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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小女孩显然毫无戒备,张嘴就问:“你想知道什么?”

  她的母亲在旁边用藏语叽咕了一句,女孩立马收起得意噤了声。滕子昂不解地望向向导,问:“怎么了?”

  “她妈妈让她在陌生人面前不要乱说话。”

  向导小声翻译。

  滕子昂了然地笑笑,没再继续为难她,转而掏出手机,才发现搜索了整整一下午信号,手机不知何时已经耗干了电量,关机了。他从背包里翻出充电器,对老板娘比划着说:“不好意思,我手机没电了,请问可以借用电源充会电吗?”

  老板娘大概听懂了他的请求,点点头,指了指墙上的电源,示意滕子昂自己去充,然后端着桌上的碗筷,转身走进后厨。滕子昂点头谢过,站起身还没走出两步,突然听见“轰”得一声巨响,带着房屋开始东摇西晃,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屋里已经一片漆黑。

  耳边,是藏语尖锐的喊叫声,有人在向外冲的时候撞到了他,“还不快跑!地震啦!”向导的声音从他耳边一逝而过,脚步声已经踩到了屋外大街上,滕子昂想起刚刚坐在他旁边不远处的小姑娘,争分夺秒朝记忆里的方位跨过去,果然摸到了已经钻进桌肚底下的小女孩,一把拉她出来,直接抱着冲出了店铺。

  刚刚还很寂静的街上,突然聚满了从四面八方跑出来的人群,夹带着惊恐地呼喊。脚下的摇晃还在持续,仿佛有个怪兽积攒了过多的怨愤,急于破土而出摧毁一切。远处黑魆魆的山峦发出沉闷的低吼,苍白的月光下,房屋的轮廓在这低吼里持续晃动着。

  狼狈逃脱出来的人们开始向环岛边的开阔空地跑去,扬起阵阵土腥味。滕子昂机械地随人流奔逃,直到逃到那块相对安全的空地上,倒上一口气四下看看,才发现他的向导、小姑娘的爸妈,都被这黑暗中的慌乱冲散了。

  他放下小姑娘,拍了拍她的头,强装镇定地说;“不怕,有叔叔在。”

  “我不怕,”小姑娘冷静地说,“我经历过地震。”

  渐渐地,空地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些显然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身上还裹着被子。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家人,又焦急地朝反方向跑回去寻人。有些赶着受惊的牛羊,直接和人堆挤成一团,人和动物呼出的白气糅杂到一处,四处一片混乱狼藉。

  “叔叔,谢谢你!我得找我爸妈去了。”小女孩说完飞奔进人群,滕子昂在后面紧着追她:“等等,叔叔陪你一起去!”

  可哪里还寻得到人,拨开几个被羊群堵住去路的老藏胞,漆黑的夜色里,小姑娘早已跑得不见踪影。

  抬头,夜空幽邃依旧,葡萄紫的星海不曾坠落一颗流星,山口冬夜的寒风裹挟着沙石碎砾,刺骨透心。脚下的轰鸣在这风声的呼啸中渐止,街上的建筑仍不时地传来砖瓦掉落的声音。

  在大自然的淫威面前,渺小的人类脆弱地不堪一击。生死,不过几秒钟的拿捏。

  没了向导,滕子昂完全听不懂身边的藏族人交谈的内容,他艰难地穿过人群,试图找到他,或者刚刚跑丢的小姑娘,但在这无序和无光的环境下,寻人变得异常艰难。

  吸着高原稀薄而冰寒的氧气,滕子昂吃力地走了几个来回,直到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地上。强烈的震感渐远去,身边的人群慑于余震的淫威,不敢轻举妄动,远眺着自己家园的方向。

  很快,一个镇长之类的中年人举着扩音喇叭站在高处用藏语向大家喊话,老乡们三三两两应答着他喊话的内容,滕子昂坐在他们外围,垂丧着头,因为缺氧、累、冷、饥饿,还有刚刚经历的恐慌,情绪跌落谷底,虽然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已是老天开恩。他嚼了嚼嘴里的沙土,对着关机的电话一筹莫展,突然,身边有人挨着他坐下,转头一看,正是刚才那个小姑娘。

  “找到你爸妈了?”

  滕子昂打起点精神问她。

  “嗯。他们在那——”小姑娘伸手一指,她的父母正站在不远处望着镇长的方向,听他喊话。

  “他在说什么?”

  “让大家都在这呆着,先不要回去。家里如果有人失踪或者联系不上,找扎西才仁报告,有伤亡的,找镇卫生院的多吉曲珍统计和救治,有损失的牛羊,找斯郎登巴报告,生产队的人去库房取应急帐篷了,今晚大家先在帐篷里休息。”

  “现在这里断水断电,出镇的路有塌方,食品和药品等应急物资只能应付今晚,他们已经用无线电联系上救援队,救援队应该能在天亮前赶到。”

  小姑娘一字一句翻译着镇长的话,滕子昂惊讶于她从地震发生一直到现在的冷静镇定,问她:“地震,你不怕吗?”

  “怕。”小姑娘回答:“但我们在学校的时候,龚老师说这里处在地震带上,发生地震很正常,常带我们演习,告诉我们遇到地震不要惊慌。我们都习惯了。之前,吉隆地震时,我们这里也有很强烈的震感。”

  “对了,那个白老师,”小姑娘说着看了眼滕子昂:“她一开始不知道是演习,还哭了。”

  “是吗?”

