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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夜话公私


  说不清什么心情。至少对宝应来说,实情是翌王主动提出婚约,被阿阴视作物件一般,送人的屈辱之感,一时去了诸多,让她感到雾霾散去,看到更多希望。对她来说,若翌王只是洪水猛兽,不可以情动之,她在王府,恐怕真的度日如年。既是如此,也许她真能矫情自饰,试着取信甚至于翌王。

  这般想着,宝应本欲往大正堂。想一想,还是回了青霜院。

  欲速则不达,前脚才送走阿阴,后脚就向翌王跟前作态,总归不是明知之举。

  回到青霜院,左右也无别事,宝应就拿了邸报来看。

  将报上内容大略扫了一遍,脑中有了印象,就将邸报放下,在脑海中回想内容。因着身怀有孕,她没敢太用脑力,只求对朝野大事心里有数。

  邸报的一则讯息,引起了宝应注意。南国有蛮族入侵,朝廷调仙女郡豹卫大军,即刻开赴前线驱除外贼。

  这是两旬之前的事,报中言道,豹卫左中郎将明赓,将为大将军卫氏之副,一同奔赴边疆前线。

  明赓,即是她自幼的玩伴,明四郎,嫁给原豹卫将军,现豹卫大将军之女,据说明四郎颇得这父女二人看重。

  明四郎出身不高,只是豹卫将军之女的侍夫。四五年间,他由一介白身,爬到一等军职,用心之深可见一斑。

  许久不闻乡梓事,想起明四郎,直有恍如隔世之感。

  她从脑中搜出来一句诗: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四郎雄志满怀,不恤于被骂为卑鄙者,所以,他拿到上青云的“通行证”。作为幼时玩伴,宝应只有默默祝福,无谓过多做是非评价。

  明四郎的成功,宝应视作乡中的喜事。这一天的后半日,她心绪趋于平静,莫名有些淡淡的欢喜。到傍晚时,她掇了只椅子,就在天边看霞。

  看到天边彩霞,忽然看到王瞻从廊上走来,她笑着起身去迎。

  王瞻接住她的手,不由奇道:“今日有何喜事?小宝这样欢喜!”宝应摇头笑道:“也没有喜事。这几日就是如此,一时忧一时喜,都是没由来的,倒听老人说过,有了身孕,就是这般喜怒无常,真是奇妙之极。”王瞻也是惊讶:“不过一月,就有如此征象吗?”说着,就想摸她肚子,宝应笑着由他摸了两下。

  二人进到室内坐定,随意说着闲话,提起宫中之事,就道:“也是奇事,今日之间,长皇女与次皇女,先后诊出有孕。两下皆是欢喜。”宝应觉得奇怪:“听闻长皇女年纪不小,不宜再受孕,次皇女病弱太甚难以有孕,此时双双有孕,莫非宫中有妙手神医?”王瞻就笑:“禁宫之内,神医时时有的,这一回也真是凑巧了。”

  宝应对宫内事不大感兴趣。说着话,就拿了邸报指给他看:“此人你可熟识?前三年还任户部侍郎,好端端跑到行宫去,还是中州行宫。曾听人言,十年前,中州刺使尹翁台叛乱,此人曾被裹胁其中,他倒乖觉,本与尹翁台为翁婿,形势一旦不好,立刻杀了妻氏,烧了尹氏粮草,乘隙逃了出来。兄长何知此人底细,这些事是否信实?”

  王瞻笑问:“多闻尹翁台屠戮妻女,娘子可知,梅庐之妻正是尹翁台之女,娘子何处听知是梅庐杀妻?”宝应若有所思道:“先师与友人谈论,偶然听得此说,恐怕不见得信实。”

  王瞻眼中一闪,抚着她的后背,将邸报拿起来,细细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悟似的,对宝应笑道:“可知这前户部侍郎的来历?这可是个有趣的人。”

  宝应调整坐姿,凑近他,满脸的兴趣道:“快快说来。”王瞻揽着她,娓娓道来:“梅庐此人,生世就很传奇。他虽被冠以何姓,一直传闻,他是何家息妇与人奸生之子,何氏家主早年一度要弃他,到底容他长大成人。梅庐长成之后,凭借科举入仕,改换姓氏后,与何氏彻底决裂。奇怪的是,从那之后,他竟一直青云直上,从刑部小吏,到司农寺主事。

  “十一年前,听闻尹氏有不臣之心,他亲向陛下请膺,欲以郎婿之身,潜在尹氏身边。你说他乖觉,不遑说他早有预谋,因在镇压尹氏叛乱中,立了大功,女帝对其欣赏有加,一直特别恩遇,不到三十五,就做上户部侍郎。此番,他被调去中州行宫,也是行宫出了贪腐案,皇帝信任此人,以心腹之事相托,才专意派了他去。”

  宝应若有所思,忽然捧了他的脸,凑近了他面前,狐疑问道:“兄长,你话中有骨,这梅庐似给了你启发。”

  王瞻不由大乐:“这启发却是娘子给的。待来日必要重谢的。”说着亲她一下,站起身远目一番,又转悠一阵,对宝应笑道:“娘子稍待,为兄去去就回。”

