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个闷雷下来,云层轰隆作响,雨势瞬间大了起来。
余珍珠疲惫地睁开了眼睛,屋内暖灯素帐,一片昏黄,她抬了抬手,这是一双指夹里都是泥垢的手,白皙的手臂上隐约有几块青紫的淤痕。
沉思了片刻,屋外渐渐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并未敲门,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稚嫩的女声带着哭腔道:“真是欺人太甚了,张妈妈分明就是欺负我们小姐,一点药材也不肯舍,还说什么姑娘就这样了,治与不治都一样的。”
“紫汀,你小点声,”一旁的另一个声音说道,“姑娘听见又要不高兴了。帮我把线头扯一扯。”
“吴妈妈,你现在做这些嫁衣有什么用,”那名唤紫汀的女子叹了一口气,“咱们小姐痴傻了这么些年,也不知日后该怎么办。”
吴妈妈手上的动作一顿,说:“姑娘到了婚嫁的年纪,夫人应当会为她寻一门亲事的……吧?!”
此后两人一阵沉默。
这些细碎的声音尽数传到珍珠的耳里,过了片刻后她低声唤了一句:“你们还在吗?”
外头人愣怔了一瞬后一溜烟儿地跑到了床沿边上,盯着她看。
“吴妈妈?”余珍珠眨了眨眼,“紫汀?”
俩人互看了一眼,紫汀啊了一声,“姑娘认得人了?!”
“醒了呀,”吴妈妈面上还算比较冷静,但眼里还是泛着淡淡的泪光,“醒了就好了,真是菩萨保佑。”
这是一个陌生的环境,身边的人她也全不认识,这不是在自己家的将军府,更不是段暄旸那个畜生的府邸。
“我这是怎么了?”她倏然开口问道。
“小姐不记得了么?!”紫汀呐呐开口,谨慎地看了一眼吴妈妈,“小姐落水之后一直昏迷不醒。”
“我怎么会落水的?”她怔怔说道,“我记得,记得……”
“记得什么,”紫汀倏地插话道,“还不是二小姐她们太欺负人了,说是不小心把你推下水了,其实我看她们就是故意的……”
剩下的话都被吴妈妈捏在她胳膊上的痛感激没了。
“姑娘刚醒,你就少说几句吧。”吴妈妈手里攥着一块红布,上面绣着一对鸳鸯,“姑娘饿了吧,我去厨房煮点清粥,还有什么吩咐就让紫汀伺候着,你多多休息才是。”
说着吴妈妈就退出屋子去了,余珍珠依靠着床案,看着发黄的被褥发呆,末了说:“这里是谁家的府邸?”
“小姐,你刚清醒,怎么又糊涂了?”紫汀恍惚着给她倒了一杯水,都忘了自家姑娘本来就是痴傻的,过了半晌后说:“这里是景国公府啊!”
“国公府?景国公傅远生的家?”她只觉得惶然,她怎么会在这里呢。“把铜镜给我。”
紫汀觉得奇怪,平时小姐从来不会照镜子的,怎么这会要找镜子了,虽然这般想着,但她还是很快把铜镜递了过去。
铜镜里照出一位面容憔悴,头发乱糟糟的女子,但样貌还是很出色的,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眨巴着,眉弯眼角处一颗泪痣颇为醒目,皮肤也很白皙,就是缺了点血色。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余珍珠还是咯噔了一下——这果然不是自己的身子骨了!
原来自己早就已经死了,只是不知怎么重生到了景国公府的小姐傅千千身上来了。
说起这位傅千千和自己还有亲戚的关系,国公府嫡母和她母亲本是表姐妹,小时候两家人也时常往来,她也见过傅千千几次,那时傅姑娘还是娇滴滴、出水芙蓉的美娇仙。
从前依稀听说过傅千千不知生了什么怪病变得痴傻,没成想生活竟是如此凄凉……
后来两家在朝堂之上政见不合,加之两位表姐妹母亲相继去世,将军府就和国公府断了来往。
余珍珠猛地想起一件事,连忙抓着紫汀的衣袖,问道:“你可知威远将军府一家怎么样了?”
“姑娘怎么会问起这个来,”紫汀也没多想,照实话说了,“我也是听其他下人说的,他们说余将军一家通敌叛国,本来是要全家处死的,后来是皇上念在余将军当年有从龙之功便留了条命,现在好像发配到边疆的苦寒之地去了。”
余珍珠没说话,紫汀看了她一眼又继续道:“苦寒之地是什么地方啊?去了那儿十有八|九就回不来的,余将军年纪这么大了,说不定……唉,将军府一家也真是罪过,传闻余将军之女珍珠前几日溺水而亡了,说是畏罪自杀……”
未说出口的话紫汀及时停住了,因为余珍珠脸上挂满了泪花,整个人在无声的抽泣,伤心极了。
“怎么了,这是,”紫汀抱着她,轻拍她的背,“小姐你可别吓奴婢呀!”
余珍珠身子一软趴在紫汀怀里哭个天昏地暗,哭到眼里再流不出泪水来,就是使命地在颤抖着。
大概是真的哭乏了,她面无表情地说:“我有些累了,再躺一会,你先下去吧,有什么事我会叫你们的。”
紫汀退了下去,但是不放心,就在门口守着,万一姑娘渴了饿了也有个人伺候着她。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里划过,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想明白了——
她不过是一颗棋子,是段暄旸利用来扳倒将军府的工具。
当初他伪装成一个温文尔雅的公子来接近自己,他一步步的计划着,先是骗取了她的真心,紧接着他就向父亲提亲了,这一切都让他成功得到了将军府的支持。
那一日他写了一封信让自己帮忙放到父亲的案桌上,这封信她是查看过的,就是一封普通的陈情信件,并没有罪无可恕的内容。
所以她照做了。
但当天晚上父亲刚回到书房,大批禁军就来家里搜查,那封普通的信件竟然变成了一封写有通敌叛国内容的信件,当下父亲就被抓去大理寺审问,生死未卜。
父亲戎马一生忠君爱国,断不会做背祖忘宗之事,等了一个晚上都没有消息,翌日天刚刚亮她就赶到段暄旸的府上商讨对策,可没想到他连假装安慰都没有了,直言父亲就是叛国贼,还希望她能亲手指正父亲。
“是你,”珍珠站在塘池旁的小亭子里找到段暄旸,他正在品读皇上的圣旨,珍珠气急道,“为什么那封信会变成勾结敌国的罪证?明明是你亲手让我交给父亲的。”
段暄旸没有说话。
珍珠一把抢过圣旨一看,原来他升官了,她指着他道:“你混账……是你告的密,是不是?!”
段暄旸将圣旨夺回,背过身去:“再胡说八道就别怪我不客气,你要是听话的话我还可以留你一命,否则……”
她与他发生争吵,最后气不过抬手打了他一巴掌,接着两人互相推搡着,段暄旸一挥手将她推了一步,她没踩稳,一脚掉进了池子里,她还满心期盼着他会来救自己,没想到他在岸边来回踱了几下,蓦然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意……那一刻余珍珠心如死灰,连扑腾都没有力气了,直到醒来,出现在这里。
既然老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那自己就算死命都要抓住这次机会,亲者痛仇者快的滋味还如鲠在喉,这一次她会连本带利地加倍奉还给段暄旸。
哭了一宿也想了一宿,这一夜是她往后救赎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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