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时过境迁
睿王也怔住了……原本温润亲和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他实在无法想象十四年前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无法想象蓝月宫被屠那晚，她一个刚十二岁的孩子如何从成堆的尸体中爬了出来。亦无法想象到底是多大的决心可以让一个柔弱女子自毁嗓音，会……
那宽袖下，一道道粗重疤痕肆意从手腕处直接延伸至小臂，这似虫蚁攀爬过的手臂，哪里还有半分属于女子的光滑细嫩。
那是她最疼爱的妹妹。
是最纯良活泼，聪慧灵动的孩子。
是蓝月王族的骄傲……
可如今，她伤痕累累，孤苦凄凉。
哪里还有半分曾经的影子？
贤妃指腹轻触其中一条从虎口处越过手背直直而上的疤痕，泣不成声。“这里……也是你自己毁的，是吗？”许久，她才低低问道。
陆遥安静垂眸，沉默不答。
“这里，有一颗朱砂痣，那是你的标志……”她轻抚陆遥手背上的疤痕，垂泪呢喃，之后痛哭出声。
“月儿，你是王兄的心头肉，是他的命啊！”
“……”
“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父王他……已经不在了。”陆遥抬眼看着逐渐失控而满脸泪水的贤妃，眼眶微红，他说：“他……看不见的！”
贤妃再次情绪失控，扑过去紧紧抱着陆遥单薄瘦弱的肩膀痛哭。“月儿……我的月儿……王兄若看到你这幅模样，他怎能安心离去？若有一日，我见到了你的父王，我又该如何向他交代？”
“我……很好”他说。
“都是我们母子连累了你，都是我们……”
“姑母……都过去了。”陆遥轻声安慰。可这沙哑的嗓音，对贤妃来说，字字如针，深深刺穿了她本破碎的心。
“不！”贤妃突然带着哭腔，激动吼道。“过不去！燕帝不仁不义，以卑鄙手段灭我蓝月，害我蓝月国破家亡，族人四散逃离，害得我王兄王嫂惨死，害得我的月儿变得如今这副模样……这怎么过去，怎能过去？”
“不管能不能过去，蓝月都已经不在了”陆遥直视双眼发红的贤妃，郑重劝道。“姑母聪慧，定会顾全大局的，对吗？”贤妃虽面上柔弱，但性情刚烈，陆遥知她所想……蓝月国灭，燕帝会饶她一命，定是对她尚有情份，若非她满腹仇怨，也不会在清凉殿受苦受难长达十四年，而今看到陆遥如此模样，定是想利用燕帝的愧疚重夺盛宠……
“可我不想……不想让你如此艰难，我怕……”
见她渐渐稳定下来，陆遥淡淡一笑，继续道：“姑母必先保全自己，才能让殿下无后顾之忧。现在这种局面，不能引起过多注意。我会谨慎行事，也会照顾好自己，还请姑母不必过于担心我！”
许久……她才双目含泪，轻轻点头应下，她也不得不应下……他精心筹划十四年，隐瞒潜藏十四年，她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一切因她一时激动而前功尽弃……那不止是他一人的仇怨，也是她的。
是属于整个蓝月的……
“母妃，该回清凉殿了……容昭仪的生辰宴怕是已经结束。”算算时辰不早，睿王上前扶起她提醒道。
贤妃使劲擦干眼泪后缓慢起身。“月儿，你好生照顾自己……”她叮嘱说。
陆遥再次附身叩拜。
确实不早，百般不舍下，睿王催促贤妃尽快回宫……直到他们进了暗道，陆遥才缓步出了密室。
六月的夜晚温热沉闷，就连带来的风也有着一股湿漉漉的气息。琉金阁后院，流影站在廊内，而陆遥淡然自若坐于不远处的凉亭中。素色长衫被温风掀起衣角，轻薄如云，飘然如仙。
睿王从后方望着他单薄的背影，片刻停顿后，缓慢迈步上前。
“我知道你还在，就让秦阳先送母妃回宫。”他在陆遥身旁位置坐下。
“嗯。”
睿王转头，见陆遥目视前方，一动不动……他目光渐渐下移，在他右边袖口处停下。宽大衣袖遮盖下，疤痕隐约可见。就算隔着衣袖，那条伤疤，她整个的手臂。对他来说只怕是终生难忘了！
感受到睿王放在右手上的灼灼视线，陆遥佯装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在石桌上放着的手……
“母妃一直牵挂着你，这才趁容昭仪生辰之日出宫见你一面，我……”
陆遥收回远望池塘对岸的目光，说：“以后，殿下不要让她再来了！”
“可母妃牵挂你，担心你……”
“所以，不能见！”陆遥转头直直盯着睿王的双眸，坚定说道。
“可是……”
“难道殿下想让她往后都像今日一样忧心难眠吗？”
睿王沉默了……他看着身旁身形消瘦，孤单清冷的陆遥，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儿时的蓝月灵年少单纯、古怪精灵。她时常眯眼微笑，不知烦恼为何物。可谁能料到十多年后的她，目光幽深、满目苍凉……“月儿，以前的你从不叫我‘殿下’，你……也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起身，幽深双眸似有水光泛起，他抬眼望着对岸的一株高大桂树，嘴角勾起一丝苦笑。“以前的蓝月没有灭，我们的族人还没有被屠杀殆尽；父王与母后还没有死，他们的尸体还没有悬于宫墙之上；小岚还活着，她还没有被燕国士兵轮番欺凌；我，也没有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发生……今日又怎会是以前呢？”
