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闪亮登场
这世上艾五娘最爱两件事，一是练武，一是唱曲。
在古代，女子练武毕竟不能谋职挣钱，武艺再高也不能从军。就算她从小读诗书，却还是没有自立谋生的可能。
在她十二岁那年，父亲艾十九决定把她卖到中书侍郎府上做歌舞伎。
听说能学唱曲，她便高兴地答应了。
艾十九托人从中牵线，几经周折，才得以带女儿面见侍郎府戏班子的掌事。
掌事前后左右打量一番，似乎对艾玥儿很满意，捋着胡须说：“小娘子这身段，学舞定是能成。只是岁数大了些。”
“小儿自幼习武，有些功底，您看……”艾十九紧张地解释。
“若是有功底，倒也可行。还请小娘子展示几招。”
艾玥儿落落大方地练了一套自创的归雁拳。
她身姿矫健如云中飞雁，拳法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屋中观看的人全都屛住了呼吸。
等她结束表演，几次三番抱拳作揖，大家才回过神来，不住地击掌叫好。
掌事也微笑着点头：“这套拳法稍加修饰，配以曲乐，可成佳作。我家侍郎素来喜好柔中带刚的舞风。”
听到这话，艾十九面露喜色，正要起身拜谢，掌事话锋一转：“惟歌舞兼具，才入得了侍郎府的班子。小娘子可会唱曲？”
“会！”艾玥儿自信地挺直了腰板。唱曲是她的强项。
“请清唱一段。”
她唱了一曲熟悉的儿歌：“燕，燕，飞上天。天上女儿铺白毡，毡上有千钱。”【注1】
唱的兴起，她还拍起了巴掌，“燕，燕，飞上天。啪啪啪，啪，啪，啪……”
掌事皱起了眉头，低声对身后的下人说：“去叫云娘来。”
不一会儿，一个怀抱琵琶的年轻女子，步态轻盈，裙裾轻摇，缓缓走了进来。艾玥儿看得眼都直了，心里羡慕不已，盼望自己入了班子，很快也能变成这样风姿卓绝的玉人。
“云娘，你领她唱一曲。”
云娘点点头，拨动了琵琶：“扬柳青青江水平……”
婉转琴韵自她指尖潺潺流淌，好似涌自花海的清泉，而她的歌声则是泉中升腾的青雾，带着清香柔润的气息，在这间空荡的堂屋飘荡回旋。
正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不通音律的艾十九也听得如痴如醉。果然官府人家的歌伎，寻常百姓哪里听得到如此美妙的歌声。
经此对比，女儿刚才唱的童谣真是不太好听，就好像野外的山猫子叫。说是未经雕琢，但似乎就算雕琢了，也达不到人家这侍郎府歌伎的水平。
不过艾十九心里还存了一线希望，期待女儿接下来能够超水平发挥。
唱完四句，云娘示意艾玥儿跟着唱。
云娘的歌声在艾玥儿脑海中回荡，她没有了先前的自信，胆战心惊地开口：“杨柳青青……”
掌事耐着性子听了两句，摆了摆手，决绝地说：“小娘子还是专注练武吧。”
如此，艾五娘与专业演艺事业失之交臂。
失望的艾十九一气之下把她送到了福瑞酒楼，做学徒学习餐馆跑堂。
但艾玥儿一直保持着对唱曲的热爱，每逢开心的时候，总是不分场合扯开嗓门高唱。练武的人中气十足，她声音格外大，几里地外都听得到她的歌声。
“艾五娘，你又唱曲了！掌柜说了很多次，不许你在酒楼唱曲，用餐的客人都让你吓跑了！”
“我今天唱这么小声，客人怎会听到。”
十分钟后——
“不好啦，掌柜的！岔街的进士府差人来店前叫骂，说五娘刚才唱曲，把陈进士家的员外爷惊得从病床上跳起来了……”
“那不是病好了嘛？”
“不是，五娘刚唱完，员外爷又倒下了，说是快没气儿了。”
……
自从艾五娘来到福瑞酒楼，店里隔三差五接到客人和街坊的投诉。掌柜下了禁令禁止她唱曲，她自己也知道不能唱，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实在太喜欢唱曲了，稍不留神，那不着调的歌声就会从她嘴里飘出来，飞进范阳城的大街小巷。
如今，来到当代的艾五娘，自然是把她那颗热爱唱曲的心，也一起带来了。她披上白床单，准备唱曲给刘导演听。
她还没开口唱，刘大忠心里已经开始发毛。
他借口摄像需要亮度，慌里慌张把房间里所有的灯全部打开。这酒店为了省钱，装的都是白炽灯，房间里霎时一片惨白。
在灯光照射下，艾玥儿身上的床单白得更加刺眼。她本来比一般人浅色的皮肤，也变得像假人一样煞白，眼窝鼻影处还带上了几分青色。
她从镜子里瞥了一眼自己，遗憾地叹了口气：“唉，可惜没有胭脂……”
“没，没关系的呀，你尽管唱好了。”刘大忠只想快些结束这瘆人的‘试镜’。
艾玥儿理了理白床单裙摆，站到摄像机镜头正前方，冲刘导演行了个颔首礼。