  王瞻离了青霜院,径往大正堂而去。

  寻到翌王之后,王瞻脑快嘴快,对他说道:“殿下,之前商议之策,属下认为可行。梅庐此人,正是关键之处,他是女帝之子?还是女帝之妹戾王之子?不一定要找齐证据,即使捕风捉影也好,只要使女帝起疑,她的疑心就会如猛兽一般,关都关不住……这正是计划成功的关键。”

  翌王皱眉问道:“因何认定与戾王相关?”王瞻敏锐说道:“何氏家主当年,虽与女帝亲近相好,但他与戾王年齿相近,志趣相投,当年传闻亦是如此,您若看何氏诗集,再结合戾王残诗——就可窥见一斑。后来,女帝躲起来孕育孽子,一同消失的就有戾王,当时传闻她陪伴女帝,也传闻戾王与人私奔——但女帝现身后一月,戾王也即刻现身,据旧宫人言说,戾王与女帝一般,身姿都见丰腴。不论能否证实,但要女帝起疑,由梅庐开始,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

  翌王怪异道:“你还未说明,因何认定,能使女帝相信,梅庐系戾王之子。”王瞻忙道:“殿下可还记得,何氏家主与梅庐决裂,曾说过的话,‘你非我何家子孙’,这话传得市巷皆闻。有人以为,这是何氏家主为女帝遮羞。然而何氏家主,实是一介书生,即便为女帝遮丑,哪有胆略反其道其之?若何氏敢对梅庐如此,足证梅庐并非女帝孽子;女帝或然也如此相信,是以一直恩遇梅庐。事实也许正好相反,梅庐确系戾王之子,然其父并非何氏,而是——”

  “是尹翁台。”翌王插言补充,“皆云尹翁台杀死妻女,依本王对此人了解,他是软弱柔懦之人,且其所以与娘家相背,正因其妻怂恿蛊惑,他对妻氏宠爱异常,不像能杀妻灭女。如此,梅庐委是可疑。尹翁台手握重兵,将中州郡府把持得铁桶一般,若他不欲网开一面,梅庐绝难只身逃出——季高,你所言甚是。”

  王瞻连连点头,他自幼所听传闻,都说尹翁台杀死妻女,若非小宝言其师听得传闻,道梅庐杀死妻氏,他一时倒想不过来。

  宝儿的蒙师陈善心,并非寻常落魄士子。其人交友广阔,通阳郡与仙女郡官绅学宿,甚至山野隐逸之人,也不乏陈善心之友。王瞻叔父王辉,在杞县为上牧监,对此人颇有关注,曾言:“此老学究天人,惜乎身出寒室,年驰日去,空怀姜尚之志,终要悲守穷庐。”

  王瞻想起来的,是叔父对其评价“学究天人”与“姜尚之志”,如此以来,更证明其相与为友者,并非常人。其人说辞,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王瞻与翌王说了此事,计划暂要修整一番。翌王派了人手下去。王瞻虽对妻子说去去就回,然而此事关乎紧要,不能遣侍儿小厮回娘家说话,他不得不亲回了趟王家与父兄说明情况。

  王瞻回到王府时,已是月上中天。赶到青霜院中,院门上锁,灯火熄灭。敲了半天门,开门者才姗姗来迟。

  一路到了院中,进到寝房之内。侍人正给小娘子穿衣,而她睡眼惺忪,掩着唇打着小呵欠。王瞻难免讪讪,他紧赶慢赶,到底挨到这时,妻子已然睡下。

  王瞻就是这样性子,想着今夜是他相伴,眼见天时已晚,青霜院闭院锁门,他硬是将门叫开了,也不怕扰人清梦。见妻子迷登登起身,他不说安抚人继续睡,就喜喜欢欢地边脱衣袖,边看她一味发懵。

  想着她有孕在身,王瞻压下那点别扭,与侍人一同劝说,好歹安排她睡下了。

  王瞻略洗漱一番,也回到寝间躺下。天气尚还冷着,他揽过她来,将人半抱怀中。

  宝应被他闹过这一阵,再躺下来,反而睡不着了。王瞻走后,她想起陈夫子言行,不由心中悬疑重重。

  她与王瞻说,言梅庐杀妻的是陈夫子友人。而实情是,于云深书院采薇阁中,得着那份名单之后,后来春假归家之后,有一次,宝应说起对尹翁台的了解,夫子曾笑言过:尹氏鸟雀之性,不太可能杀害至亲,倒是其婿梅氏性成枭逆,可能更大。因这话说得没头尾,宝应亦不知甚么内情,听听也就过了。

  现在想来,也是颇多疑点。听司马副讲说过,夫子曾师其从叔父。她后来听夫子说过,从师司马氏,还是在他弱冠之年,在那时也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夫子诲莫如深,她也无从探听。

  以往,宝应未觉有追究之必要,到现在就是无从探听之。可陈夫子身上迷雾,随着他的离世,反倒更见扑朔迷离。

  尤其那首《咏勤娘子》,她只给夫子阅过,却不知夫子给何人看过,竟会辗转传到教匪手中。

  因此产生的疑虑,一直困扰着她。王瞻的这个插曲,更像催化剂一样,将她的疑虑扩大。

  当初夫子卧病,病症就颇有怪异之处,明明是器官衰竭之症,偏偏有阴虚火旺之状——当然,她既不懂医理,也想着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且阿请的高明医士也未提出异议,何况是她只懂皮毛之人呢。

  偏偏所有疑问凑到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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