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小傻瓜，你是我这一生最后一个爱过的人。我现在仍然爱着你，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玥，请你忘掉我吧。”卢卡平凝视着艾玥儿，平静地说。
“为什么？我不明白，既然我们之间并没有别人，我们都还爱着彼此，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
“要怎么说你才明白呢，玥？你别哭好吗？擦干眼泪，我会每天为你祈祷，我的天使。”
艾玥儿浑身发冷，她把冰凉的手指伸进针织衫袖口，放在自己的手臂上取暖。
她似乎有些明白卢卡的意思了，他大概打算独自在这里，过与世隔绝的生活。
“我陪你，我陪你一起，我们一起在这里生活！”艾玥儿语气坚决地说。
“我不打算结婚，玥，不管是形式上的婚姻，还是事实上的婚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已经决定献身上帝了。”
“你……你要做神职人员？牧师也可以结婚的啊？”
“可以不可以，很多时候是个人的选择。”
卢卡轻轻握住艾玥儿冰冷的双手，娓娓道来，好像正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受伤那天，伤及大动脉，血流的太多，还没进手术室，我已经处在垂死的状态。我能感觉到灵魂渐渐离开了身体，我就像一个旁观者，在不远处看着我自己，那个可怜的男人紧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疲惫地走进医院……
一个人的生命是多么脆弱，他轻易就放弃了挣扎，安静地躺在那里。而我则悲伤地告别自己的身体，轻飘地升腾，朝着最亮的地方退去。
那一刻，我为自己曾经做过的错事悔恨不已，可惜我没有了身体，也就没有了眼泪。但我仍旧为我曾伤害过的人而哭泣，为了你，我的天使。还有露西，还有很多人，包括我的父母。
当我再次有知觉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活了过来，上帝给我又一次机会。
亲爱的，从那一刻起，已经决定了我的余生，要把上帝的爱传递给每一个人。我愿意倾听每一个人的忏悔，关爱所有的人，无论他们曾经犯过什么错，都一视同仁。”
听到这里，艾玥儿终于明白了，她羞于再提起自己的爱情，在一个人胸怀大爱的人面前，谁能用自私的小情小爱去捆绑他？
“我懂了，卢卡。”即使听懂了，她还是忍不住伤心，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了满脸。
“别担心，我的天使，我在这里过得很充实。你能想象神学院的课程有这么丰富吗？不仅学习宗教理论和哲学，我们还有心理学、拉丁语、法语课程。七年，在这里坚持学习完七年的课程，才能成为神职人员。我能坚持下去，你相信我吗？”
“嗯。”艾玥儿毫不犹豫地点头。
“很开心你能来这里看我，玥，但我不能留你，我送你去火车站吧，时间晚了你赶不上今天的火车了。”
艾玥儿双腿麻木，扶着前排的椅背缓缓站起身。
卢卡张开双臂，把她搂进怀中，给了她一个告别的拥抱。
他的怀抱依然温暖，只是再也没有了火热的激情。
艾玥儿把脸埋进他的衣襟，嗅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气味，心中百味杂陈。
她希望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移情别恋的男人，那样她也许还有机会，等他厌倦了新欢的那天，说不定还会回到她身边。
可是他选择了一条追求信念的道路，这条路途永远不需要她的陪伴，他所追求的世界里没有她的位置。
她的存在，反而成为了他理想之路上的障碍。
艾玥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绝望过，就算她学着露西那样，威逼、自残的手段全部用上，此时的卢卡，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心软，屈从于女人的苦情把戏。
突如其来的理想和信念，彻底改变了这个男人。
艾玥儿悲哀地转过身，他再也不属于她了，无论她怎么做，都无法改变这个结果。
两人沉默地离开学校，走下缓和的山坡，山脚人烟稀少的小镇上，有一个冷清的火车站。
“时间刚好，再过二十几分钟火车就该来了。”卢卡望着站台柱子上的圆形时钟。
艾玥儿心里一紧，这次分开，应该是真的和他永别，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她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这时却又滴滴答答落个不停。
“别哭啊，玥，亲爱的宝贝。请原谅我好吗？请你原谅我……”
卢卡蓦地红了眼圈，低头替艾玥儿擦眼泪。
时钟好像被施了魔法，飞速转动，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艾玥儿痛哭失声，哽咽地说了句什么，却被越来越响的火车声盖住了。
卢卡紧紧抱住了她，眼泪扑簌落在她的黑发上。
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火车靠站停车，没有熄火，似乎只是喘口气，很快就要继续向前飞奔。
