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含冤之魂
老管家在前走着,引带着宝应进了翌王书房
卫寻茵正看折子,头也不抬,只教从人给王妃看座。宝应推开扶她之人,挺腰直背,立在当地,就在翌王书案之前,寒声问道:“亲王答应过我,要饶恕他们,为休自食其言,还是害了无辜性命?”
翌王微一抬头,随意瞟了她一眼,又埋下头在:“本王并未食言,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本王罚他几人做苦役,就在京城西郊,爱妃若然不信,本王让你亲自去验。何故昂昂使气,这般不信本王。”说着,脸上已见愠色。
宝应一甩袍袖,侧脸冷声道:“原属青霜院的花侍人,阿应梦魂中受他诘问。他问阿应,他只是听从主人吩咐,并未自作主张,问阿应因何不全力救他,要他枉死人间……他以言语相胁,要一生纠缠阿应,腹中胎儿亦不能免——梦中听他言语,此时犹然历历在耳,阿应仍在惊悸。殿下如此相欺,欲令阿应与孩儿百般不安吗?”
卫寻茵合上折本,面上已见寒意。他抬起头,而后起身离了书案,修长身躯晃到宝应身前,勾起她的下颏,手指一松,指尖向下划过她喉前,顺着胸前一路滑到下腹。隔着衣物在腹前流连,此时,他悠悠一笑,懒懒问道:“爱妃如此,以为寻到尚方宝剑了?”
宝应冷冷一笑,固执说道:“阿应孑然此身,何须堂方剑。殿下这般,不为子女积德吗?”翌王的手高高扬起,依此势落下打在脸上,不出血也要瘀肿。宝应眼大双眼,不躲不闪,无悲无喜地看他。老管家赶忙上前拦下。
宝应被拦着退开,老管家隔在他二人之间,她看着翌王不由冷笑连连,忽而眼神空茫道:“我自任性妄为,枉害几人性命。这般罪孽,不论报应在我,还是应到孩儿身上,都是殿下的命。殿下在意这腹中血肉,总该应许阿应之意。毕竟,费尽心机求到它的是殿下你,而非阿应。我记下殿下之意,将来有事,殿下一己承受罢了。”说着,一转身拂袖而去。
翌王勃然大怒,长眉倒竖,一转身,踹翻适才用的桌案。桌上文件书籍,纸墨笔砚,哗啦啦落了一地。
墨水污了地毯,玉笔摔成两截,散开的折本,脏的脏,损的损,总之成了一片狼籍。翌王气极败坏:“敢与本王来争上风下风,她仗的谁的势?!”说着,在书房中又摔又踹,最后一使蛮力,竟连大书架也推倒了。
侍儿们不敢躲,全都噤若寒蝉,整齐跪在地上,由着各种物什,乱纷砸到头脑身上。
出了大正堂的宝应,却大恨恨自己蠢,竟就信了他许诺。就在冲进书房前,她还不知道真相。一场梦不能证明什么,但卫寻茵的全不在意,令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世道如此,每天皆有冤人丧命,生前无力逃出生天,死后也无法作厉鬼索命。她既不在其位,又无神力在身,并不强求做救世主。然而前日随行之人,固因卫寻茵视人命如草菅,到底是因她而死。她怎能心安理得居于富贵,以为事不关己?
遣走了阿周、龙实、山豆,原来,她还不能摆脱这尴尬之境。因为,她不敢就此随波逐流,变成只顾一己的麻木不仁者。
可她有甚么办法呢?蛊惑其他夫郎,使其为她驱使吗?休说他们是否为其蛊惑,若这几人能自申主张,又怎会被婚约裹挟于王府?
如此,就任卫寻茵为所欲为,有朝一日,被这染缸染成同色吗?别人叱骂翌王残佞,她作为翌亲王的附庸,天然就是助纣为虐者。刺客要取翌王性命,都会记得给她一刀。
以婚姻为纽带,她与卫寻茵俨然已是一体——至少外人眼中如此。再为他生儿育女,这种联系只会更牢固。
她缓缓抚着肚子,若非当今天下系女主当世,卫寻茵一旦有机会若上位,定不会是仁恕之君。想起他在吴越清剿教匪时,屡有坑杀摩罗教民的传闻……
宝应的思绪飘远,回到后园时,她仰头远视,只看到蓝天白云,蓝白之下,漆色明丽、形制庄严的飞檐,还有褐枝参错的树。
东殿的大名她早有听闻。据说是翌王游戏之所,因为地面广阔,屋舍众多,也是翌王亲卫休憩处。
这种神秘地方,王府中人讳莫如深。越是神秘不可近,就越能藏住许多秘密。这是宝应的经验之谈。
回到后园之内,宝应坐回懒人椅上,心绪却久久不能平复。
她伸出白嫩的手,这一双手在阳光下,白里透着红润,却在不停在抖动。从前气血亏虚,双手也常有微颤。随着年龄渐大,这种现象逐渐减轻。就在最近几日,双手的抖动,又开始了。
她情绪屡有起伏,精神也实在太紧张了。
宝应抚着腹上,克制情绪要自己深呼吸。深彻的呼吸,似乎难济于事。情绪乱了起来。因为不能自控,她捂着脸,克制汹涌而来的情绪。
