一声，索性将书放下，问道：“你这女子，说的是我，还是你那宝姐姐呢？若是我，我可担当不起，若是她么，呵，只怕也未必当得起！”
宝玉见她又提此事，无奈地道：“妹妹可又瞎想了不是！我这说的，自然只妹妹一人了。”
黛玉心知他有心哄自己，心口微微一甜，却也并不点破，只笑道：“只怕并不是你的心里话吧！”
说完，便见宝玉一急，忙指天发誓道：“若我此言有假，愿受……”
慌得黛玉忙捂住他的嘴，急道：“罢了罢了，你这又是何苦来？”
宝玉大喜之下一把握住她的手，笑道：“妹妹，你不生我的气了？”
黛玉羞道：“谁说我生你的气了？我不过是气我自己，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无人怜爱，又不招人欢喜。怎不可怜可气呢？”
说到最后，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寄人篱下的苦楚，忍不住眼圈微红。
宝玉见她如此，忙道：“休得胡说！这园中的姐妹们哪个不真心喜欢你怜惜你，还有老太太，都把你当成心肝来疼。你这样说，不叫我们大家伤心么？”
黛玉强笑道：“好了好了，你不是来给我赔罪的么？这么这会儿自己倒伤心起来了？”
两人正说着，忽麝月来了。宝玉见了她，问道：“你怎么来了？”
麝月道：“你能来看林姑娘，我便来不得不成？”
黛玉笑道：“好姐姐，你就别拿他来取笑了。可是有什么事？”
麝月这才收了笑意，跟宝玉道：“晴雯来了个远房亲戚，想来拜祭一下她。已见过晴雯兄嫂了，因听说她生前颇受二爷照应，想见二爷一面，亲自答谢。”
宝玉听了，不禁又悲从中来，哭道：“我若当真照应好了，她又如何会死呢？”
黛玉见她又一时忘了情，忙推了他一下，道：“先别难过了。你见是不见，倒是给个话儿啊！”
宝玉这才惊醒，遂道：“难为他能记着晴雯，既如此，我便去见见吧！”
说毕，便起了身。走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折了回来，跟黛玉道：“妹妹你好生休息，可别再难过了。我明儿再来看你。”
见黛玉点头应了，这才匆忙跟着麝月走了。
那晴雯家的亲戚叫钟嬷嬷，此时早已等在怡红院了。
宝玉老远便看见一个三十上下的婆子坐在厅前，走近一看，才发现那婆子眉眼间与晴雯竟有些相像。
忙恭谨地行了礼，道了一声：“嬷嬷好”。
钟嬷嬷忙唤公子快快请起，只见宝玉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胸前佩着一块通灵宝玉。
这一见之下，不禁大吃一惊，半天方道：“公子是？”
麝月在一旁笑道：“嬷嬷，他就是我们二爷，您不是要见他么？”
钟嬷嬷又仔细地从上到下盯着宝玉看了半晌，方道：“他就是宝二爷，你没弄错？”
麝月以及几个小丫鬟看着她吃惊的样子都掩嘴笑起来，麝月道：“嬷嬷真是会说笑，我自幼便服侍我家公子，如何会认错呢？”
那嬷嬷这才“哦”了一声，惊觉到自己失礼，笑道：“我因心疼我那可怜的侄女儿，一时伤心，竟将二爷认错人了，姑娘切莫见笑。”
麝月尚未来得及回话，宝玉已急道：“晴雯是你的侄女儿，那你是？”
钟嬷嬷笑道：“我姓钟，是晴雯的堂姑妈。小的时候因战乱，与晴雯他们一家走散了。”
宝玉拍掌道：“原来她竟姓钟，是了，钟灵毓秀，也只有她，才配姓这个！”
麝月看他又犯浑了，忙跟钟嬷嬷解释道：“嬷嬷勿怪，我们家二爷自小便有些痴傻！”
“不妨事，”钟嬷嬷摇摇头，笑道：“我倒觉得，二爷是位知道心疼人的主子。”
说着，又问麝月：“我见二爷长得十分不凡，不知是哪年哪月生的？”
麝月于是便将宝玉的生辰年庚都跟钟嬷嬷一一说了，却见那钟嬷嬷连连点头，暗道：“是了，必是他无疑了。”
麝月便她语气神态颇为奇怪，不免有些诧异，欲待细问，宝玉已又问起了晴雯小时候的一些事，于是只好作罢。
到了晚间，贾母传膳，让宝玉前去吃晚饭。这边宝玉正听钟嬷嬷说起当年逃难的事，听得兴起间，哪里愿意去。
于是派人回道：“且跟跟老太太说晚上还要看书，就不过去了。”
丫环回去照原话说了，惹得贾母又是心疼不已，连念贾政的不是。
且说那晴雯姑妈钟嬷嬷见了晴雯兄嫂及宝玉后，执意要将晴雯的尸身带回老家安葬。
那晴雯兄嫂倒没什么意见，好歹自己还能少了一桩事，只宝玉闻之，恸哭不已，心想以后竟连一个凭吊的地儿都没有了。
