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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发生在一片雾蒙蒙的、灰白色的、仿似一个大公园的地方,混乱杂错的、像在纷纷逃命的人潮中,一个满脸焦急、嗓音嘶哑、眼眶含泪、定视前方的青年,被一对老夫妻紧紧牵制住脚步。老夫妻泪流满面,苦苦哀求青年不要过去。

  青年眼看着前方那个飘忽不稳的纤弱身影逐渐消失在人影洪潮里,他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撕心裂肺地痛哭出声,转头深深看了一眼老夫妻,使劲挣脱身体,朝纤弱身影消失的方向跑去。

  青年跑入雾影里,隐隐约约看见好几个带着怪笑的黑影人,像魑魅魍魉,在他附近窜来窜去,阻挡他前进的道路,可又没有直接攻击他。当他抬头朝右斜上方看去时,却在雾中清晰地看到一座不高的种满矮树的连绵山坡,顺着他跑的方向延绵。

  突然,山上出现一个年轻女子,却不是他要追寻的那个身影。年轻女子朝坡顶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一座圣堂形状的庙堂顶部纵身跃上,将手中的一颗紫珠丢进顶端一个尖顶内。他很奇怪,这么远的距离怎么看得见那女子丢的是一颗圆润的紫色大珠子。紫珠被丢入后,那女子手中立刻出现一面缭绕着白色轻烟的圆盘,像是一面镜子。女子得意地向他扬起镜子晃了晃,立刻遁身消失在山坡上。

  他顾不了那么多,继续往前跑,终于在雾气中发现那个摇摇晃晃的纤弱身影。他一个健步赶过去,一把拉过那个身影,紧紧搂在怀里。身影没有挣扎,接受了这个依靠的怀抱。他很快回过神来,拽着身影往回跑。此时前方出现一道闪着微光的屏障,像之前那个女子手中圆盘的镜面。他用尽全力冲破屏障,眼前的雾气逐渐消散,树木花草、小溪亭台慢慢显露出来。他转过头,浑身轻颤,泪光涟涟地看着自己紧拽着的纤弱女子。女子微微开口。他使劲眨了眨眼,想看清楚她对他说的话,突然脑子一阵蒙晕……

  “嘶——”一声似痛苦的低沉声音打破了已近初秋的清晨。一个青年甩甩昏晕的头,缓缓坐起身。梦里的情景还记忆犹新,那些画面似曾相识,尤其是那颗紫珠。梦里那个青年追寻到的女子的模样始终模模糊糊,那个拿着镜子向他示威的女子的模样在梦里倒是看得清楚,但现在清醒了却完全记不得。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就是梦里那个青年。

  他睡眼朦胧地看着眼前广阔无垠的绿色田园,远处影影绰绰的是农家人在田地上劳作的身影。他慢慢站起来,发现自己身在杂草丛里,衣衫褴褛,上面还有斑斑血迹。头部和脸上的疼痛表明他身上肯定伤痕累累。他回转身,看见不远处的城门,络绎不绝的行人进进出出。他把手伸进衣裤的几个破兜里,皱了皱眉,使劲回想,惊恐地发现自己怎么突然由一个小男孩变成了一个大人。

  他记得他出身在一个小城市的工薪阶层家庭,父母常规职业,靠打工挣钱养育他。他很喜欢画画,常描摹一些古代场景。父母为他的艺术天分感到自豪,不惜辛苦自己也要送他去进行专业学习。有一天,他告诉父母,老师组织他们专业班到一个大城市里的古迹里采集素材。既然是一个班级的集体活动,父母自然很放心,给他准备了行李,送他出门。他还记得,其实是自己撒谎骗了父母,老师根本没有组织那次活动,是他自己想去那个大城市。然后,然后……醒来就成这个样子了。

  他仰头看看清澈的天空,一连串问号冒出来。他生活的那个小城市叫什么名字?他要去的大城市叫什么名字?他为什么要骗父母?他那么小,要一个人去大城市干什么?从小孩到现在这副模样,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了,还有,他叫什么名字?他父母又叫什么名字?难道他是失忆了?还是穿越到了未来突然长大了?还是灵魂附到另一个人体内重生了?可是为什么他脑海里有很多知识,这不是一个突然长大的小男孩能拥有的知识量,这必须是正常成长中才能逐步学习到的东西,而且他竟然能肯定,这些知识是他自己学来的,不是别人的记忆。那么他是失忆了,而且是选择性失忆。那个奇怪的梦是他曾经的经历,还是记忆的重组,还是仅是个梦?为什么一想起来,心窝子就一股酸楚?