  滕子昂自行脑补完于果被吓哭的样子,嘴角弯出一抹笑意。

  “嗯,我们故意没有告诉她的,都装得特别像,把她急坏了,等把我们全部安全撤离到操场上,知道原来是演习,她开始蹲那呜呜地哭,龚老师去劝都不好使,后来还是我们去逗她,好不容易才把她逗笑的。”

  小姑娘说着说着,自己咯咯笑起来。

  于果的哭功滕子昂是领教过的,轻易不哭,可一旦哭起来有了开头就很难收尾。

  “呵呵,那你们为什么叫她白老师呢?”

  “因为她特别白啊……”

  “哦,这样啊,那白老师还有其他什么故事吗?”

  “嗯……白老师特别爱干净,总带我们去河边打水,有一次砸冰块的时候冰面突然断裂开,为了护着我们,她自己掉水里去了……”

  “啊?”滕子昂知道于果不会游泳,上学的时候还总嘲笑她是个旱鸭子,听见小姑娘这么说,顿时紧张起来,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她就自己爬上来了啊。那小河的水刚刚没过腰,很浅的。”

  “哦。”滕子昂长舒的气刚吐到一半,只听小姑娘紧接着说:“不过她衣服都湿了,上来第二天就又发烧了,她一发烧,我们的合唱课就得停课,真不好!”

  “什么叫‘又’?她来了以后总生病吗?”

  小姑娘还没来得及回答,生产队的藏族小伙子们已经陆续搬来了救灾应急帐篷,在环岛边登开始记搭建。小姑娘的妈妈朝她喊了一声,示意她赶紧过去,“叔叔,我妈妈叫我,我要走了。”小姑娘依依不舍地说。

  “好,快去吧。对了,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泽仁卓玛。”小姑娘说:“叫我卓玛就行!”

  “卓玛,很高兴认识你,再见!”

  “再见!”

  这一夜,注定漫长而无眠。

  于果对着滕子昂早已关机的电话锲而不舍地打了一阵,因为旅途颠簸和刚回到平原的醉氧反应,开始有些昏昏欲睡。酸涩红肿的双眼半睁半闭间,屏幕上推送出一条简短讯息:据国家地震台网测定,北京时间21:56分,川南藏族自治区河源地区发生里氏5.0级地震,震源深度56公里,河源市、永安镇、羌坝镇均有震感,目前尚无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的报告。

  要在一个半月之前,这条信息对于果而言因为距离过于遥远,很难产生代入感,并不会特别关注,一扫而过也就算了。但时至今日,她有了在羌坝镇生活一个半月的经历,再看到这三个字时会很自然地联系上自己,仿佛那里的一切都和她息息相关。

  更重要的是,那是滕子昂现在的位置。

  这句话,好像有人故意对她强调着,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用教训她的口吻。她在这训斥中“腾”得笔直坐起,强装着镇定,点开手机屏幕把新闻来来回回又读了三遍,后脊梁骨窜上一阵针刺般的凉。她试图说服自己不会有事的,因为新闻只说羌坝镇有震感,并没有人员伤亡,说明地震对羌坝镇的影响不大。她在中心小学参加演习的时候龚成章曾经说过,羌坝镇虽然处在地震带上,时常发生地震,但因为地广人稀,地震多半发生在无人区,对人们正常生产生活的影响微乎其微,甚至有时候他们后知后觉,等过了好几天看到新闻时,才知道前两天又发生地震了。

  可,万一呢?

  万一滕子昂正好处在地震的中心区,万一他在路途中山体摇晃了,万一他已经休息了没能及时逃离,万一存在人员伤亡,只是数据没有那么快统计出来……

  于果越想越不敢继续往下想,后背的凉意已经蔓延至胸口心尖,她从床上站了起来,紧张地在不大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手指飞快在屏幕上搜索和这次地震有关的消息,很遗憾,只有这一条发布,其他的任何信息都搜索不到。

  她又开始一遍遍徒劳地对着一个已经关机的手机拨打电话,那电话却有点变本加厉地报复她的意味,打着打着,连已关机的提示都没有了,直接变成了空寂一片。

  这空寂像个黑洞,一点点蚕食着她微弱的希望,没有了希望,于果觉得整个人仿佛也要被这黑洞吸进去,如同黑洞那头巨大的引力是他在等着她,使她甘愿被吞噬进那无尽的黑暗中。他们的磁场,便在这黑洞巨大的引力作用下,再一次深深吸住,凝成了一股。

  空寂短暂持续了几十秒后,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接通的长音,一下,两下,三下——

  如同鼓槌越来越沉地砸向蒙在她表面行将破裂的防护膜。

  “喂……”

  伴随这太过熟悉而又遥远的应答,包裹了她四十多个日夜的防护膜终于完全裂开,带着无尽的思念,后悔和自责,失而复得的喜悦,她挣脱了无谓的自我束缚,奋力跳入黑洞,义无反顾。

  滕子昂对着久违的来电显示上“果果”两个字,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在黑洞那头接住了她的失重坠落。“果果?是我,滕子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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