睿王一时不知该说话什么去安慰他了……十四年了，不管过去多久，这些都是存在的，也都在时时刻刻凌迟着她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蓝月王与蕙茸王后的死，叶岚的死，蓝月国的一夜覆灭……
她是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的，今时又怎能和以前一样呢？
他抬眼远望，思绪飞扬。十四年过去了，至今犹记得年少时那个常追在他身后轻拽衣袖糯声轻唤“傲哥哥”的小女孩；记得她圆润白嫩的脸；记得她嘴角上扬眉眼弯起的笑容；记得她垂首巧笑轻描山水……
而今，怕是再也回不去了……他不再追在他身后；不再甜笑玩闹。甚至有时候他是沉默寡言的。
终是不在了……
“月儿……”他轻声唤道。
“殿下忘了？我是陆遥！”陆遥抬眸，目光幽暗深沉。“重生之路，天地之遥……”嘶哑的嗓音中满是无奈与沧桑。
沉默之后，睿王才悠悠轻言道：“不管你是谁，蓝月灵也好，陆遥也罢，你都是我的妹妹，是我与母妃最后的亲人！”
“蓝月灵已经死了，她也必须死！”陆遥侧目看着满脸沉痛，双目哀怜的睿王，轻声说道。他可以抛去自己的身份，抛去自己的仁善，可他抛不去，放不下的，还有这两个亲人，也是父王生前最放心不下的两个人……但是做为蓝月灵来说，她的存在即是灭亡……
“六弟呢？”
提起宁王，陆遥身子微颤，袖中右手也随之握紧。“你不打算告诉他？”睿王继续问道。
“告诉他又能如何？”
“他找了你十四年，若他知道你还活着，且十几年来一直陪在在他身边，他会……”
“他会怎么样呢？”陆遥打断他的话，苦笑之后垂眸缓慢言道：“我一个亡国公主，一不小心，他的一切都会因我断送，包括用鲜血拼来的荣宠，也包括……他的命……”
“可他已经二十九岁了，还有几个十四年？总不能让他就这样空找下去吧！”
陆遥面朝池塘方向，轻抬左手，滑过胸口一处……十四年，已经过去了十四年。就算幼时相识，可她早已不再是集万千宠爱的月灵公主，他是陆遥。有恨无爱，行尸走肉……他不能说，以前不能，现在不能，以后永远不能！若可以，他情愿他带着蓝月灵的单纯美好寻找下去……
“他会放弃的！”
“他不会！”
“以后的事情谁能料到呢？”片刻的沉默后，陆遥勾唇淡笑后沉声说道：“殿下若想让他活着，就对此事闭口不言，若想早早为他收尸的话，就随殿下心意吧！”
虽是请求，却无半分请求的语气，说完，不待睿王的回答，直接转身迈步。
“好，我不说就是了！”睿王面向陆遥孤寂的背影，无奈承诺道。
“多谢！”陆遥没有停留，直接向着流影所在的方向走去。
原本想要在睿王这里证实的事情在此时竟怎么也无法开口……
院中，睿王面向池塘静立，许久才缓慢回神……蓝月灵再也不是之前的蓝月灵，他慕容傲又何曾是之前的慕容傲？
最是无奈莫过于——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夜深，贤妃蓝仪在秦阳护送下回了清凉殿，如陆遥所料，今日的她确实忧心难眠。昔日的蓝月灵绕在膝侧轻唤“姑母”细声撒娇的模样，与今日的陆遥清冷安静毫无活力的面容，不时地交叉闪现在她的脑海中久久挥散不去……
宁王府书房内。
宁王慕容逸在收到凌天呈上的信件后一直沉默着……信，一部分是来自靖州的，而另一部分来自乐城。
“罗刹盟……灭了？”宁王皱眉，轻声念道。
“是的，殿下！”凌天抱拳回应。
“可知是何人所为？”
凌天摇头，“半月前，罗刹盟无故遭袭，一夜覆灭，据说……无一生还！”
听此，宁王眉头更紧。罗刹盟乃江湖黑暗势力，盘踞乐城长达数十年，长久以来以暗杀为生，走私为副，连朝廷都无奈它何，短短半月，竟无故覆灭，着实蹊跷。
“不管何故，罗刹盟的消失于大燕有利无害，殿下无须为此事烦心。”一旁，凌岩缓慢说道。麓山上，宁王重伤昏迷，凌岩一门心思全在他的身上，只知陆遥曾出手杀人，对其余之事并不知晓。
宁王沉思后，轻轻点头，也不再纠结此事……
只是又重新拿起来自靖州边界的信件时，双目黯淡……“连陆遥都无可奈何，看来她是想躲一辈子了……”他感叹后，放下，出门。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失望，就连原本□□的脊背也隐约间透着几分无力。
凌天、凌岩二人沉默不语，紧随宁王身后迈出书房。对于他长久以来希望过后的失望见怪不怪，只是对传说中的月灵公主充满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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