  他在杂草丛里转来转去,看到不远处有一汪水坑。他挪动着酸疼的双腿走过去,蹲下,低头看浑水里自己的模样,虽看不太清楚,但也大致看出了点轮廓来。看样子,自己已成年。他双手捧起浑水,往脸上抹了抹,碰到伤口生疼生疼的。再次直起身来,惶然地向空旷的四周看看,抓抓脑袋,发现自己还很潮流地低低地束着一把不太长的头发,不由得自嘲一笑,还真是个画画的艺术人呐。

  他先是往远方天边处的农家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城门,感觉心里有个声音要拉他往城里走。他犹豫了一下,顺从了心里的那个声音,调转头往城门方向走去。一路上经过的行人有的无视他,有的看看他,有的很明显地像躲瘟神一样绕开他。他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走到城门口,看见城门边上立着一块界碑,上面写着“御梦城”三个字。

  好熟悉的名字,而且自己醒来的地方就在城外不远,要么他是从城里出来的,要么是被人从城里丢出来的,要么他原本是准备进城的。不管怎样,城里一定能找到答案。可这副模样,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去,真的好吗?他又有些犹豫了,开始在城门口徘徊。

  一个面善的老妇人背着一个大框,牵着一个小女孩走出城门。看见他的落魄样,老妇人拿出一张纸币递给小女孩,并向他努努嘴给小女孩示意。小女孩接过纸币,蹦蹦跳跳来到他身边,伸手要把纸币给他。

  他窘困地对小女孩摆摆手,张张嘴,好半天挤出几个字:“不,谢谢,我……我不是……”乞丐两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小女孩没有耐心,见他不接,直接松手让纸币飘落在地上,回到老妇人身边,两人手牵手继续走。经过他身边时,老妇人偏头看看他,叹着气摇了摇头。

  他红了脸,呆了呆,还是认命地弯腰把钱捡起来,看都不敢看就塞进破兜里。见他捡了钱,又有两三个人过来,把纸币丢到他脚边后走了。他秉着爱护环境、不要乱扔垃圾的理念,把钱一一捡起来塞进兜里。

  他弯腰捡钱的时候,只听得有人说:“年纪轻轻的,还去乞讨,真是好吃懒做,不值得同情。”

  “看他身上有伤,肯定是打了架。什么不好学,学人打架,伤成这样活该。”

  “嘘,小声点,他听到了,一个不高兴,又要打人了。”

  他内心苦笑,面上还是一派随意,没有一点怒意。

  一个壮实的中年大伯看他被人如此议论,居然还很平静,没有一点生气的迹象,只是眼睛一直往城里看,轻蹙的眉头似乎有心事,于是走过去,试探性地问他:“你想进城去?”

  “嗯。”

  “你这个样子进去恐怕不行,衣服破烂不说,主要是上面还有血迹,会被人当成那个什么……被抓了就不好了。”大伯看他收回了望眼欲穿的眼神,对他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呐,有手有脚的,干点体力活养活自己也好啊。”然后指了指城外远处,接着说:“看到远处那片田地了吗?那是属于弥枫庄园的一个村庄,你去弥枫庄园或附近村落里先找点事做吧,比起你这个样子直接进城找事做好些,不会受人白眼。”

  “蜜蜂庄园!蜜蜂养殖吗?”他心里毛毛地,对那些随身带毒针的小生物有些不敢恭维。

  “看来你是从别处来的,连那么出名的弥枫庄园都不知道。御梦城里弥氏家的一个私人庄园,主人叫弥枫,枫树的枫。”

  “弥氏?”他真的没听过,但好像又很熟悉。

  “是啊,御梦城里梦鉴一族中弥天亘地四大族氏中的弥氏。他们很有生意头脑,为人也比较谦和。庄园主弥枫很善待人的,只要勤快努力,特别是有好手艺的人,他都会给机会的。像你这样,虽没有什么本事,但若勤勤恳恳下地劳作,也可以挣些工钱,至少给自己换身像样的衣服再进城吧。”

