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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不过短短一个半月,于果已经适应了没有手机的日子。刚开始她还会在学校山前山后的开阔空地上将手机举过头顶,试图觅出些信号的踪迹,很快她发现这个举动甚是徒劳,便直接关了机。直到韩茵梦刚刚在电话里朝她最敏感的背光处戳了又戳,她才想起从包里翻出早已没电的手机,迅速充上电,等了几十秒,点开机,点进那些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信息里。

  你在哪,速回电。

  我有急事找你,看见短信赶紧给我回电话。

  果果,你去哪了,为什么手机一直关机?

  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刻意在回避我?

  果果,我错了,没有在第一时间联系你,没顾上考虑你的处境和感受,又让你伤心失望了吧。果果,拜托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能不能先接电话,不求你原谅,要骂要罚,我都甘愿。

  果果,茵梦今天来了,告诉我你去支教了。我找了你这些天,其实隐约中猜到了这个可能。我很后悔之前你和我说要去支教时,没能多问你一句支教的地点和学校名称,如果你看见短信,可否发给我?

  听韩茵梦说我们分手了,我不知这话从何说起,我从没想过要和你分手,如果你想和我分,麻烦你至少在电话里直接和我说。

  给你打了这么多天电话,今天终于打通了,虽然你只让我说了两个字,也算有了阶段性的进展。听说那边没有信号,看来偶尔也会网开一面,让我听见你的声音,哪怕只有一个“喂”。

  果果,电话不接,短信你也不看的吗?

  果果,我在网上查了一下,川南藏区的面积有24.97万平方公里,就是羌坝镇境内也有两座雪山,地广人稀,要在这么大的区域里找到你,算不算大海捞针?加上你为了不让我找到你设立的重重关卡,这么刺激的捉迷藏,你愿意玩,我便陪你玩,只要你开心就好。山区隆冬,早晚很冷,你一定要注意保暖,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这样才有体力和我一直玩下去。

  果果,一个月了,我对着一个始终关机的电话号码反复打了一个月的电话,发了一个月的信息。你是怎么挺过来的?我觉得自己就快要挺不住了。

  ……

  之后的半个月,滕子昂没再发过一条信息,直到今天凌晨,四点二十分,显示的最新也是最近一条信息:果果,游戏结束,我来了。

  我来了?

  我来了?!

  于果想起韩茵梦挂电话前和她说得话,惊得胡乱抹了抹脸上刚刚看信息时不知不觉流得泪,没给自己任何多想的时间和机会,直接拨通了滕子昂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现在,换她体会到给一个手机始终没有信号的人连续不断打电话的烦躁和痛苦。原来,当你特别想找到一个人,却因为不可抗的因素始终找不到他时,是这般万爪挠心的抓狂,这个时候,你会恨不能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和资源,只为能帮你找到那个人。

  于果抱着这样的心态,在连续给滕子昂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回复直接变为“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后,将电话打给了滕子岑。

  “喂?”

  滕子岑刚刚吃完饭,正在钱樱房间喂老太太吃药,看见手机上来电显示于果两个字,眼见钱樱把最后一粒药丸咽下去,赶紧迈出房门,走到了客厅的落地玻璃窗前。

  电话响了一阵,终于接通了。

  “子岑姐吗?我于果。”

  “我知道。”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西部支教,那里没有信号,没能及时和你们联系,也没能第一时间问候阿姨的病情,阿姨她……身体好些了吗?”

  “恢复得还不错。”

  听出于果的欲言又止,滕子岑纳闷地看了眼钟,已经八点了,按说这会滕子昂怎么也应该到了,为什么于果会突然给她打电话?

  “哦,那就好……姐,滕子昂去哪了您知道吗,为什么他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他找你去了,怎么,你们还没见上面吗?”

  “什么时候?”