卢卡放开怀抱中艾玥儿，拉着她的手走到列车面前，示意她上车。
艾玥儿哭着大声叫道：“跟我回去，卢卡，你跟我回去吧，我不要你一个人呆在这里！你说过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等到老了的时候，你还要每天给我做早餐呢，你不能丢下我独自一个人！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最后她还是在哭泣中独自登上了火车。
她终于能够狠下心转身离开，是因为她看见，卢卡缓慢而坚定地摇头，似乎在明白无误地告诉她，他不能跟她走。
火车车厢里只有艾玥儿一个人，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她一直埋头哭泣。
列车员走过来看了她好几次，却没有打扰她，大概只是确认她除了伤心之外，没有其它问题。
下了火车，艾玥儿回到酒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天没有吃东西，电话铃响也没有接听。
叶子衿给女儿打了几次电话，夫妻二人担心起来，他们联系上了栾冰生，他的飞机刚降落，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才能赶到艾玥儿停留的小城。
艾玥儿躺在床上昏睡了很久，夜里突然醒过来，发现自己无名指上早已习惯了的戒指不见了，她惊慌失措地起身寻找。
她在自己背包的夹层里找到了戒指，睹物思人，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她疲累交加，倒在床上，迷糊中失去了知觉。
栾冰生赶到艾玥儿住的酒店，敲门很久都没人应声，打艾玥儿的手机没人接听，在房门外都能听到铃声。
他叫来酒店的客房人员，把门打开进去一看，艾玥儿已经昏迷了。
酒店的医生给艾玥儿检查后，确定没有大碍，给她打了两针，等待她自然醒来。
栾冰生守在床边，很困却不敢睡过去，怕艾玥儿突然醒了。
他给自己煮了一壶浓咖啡，一杯接一杯，喝到彻底不想睡觉才停下。
一时间，他的思维格外活跃，不由得东想西想。
栾冰生并非问心无愧，虽然向艾玥儿隐瞒卢卡还活着，但变成了植物人的消息，是与艾家父母共同商议的结果。
大家都想避免让艾玥儿再一次伤心，可是该来的还是来了，活着的卢卡亲自伤害了艾玥儿……
望着艾玥儿睡梦中也没有缓解的悲伤面容，栾冰生心痛无比。
他曾经为了博她一笑，傻乎乎地穿山越岭。
他从来不确定，自己的努力，究竟有没有为她的童年增添欢乐，那些往事她究竟记得多少，他也从没问过她。
如今眼睁睁看着她被别人所伤，他却毫无办法。
他的人生中极少有这样的无力感，除了费尽心力，却无法打动她的心的时候。
他一生仅有的几次挫败，都与她有关，到头来，他的努力还是没能让她快乐。
艾玥儿从小就是满脑子奇思怪想的孩子，看见翻飞的花蝴蝶，她就叹息地说，想要一只蓝蝴蝶。于是少年栾冰生真的离家去找蓝蝴蝶，风餐露宿了几天，最后失败而归。
长大之后，他花钱买了稀有的蓝蝴蝶标本，送给艾玥儿，艾玥儿只说了声谢谢，并没有喜出望外，她早就忘了小时候说过的话。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了房间，栾冰生再也抵挡不住困倦，坐在床边的沙发上睡着了。
他睡的不沉，没过多久就被艾玥儿的声音吵醒了。
“玥儿，你醒了？”栾冰生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靠近床边，俯身看着艾玥儿，“你饿吗，玥儿？我给你叫早餐。”
艾玥儿双眼紧闭，口中含混不清地呢喃着，似乎是在说梦话。
栾冰生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她是在叫‘卢卡’的名字。
他没有生气。曾经嫉妒发狂，如今他心中只剩下对这个女孩的怜惜，其中还带着愧疚。
现在的一切他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守在一旁，陪她度过艰难的日子。
接近中午，艾玥儿终于醒了过来。
栾冰生端来奶油蘑菇鸡汤，艾玥儿大概饿了，顺从地坐起身，就着栾冰生送到她唇边的勺子喝汤。
没喝两口，她突然想起昨天发生的那一幕，眼泪止又不住地往下流，滴答落进了汤碗里。
栾冰生张了张口，不知该怎样安慰她，又担心说得不好，反而惹她更加伤心。
电话响了，是叶子衿打来的，栾冰生接通电话，递给了艾玥儿。
“玥儿啊，你怎么样了？唉，爸爸妈妈担心死了，打你的手机没人接听啊……”
“对不起，妈，我昨天不太舒服。”
“现在好些没有？女儿啊，妈妈说句不中听的话，原来以为他死了，最难熬的日子不是都过来了吗？现在，你就当他真的死了吧！”
“妈妈，我想回家，我不想在这儿呆了。”
“好，好，叫冰生带你回来！你要是身体吃得消，你们今天就动身！”
听到艾玥儿说想回家，栾冰生立即打电话安排航班，两人吃过简单的午餐，就动身回华城了。
漫长的航程，机舱内寂静无声。
艾玥儿强打精神，翻看杂志转移注意力，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想起，从今往后，再也没有机会与卢卡见面了……
她再次被眼泪淹没，泪水从唇间，渗透到她的舌尖，留给她满嘴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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