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满堂夫郎
谢信竹受了委屈,哪里会引而不发?哭啼啼回到谢府,又是一身狼狈,爱女如命的顾父,当时就怒从心起恶向胆生,再听她且泣且诉说明原委,更是恨得目眦欲裂。因谢信竹回来路上张扬,谢家人多已知悉此事,免不了许多探问消息的。
这事若仅其父知晓,怎么也能寻摸些人,叫这翌王妃倒一场霉。
可人一多,心思也就多。
有人说,恐怕女帝向着翌王妃,毕竟翌王妃空有才貌,家世寒酸,身子骨也不济,女帝偏选她赐给儿子,难说她有讨喜处。也有人说,不怕王妃怎样,就怕四皇子这活阎王发狂。这事若是四皇子授意,结果就难以逆料,还是忍下恶气,先看看暗观其势再说……
总之,众人七嘴八舌,反倒把谢信竹之父限制住。
到末了,众人告诫一番,纷纷作鸟兽散。顾父众意难违,不敢用上阴招,就找了依附谢氏的某御使,偷偷写了奏折递上去。他以为不管大小,都该有些动静,不想这折子石沉大海,没了音信。他去打探内中情形,却又被人敲打一番,反得了一场罪过。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且说翌王府里,宝应使唤人打了人,不会点想法都没有。
她知道,在京城之内,且论不到她横行霸道,作天作地,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她会承受什么代价,都无所谓了。可是别人不能与她比——所以,她将当日在值,且帮她打人的三人——阿周,龙实,山豆,一气赶出了王府。
也许老管家也想这么干,但他还要顾全大局,死拦活拦——到底没拦下来。
对于被轰的阿周他们,宝应当然有说辞。只说寒门旷女嫁入皇室,向来没几个好死的。让他们出去,是叫他们暗里经营,为她将来留条退路。
这个道理很说得通,尤其是阿周,原是爹爹带回家来,成了她家一分子的。郎主和阿廖的死难,对他的冲击,比对旁人更大——他也几乎家破人亡,为小娘子谋后路,是应当的。
至于隐在身周的葵信、木通等人,宝应觉得暂时不动为宜,毕竟王府老管家,还管不到他们;动得急了,不说其他人,就是阿阴都要出手限制她。
没了熟脸的侍儿,宝应也是不惯,可是再不惯,也比坐视他们被连累好。
她想着报仇,就得甩开包袱。这些相处太久之人,都是包袱。
梧桐檐边落尽,芙蓉窗下开残。菊香抱死枝头,秋风一帘秋声。
宝应练完一遍自己增补的太极剑,喘吁吁收了剑式,感到身上出了不少细汗,不敢在外久留,敢忙把木剑丢给从人,进到内室之中。
洗净了换衣,宝应闲坐桌前,喝着碗燕窝粥。
眼前随侍众人,皆是宫宦侍人,使唤起来,有许多规矩不说,心意也不能相通。
连熟悉的侍儿都不在身边,她成了荒野里,一只孤独的枯树桩子,一日日感受着忧愁和寂寥。她感觉自己,正被时间慢慢风化着。
喝了粥,她拿起邸报开始看——这是近日拾起来的旧习惯。来到京城,她不向从前上学时,有师长有同窗交际,总能听到各种消息,时时翻着邸报,不至孤陋寡闻,与世隔绝。
邸报上的消息,仍是繁杂散乱的。按照习惯,她从熟知的人理解起。
之所以新婚之后,她的夫郎们各有执事。也确实现在是多事之秋。
翌王代天巡授,跑到凉州去了,邸报上略说了句“凉州境内盗匪猖獗,侵户戮民,劫寨抢粮,士民不胜其弊”,翌王大概剿匪去了。
退居左侧夫的阿阴,至婚礼后,她再未见过他,全不知她在忙什么。
至于右侧夫谢平子,听家老说,去中州公干去了。
宝应知道,谢平子是宫中近卫,他去中州办的差,多半是与皇帝有关。可邸报上并未反应中州有大的人事变动,或是发生重大变故。
侍夫王季高,在户部做个小主事,也出公差去了。却不知去的什么地方。
看过邸报后,献州郡守,自然不再是古悠之,但她一年不关注朝局官场,不知新任郡守是谁。
到今天,方知是个叫何禺的人。能当上地方大员者,不会是宝应这等出身,必是有姓字有来历的。
她想起献州结交的子弟,确是有一个何三郎,此人能和袁氏、公孙氏子弟同游,想来家族亦非等闲。如果这个何三郎,真与何禺同出一门,摆明何氏与公孙氏、袁氏,都有扯不断理不清的关系。
说起来,当今这位女帝,大概不觉自己昏昧——瞧瞧,她手底下这么多能臣干将,儿子个顶个的出色,这还不能证明她圣明烛照吗?