这是一首悲歌，她低头凝神酝酿了很久，才找到伤感的情绪，眼泪汪汪地抬头面对摄像头。
刘大忠从摄像机显示屏里一看，里面这个白森森的女人，分明就是古代女鬼啊！他吓得一动不敢动，眼睛呆呆盯着地面。
“刘郎请留意，这就开唱了！”艾玥儿不满刘大忠的走神，忙碌了半天，这唯一的观众还开小差！
刘大忠心里一沉，生怕把女鬼惹恼了，赶忙抬起头：“我听着呢，非常期待您，您的表演……”
她终于开口唱道：“萧……萧晨骑马出皇都，闻说埋冤在路隅……”【注2】
在这寂静的夜里，她冲口而出的大嗓门划破夜空，传到了两条街外的朱家村。全村的看家狗都从梦中惊醒了，顿时狗叫声此起彼伏。
酒店值班的小王才刚睡下不久，听到这恐怖的声音，以为旁边那家破败的小电影院又在半夜放鬼片。他懒得去找电影院交涉，幸好今天酒店没几个住客，等接到客人投诉再说。
他从抽屉里找出耳塞戴好，打着哈欠又回床上睡觉去了。
“别我已为泉下土，思君犹似掌中珠……”唱到这里，艾玥儿泪如泉涌，声音哽咽了。
大概因为打开了太多灯的缘故，房间老旧的电路不堪重负，白炽灯诡异地一闪一闪，熄了几秒，又乍然亮起来。
刘大忠已经吓得浑身哆嗦，脸上湿漉漉的一片，不知是鼻涕眼泪，还是汗水。他想拔腿就跑，双腿却好像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出去。
见刘大忠涕泪横流，艾玥儿以为他被自己的曲子感动，于是不顾电压不稳，以及远处狗吠声的干扰，更加专注地唱起来。
“四弦品柱声初绝，三尺孤坟……”她的歌声越来越凄切，刚唱到孤坟两个字，‘啪’的一声，整座酒店陷入了黑暗中，线路彻底烧了。
而她正唱到情深处，根本停不下来：“孤坟草已枯……兰质蕙心何所在，焉知过者是狂夫啊，啊啊……啊……”
唱的太投入，她临场发挥，在曲末加上了一唱三叹的凄楚‘啊’声。
就在她唱最后这两句的时候，刘大忠乘着四周陷入黑暗，怀抱摄像机轻手轻脚溜出了房间。他惊恐万状地一路狂奔，迎头扑到电梯门上，才发现电梯也停了。
他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四处摸索，终于找到楼梯口，顺着黑漆漆的楼梯往楼下跑。
他的双腿筛糠似的不听使唤，但楼上艾玥儿的歌声越发凄厉，已经开始在唱第二遍，他丝毫不敢放慢脚下的速度。
刚下到二楼，他腿一软，屁滚尿流地滚了下去。
刘大忠忍着剧痛不敢吭声，四下摸索，把摔在墙角的摄像机抱进怀里，半走半爬地离开了酒店。这时候外面已经叫不到出租车了。
死里逃生的他坐在巷口的土旮旯里喘粗气，恨不得嚎啕大哭一场。
“太过投入，让您见笑了。”艾玥儿好不容易从悲曲中解脱出来，冲刘导演和摄像机的方向行了个礼。
没听到回答，她以为刘大忠太感动，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
她自己也唱累了，往后退了几步，在靠墙的软椅上坐下，准备休息一会儿之后，再唱首欢快一些的曲子，全面展示她的歌唱才华。
她没有太在意灯光的变化，本来天黑了就是黑天了，到处亮晃晃的才不正常。
逐渐适应了房间内的黑暗，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艾玥儿这才发现，刘导演不见了。
一阵凉风从敞开的窗子吹进来，吹干了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她抹了抹脸颊，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刘大忠太过悲伤，跳楼了？
过去在福瑞酒楼的时候，只要她一唱这曲悲歌，总会传来一些不好的消息，比如店里的客人嚎啕大哭不愿付酒菜钱，王家的孩子哭昏过去，张家的老爷倒地不起了，诸如此类。
今夜竟把好端端的刘导演唱得跳楼了！
艾玥儿悲从中来，扑倒窗口冲楼下大声哭喊：“刘导演……刘郎，大忠兄……我对不起你啊！你好意为我，我却害了你的命啊……”
坐在巷口昏昏欲睡的刘大忠，猛然听见艾玥儿在楼上喊他的名字，吓得魂飞魄散。
他心里默念‘嘛哩嘛哩哄’给自己壮胆，顾不上浑身疼痛，抱起摄像机，迈开了踉跄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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