将此事说与黛玉听了，黛玉冷笑道：“这府里的嬷嬷妈妈们本就不喜欢她，让她离开了，对她对其他人岂不是都甚好？刚好免得碍了一些人的眼。”
宝玉这些日子已渐渐听了一些当日王善保家的当日在王夫人面前说闲话的事，当即大怒道：“总有一日，我将要这些多舌的婆子们全撵了出去！”
黛玉笑道：“可不是又说呆话了！全撵了，那你们这些公子小姐们可怎么活呢？况且，不说二舅母，单就老太太，就未必依呢！”
宝玉奇道：“瞧你这话说的，什么叫‘你们这些公子小姐’？难道你就不是小姐了？”
黛玉拿了扇面盖在脸上，淡淡地道：“我可不信贾！”
宝玉凑上前，将盖在她面上的扇子拿下，看见黛玉双眸微闭，脸颊因为刚刚闷了一会儿泛出潮红来，竟似两个苹果般，鲜红欲滴。忍不住微微咬了一口，道：“幸好你不姓贾！”
黛玉又是大羞又是大窘，忙将他一把推开，“呸”了一声，恨恨地道：“你这些年，竟不学好了，跟谁学得这么没上没下的？”
宝玉摇头道：“再无旁人。我只是看着妹妹可爱可亲，像苹果一般，便想……”
说到这儿，他竟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讷讷不敢再言。
黛玉想起方才的事又是双颊一红，心烦意乱间，道：“好了，你回吧，我乏了，没空再听你闲扯。”
说罢，便回房间向里卧下。宝玉心知她是害羞了，可是，一则心里有些忐忑，二则担心她身子不好，于是便替她掖掖被角，道：“那妹妹好生休息吧，我先回了。”
黛玉却似没听到一般，不再理他。宝玉便出了门，往紫菱洲去了。
正走到一半，忽见一群婆子围在前面的石桥上，瞧着桥底看，正议论着什么。见宝玉来了，忙道：“二爷！”
宝玉点点头，问道：“你们在看什么？”
一个婆子忙道：“没，没什么。二爷这是要去哪儿？快些去吧，仔细误了时辰。”
宝玉见她眼神闪烁，极为心虚。要看周围其他众人亦是如此，想起之前晴雯之事，只怕这群婆子又要行伤人之事，遂动了肝火，道：“你们都闪开！这园子里什么时候由你们说了算了？”
说毕，便走上前将那些婆子一把推开，径自朝那桥底看去。
这一看之下，不禁吓了一大跳：“呀，她……她怎么在水里？你们快将她救起来！”
原来那桥底有几块石墩，水势较弱。那石墩旁边，正飘着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婆子。
于是众人忙叫了几个小厮下水去捞，待好不容易将那人捞了上来。才发现她五官浮肿，看样子早已死去多时了。
大家正吃惊间，猛听得一个围观的丫鬟大叫一声：“妈！”
大家忙给她让了道，那丫鬟这才扑到那婆子身上，大哭起来：“妈……”
众婆子这才识别了那婆子的身份，原来是以前王夫人的陪房，桂家的。后因犯了错，惹得王夫人不喜，便被派去了厨房，做一些配菜的活计。当初宝玉出生时，还是那桂家的帮着太太接生的呢！
众人的议论之声渐渐传到宝玉耳中，且有人居然说许是宝玉命里带煞，不然，为何出生不久，贾珠便死了。而后，因去宁国府蓉奶奶那儿睡了一觉之后，蓉大奶奶便不明不白地死了。而前一阵子，贴身服侍的晴雯也没了。现今，桂家的好端端的，也溺水了……
这些婆子平日里都知道宝玉和善，素无脾气。因而当着他的面说起这些竟也不惧。
正说着，平儿赶来了。因熙凤身子一直不大好，顾而也不敢惊动她。
见这些人正在那儿胡说，当即便骂道：“你们这些婆子，简直是糊涂了！都瞎说什么呢？赶明儿叫二奶奶、太太知道了，一个个都得撵了出去。”
唬得一干婆子忙跪下道：“平姑娘，我们一时惊吓过度，被鬼迷了。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平儿点点头，道：“都起来吧，可休再胡说了！”
见宝玉在一旁怔怔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忙道：“二爷在这里做什么？刚刚我过来的时候袭人正寻你呢！哪想到你竟跑这边来了，快些回去吧！”
宝玉这才慢慢地走了，平儿见他那样子犹不大放心，奈何这边还有事，遂找了几个小厮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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