当然不能。
她生了两个皇女,由她们相互争势不提,这二位皇室贵女,各以兄弟为军师宰执,不但联络世家为辅,且翼下网罗各色鹰犬爪牙,搅起江湖庙堂的腥风血雨。二皇子就隐在幕后,四处串联勾通,虽然教莫大被撵得仓皇逃窜,连累二皇子似也不能成势,然而十数年经营,还不至于无以为继。四皇子呢,就向皇帝求得兵权,带着麾下到处剿匪杀贼。
如果纵容二子坐大,想一想,到时候闹到两女各自称帝割据,以至晏朝江山分裂,也不是不可能的。
宝应思量这些,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实在她轮不着她管。
她要报仇,除了怎么杀都不为过的教匪,还有公孙墨这些人——在献州郡的法堂,她像待宰的鸡鸭一样,被人剥了衣服,众目睽睽之下受杖……从那时起,她就暗暗起誓,不报此辱,枉活一世。
公孙墨还是献州将军,说白了,她要报仇,不免与二皇子一系对上,这样看来,她与翌亲王府这帮人,算得上声同道合。
越雉随侍王妃身边,见她眼里直冒寒光,不由心里一紧。从前山豆在时,总说王妃从前并不如此,就是老郎主去得突然,王妃现在还没缓过来。
越雉活了半辈子,对世人有他的认知。像王妃这样家门丧绝的,通常成了两种人,一种是贪生怕死、越活越萎靡窘困的,一种就是任性由情,越活决绝苛酷的人。王妃这个动静,很像第二类。
说实话,王妃这个年纪,受到这等连番打击,虽说性子古怪了,她并不因自己惨,就作践得别人比她惨,青霜院中侍人,从未受他叱骂责打,可见她还未情性大变——越雉觉得很难得。
越雉并不想如糊弄宫中贵主那样应付她——当然,她肯定也不好糊弄。对付这样性子的王妃,必得对着她好,无微不至为她着想,才能将她的手焐化了,才能叫她多看你一眼,她才会因为你会受殃而有所顾忌。
越雉正在乱想着,忽听人报老管家来了。
老管家说不清忧喜,表情还是很淡的。
他恭敬走到宝应面前,低声说道:“王妃,谢侧君和王侍君回了,殿下不日也要回,您看今晚怎么安排?”
宝应看老管家:“什么安排?”
老管家道:“陪寝的日程。”宝应恍然大悟,以手撑着脸,懒懒问:“殿下不是娶过妃,原先如何安排的?”
老管家记性真好,说着正君几日,侧君几日,侍君几日,妇人来红时怎么算,人员不满时怎么算,意见不同时怎么算,事无巨细,一一清晰明白。难怪能得主人信赖。
宝应听得跑神,老管家怕她不明白,还要复述一遍,她连忙应了一声,说“明白了”,让他依旧例安排就是。
以老管家这种越俎代庖的专业精神,他许也有心越过医官,再教她怎么避孕怎么怀孕呢?
想一想,这时代的男人才是真不容易。
到晚饭时,老管家就遣人来,说今天是谢侧君,明天是王侍夫;待殿下回来了,还要另行安排。宝应没表示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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