  “谢谢你,大叔。”

  “去吧、去吧,别在这里给自己找罪受。”

  听了建议,他转身向天边走去,然后在淳朴的村民的指示下,勇敢地直接去了弥枫庄园。他原本还有些迟疑,并带有些许惶惑,不知庄园能否接纳他这种来历不明、形象不堪、疑似不良社会人士的人。

  虽然庄园守门人在初看他时,对他面露厌恶的神色,但听完他的来意后,神色很快恢复正常,让他在门外等着,他去通传。管事的人很快来了,在门口和他聊了一番。他很谦逊很有礼节地再次表明来意,并简述了自己对庄园情况的了解内容,同时说明自己能够做些什么,请求给予机会让他证明。管事的人的确也是有见识的人,没有以貌取人。交谈结束后,就将他请进大门,带到一个客屋里,吩咐人给他换了一身衣服,并上了茶点,让他等着。他换衣服时,没有忘记破兜里那点捡来的钱,掏出来放进新衣服里,并请人再给了他一个口袋,什么口袋都行,只要能把那身烂衣服装好,那可是他寻找身世的唯一物件。

  等待期间,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一片祥和美丽的葡萄园风景。他感受着清新带香的风的味道,感觉漂浮起来没着落的心终于有了一点安定。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想,反正一时半会也想不起什么,就这样让他像雕像一样看着这样的风景看一辈子,他都愿意。

  稳稳有力、节奏有感的脚步声传来,他立刻回过神来,转身面向脚步声的方向,挺胸颔首,站得很谦逊却又不谦卑,深邃的眼神直视来人却又不无礼。

  来人正是庄园主弥枫。这是很少见的情况,两次通传,什么能力都还没有证明,就直接传来了大老板。管事的人和他一番交谈后,发现此人思路清晰、目标明确、谈吐不凡、举止得当、不卑不亢,却裹着一身带血的乞丐装,更能证明这是一个有来历的非寻常人。这个人与以前来庄园找事做的人有着明显不同,尤其是他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气质和气场。现在梦鉴一族正是非常时期,这样的一个人找上弥枫庄园,是可疑还是可用,管事的人不敢擅自做主,只好上报庄园主定夺。弥枫听完呈报后,觉得很有意思,反正这段时间隐居在庄园里很是无聊,给自己找点事做打发时间吧,看看这个人究竟有什么意图。若真有疑点,那就别怪他不客气,打主意敢直接打到他头上的人,决不轻饶。

  管事的人恭敬地请弥枫进屋,并作了介绍后退出门,站在门外不远处等待。弥枫在主位上很慵懒却又优雅地坐下,故意没有示意他坐下。他知道弥枫在仔细打量他,于是很镇定地看向弥枫,微微一笑,站着让弥枫看个够。弥枫不由得心里一震,好个有备而来的人,心想:很好,你的确引起了我的兴趣,没让我失望。

  弥枫示意他坐下,见他捡了个较近的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了。弥枫还是没有开口,身体微微前倾,拿起面前桌上盘子里的小叉子叉起一块小点心放进嘴里,细细品尝起来。见弥枫不开口,他明了地先开口,第三次对自己的来意做说明,当然,这次是详细说明。

  他在说的时候,弥枫很仔细地听他每一个字,看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感受他每一丝表露或隐藏的情绪。根据经验,弥枫判断,这个长相英俊中带有些阴柔之美的青年,的确是单纯来找事情做的。即便马有失蹄,判断错误,能和这样的人做对手玩一玩,也不失是一件乐事,只要自己把控得当,他在远离御梦城的庄园里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弥枫一向对自己的判断很自信,所以,他的神情慢慢缓和下来,开始露出谦和的微笑。

  说完后,弥枫对他的表达很满意,看得出这个人学识渊博、见解独到、信心满满,而且不是夸夸其谈,他说的东西都是可行的。能说到这份上的人,实干起来也不会差。弥枫当即答应他可以留下来。