反反复复中,宝应折腾累了。适才离去的阿阴终于回来,身后侍人还捧了反季的贡果。
吃了甜到腻的橘,情绪似尘埃一样,渐渐沉落下去。
宝应打不起精神,也无意过问他为何去了这许久——他若不是避重就轻,也不会说实话。
自从知道有孕,她情绪上的变化突兀,忽然发展至此。宝应不得不想,也许与怀孕有关。孕期也会发生抑郁,焦虑迷茫,情绪起伏,很符合抑郁症状。
若要摆脱此状,避免厌世轻生,她急需调整心态与情绪。想到身处之境,及面临的问题,那种焦虑感又复蔓延。
罢了罢了,得过且过吧!她疲惫地想着。轻轻阖上双眼。
阴璧奴看着宝儿,一时默然无语。他答应过她年后多呆些时日。目下,怕是不能了。
公孙墨确非易与之辈,他虽不擅商事,却狡桀善伪,善于玩弄权术人心。在其威逼利诱之下,一人倒戈之后,竟配合公孙墨,诬陷他与魔罗异人勾结,沆瀣一气,说他阴氏商团是借摩罗之势,才能逐年将生意做大,俨然有江南道极富之嫌。而他阴氏商团投桃报李,将历年经营所得,匀出资产支援教匪活动,云云。
向卫寻茵禀明此事之且,翌王已安排人手同去鲁州相助,今夜恐怕就要启程。
阴璧奴看着妻子,见她恹恹无神,没精打彩的样子,一时万般难舍,真是放心不下。
一个翌亲王府,牵系天下诸事,府中主人哪个都是人中龙凤,以手补天之裂,皆是心硬如铁之辈。若是对于别人,现下富贵安逸,正是梦寐以求之日,对妻子就非如此了。
被困吴地四郎峰时,她虽请派多路人马至吴地寻访她,却并非只会坐等消息,而是令所有人瞠目,竟敢发出巨额赏格,使天下异士为利所诱,而全力存他性命。
只这一事,就足证她并非寻常妇孺。更休提几番侦知教匪行迹,有意无意助他避过灾殃。
眼见她脸上晒得红了,阴璧奴说道:“日头大了,去文蔚院坐会儿。”宝应无可无不可,由阿阴张罗着,一行人就往锦文蔚院去。
到文蔚院中,山萝正领人收整行装。宝应一见这架势,立时什么都明白了。
被阴璧奴拉至书房,悻悻被他拥在怀中,静默许久,她才说道:“归府几日,又要起行,此去可是凶险?”
阴璧奴知她忧心,若一味隐瞒,她思来想去,恐怕更耗心神,也不忍欺她:“公孙氏在鲁州弄权,张氏那妇人一倒,鲁地商脉无人能比肩阴氏。四殿下在鲁州经营不久,此番欲借当地政客之势,胜败犹难逆料。公孙氏不得不防。”宝应讷讷无言,她对东西鲁州人物生疏,除却邸报上几个姓字,几乎是一无所知。知道一个上官复,却还在敌方阵营中。
将到临别,二人皆是依依难舍,阴璧奴轻道:“小娘子,听我的话,若有难受之事,休与翌王硬来,不妨软语温存,好好他哄一哄。”宝应直是摇头:“他这等霸王脾性,怎么会听我说?前日随侍之人,他应下我不会夺人性命,竟是食言而肥。他视人如牲畜,说宰就宰,谁人招惹得起?!阿阴——这个翌亲王府,实在憋人得紧。我往常与人无尤,生怕有负于人,如今倒好,无端就害了数十人命。”
阴璧奴抚她脸颊,不赞同道:“这不是你的错,休要无谓兜揽过失。这些人已被责打,已然记恨于你,而你对其心存愧疚,反倒比他人更易生利用之心。非常时期,这等隐患是致命的,明白吗,宝儿?”
宝应推开他,心中不可思议,她被他的逻辑震惊了。阿阴如此,并非只是今日,从前未必不如此,只是一直掩饰得极妥当。
她笑道:“阿阴,你为何认为,翌王能被我哄住?”阴璧奴淡淡道:“当初,我欲以半付身家投效,是翌王突有此言,希望你能一同入府。”宝应更是震惊,此情此节她从来不知。她一直以为,阿阴探知她与翌王有交集,特别说明此意,才逐步引来后续之事。现在看来——恐怕是她先入为主了。
她的情绪起伏,并未露于形色。她搂着他的腰,理着他的襟领,抿唇轻笑道:“此去重隔山水,郎君定要珍重。说着,按着他的臂膀,踮起脚,将他头上玉簪取下,拔下头上素钗,给他插于发髻,而他原有玉簪,又被簪到她的髻上,虽是看着显得不伦不类,却让阿让颇是动容,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听她说道:“皆说我是有福之人,福运分你一半。你的晦气,由我替你解了。记得早去早回。”阴璧奴还能说甚,直接以吻封缄。
阴璧奴向翌王禀过事,略事商议之后,翌王给唤来十名卫士,随阴璧奴同往鲁州。
宝应送到二门,看阴璧奴去远了,才返身回院。
(https://www.xdianding.cc/ddk86133/480453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