  弥枫正要起身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坐下,问:“通传时,你说你叫无名,真的是这个名字,还是不想说你叫什么名字?现在,我既已同意你留下,你该告诉我你的真实姓名了吧。”

  他黯了黯神,说:“我失忆了,不记得自己的身世,所以才找上门请您收留。”

  弥枫吃了一惊,看他不像在撒谎,说:“看样子应该是脑部受到了重创。你暂且先住下,慢慢再说吧。回头我找个医生给你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恢复。”

  这样,他在安排的房间住下了,按照和弥枫交流的结果开始在庄园做工,主要是重新观测庄园地势地貌等整体情况,绘制规划图,调整功能区,设计各季节如何合理运用土地进行生产。弥枫也没闲着,开始查他的情况。多方了解后,弥枫得知,他的确是突然出现的一个来历不明的失忆者。

  几天观察下来,他工作勤勤恳恳、尽心尽责、效率很高,交出来的东西令人称道,庄园上下都对他赞不绝口。弥枫叹了口气,真是个人物,年纪轻轻,却在短短几天内就收买几乎全部人心。

  弥枫基本对他放了心,想着他应该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有阅历的、甚至可以说有天赋的人,从外地来御梦城寻求发迹机会的途中可能遭遇了事故,造成失忆。若自己施恩于他,将他收为己用,他一定会感恩戴德,涌泉相报。内观弥氏,现在还真是人才奇缺,除了族长挑起大梁外,就是自己在撑起一族荣耀了,虽然自己的出身只是弥氏旁支。弥枫有了决定。

  一天晚饭后,弥枫把他单独叫到自己的书房。两面满墙的书架,上面排满了书籍,门边另一面墙上挂着御梦城鸟瞰图。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走到图前,像是着了魔,紧盯着图上标注的御梦塔和承天雕像的位置。弥枫和他并排站在图前,给他指示并讲解了城里的几个主要地点的情况,特别是城中心的奇垣广场,以及广场上的御梦塔、承天雕像、弥天亘地四大族氏宗庙。

  说完这些,弥枫接下来的话令他心襟一颤:“你记不起自己的家了,那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吧。”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弥枫,想探究出弥枫话里的真心有几分。

  弥枫说:“看样子,我比你年长0岁左右,以后你就叫我大哥吧,叫枫哥也行。我们也不能一直无名无名地叫你,我给你起个名字,叫弥……弥什么好呢?”

  弥枫面带微笑,问他:“你想叫弥什么,还是你自己取吧。”

  弥枫还真不是开玩笑的,他发现。他深深地看着弥枫,似要看进内心深处,问:“你确定要给我冠以弥姓?你能做主吗?”

  “当然。”

  “你不怕我是个歹徒?”

  “没有你这种才干和品行的歹徒。”

  “姓了弥,是不是要记入弥氏宗卷?”

  “那是肯定的,我弥枫的人,自然要记载在案。”

  “若我想起来我是谁,能反悔吗?”

  “你可以同时拥有两个家,不冲突,只要你不把弥家的东西一股脑地搬去照顾你原本那个家。”

  “弥天。”

  “什么?”

  “我说我叫弥天,上天的天。”

  弥枫瞪大眼,愣愣地凝视了一会儿这个要取名弥天的刚收下的弟弟,半晌,说道:“天字可不是人人敢取的,你的心也忒大了点。为什么要取天字?”

  “不为什么,就是喜欢。难道不行么?”

  “行,当然行,只要你受得了压力,不怕被其他人说三道四,不要嚷嚷着又要改名,丢了弥氏的脸。”

  弥天注视着御梦城图景,说:“没有人会说我的,我就叫弥天,承天的天。”

  “好,过几天跟我一起回御梦城。一是你作为我义弟,又冠以弥姓,要和全族人认识;二是我要筹办婚礼,你也把贺礼准备好,不许空手。”

  “婚礼?谁的?”

  “当然是我的。”

  “你!那新娘是……”

  弥枫难得红了脸,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音华。”

  弥天忆起庄园里那个秀丽而勤劳的女工,听说是老庄园主接济到庄园来的一个孤女,和弥枫青梅竹马。一个明了加捉弄的表情递过去,羞得弥枫使劲把他往门外推了一把,说:“我要一个有意思的贺礼,不准敷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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