  “今天一早的飞机。”

  “我……我今天中午的飞机,刚回来。”

  “你们两个……哎……”

  滕子岑抱着手臂,无奈地摇了摇头。自从宋珂回来后,她自己也是一脑门的官司,每天面对宋珂的如影随形,一直处在高度戒备的战战兢兢中,对眼下自己弟弟和准弟媳也不知谁是猫谁是老鼠的追捕行动深感词穷。她只知道,在宋珂那里,自己是只早晚要被猫捉住的老鼠无疑,光这一点,已经很让她费神和疲于应对,实在没有精力参与滕子昂和于果过于复杂的爱情波折。

  “姐,对不起。之前,是我考虑问题太过绝对了。”

  听出于果在电话那头明显带着哭意的声音,滕子岑有些于心不忍,虽然心疼自己弟弟这一个多月来遭得罪,但正如滕子昂所说,于果的日子一定更难过,遂温言安慰道:“和我说什么对不起!说起来,我们还要谢你才是!这次治好你阿姨的病,我们都还没机会好好谢谢你爸爸。于果啊,你别太着急了,子昂虽然脾气倔点,脑袋瓜还好使,去那找不到你自然就回来了,不会那么傻耗着的。等他回来,你们好好谈谈,把话谈开。你看,你们这么相爱,有什么问题不能沟通解决的呢。”

  “我……哎,我要是晚一天回来就好了!”

  听完韩茵梦那一席话,如今又从滕子岑口中确认了滕子昂的下落,于果当真是要把肠子都悔青了。如果,钱樱在抢救时她能主动给滕子昂打个电话,如果,她决定去支教之前至少和滕子昂知会一声,如果,她能在羌坝镇上鼓起勇气看看滕子昂发来的信息,如果,那通滕子昂打来的电话她能听他把话说完,如果,她能晚一天回来,如果,她在机场一直盯着廊桥直到所有乘客都走完……这么多如果,她却没能把握住其中任何一个可能,直到一次次误解,错过。那时的她抱定了因为害怕分手的结局而躲起来的打算,从来没想过事情还有另一种发展的可能。

  “这种事,谁说得到呢!子昂一直联系不上你,昨天一打听到你的下落就买了机票,你也不知情不是。好了,别难过了,安心等他回来,啊。”

  “嗯,谢谢姐……”

  挂了电话,于果终于埋进被子放声哭出来。即便滕子昂找不到她,旋即折返,搭明天最早的飞机,再回来也要下午三点了。如今她能做的,除了干等着,只能徒劳地一遍遍打他的电话,期盼着什么时候他能去到个有信号的地方,突然接通。生平第一次,于果恨透了自己从前那套自以为很有道理的感情观,恨透了自己在这段感情里的畏手畏脚和谨小慎微。徐薇在客厅隐约听见女儿的哭声,试探着走进她的房间,发现果真是女儿躲在被子里哭,赶紧拉开罩在她头顶上的被子,焦急地问:“怎么了阿囡?”

  “妈……”于果抽泣着:“滕子昂今天去我支教的学校找我去了……”

  徐薇反应了几秒,接驳上滕子昂上次来家里说得那些话,恍然间明白过来,原来,这小子对于果的盘算是如此直接而强硬……她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于果的肩,轻言缓语地劝自己的女儿:“阿囡啊,别哭了,等滕子昂回来,咱就结婚,好不好?”

  于果抬起红肿的泪眼,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妈:“妈,您之前不是……”

  “那是之前,事情总是不断发展变化的嘛!”徐薇抢断她的话,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女儿,让她擦了擦眼泪,又嫌弃地看了眼她的寸头,坚定地说:“别哭了,走,妈给你买帽子去!或者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假发。和滕子昂再见面时,帽子和假发,你至少要戴一样……”

  于果擤了把鼻涕,看着自己的妈悻悻道:“妈,我现在实在没心情和您出去逛街,我一直联系不上滕子昂,我得在家接着给他打电话。”

  “你支教的那个鬼地方,什么时候打通过电话!”

  “那我也得打……”

  “打,打,打,你们两个,出了事不能当面好好说,非要等到联系不上了,今天我一直给你打,明天你一直给我打,哎!我倒要等着看看你们两个的电话什么时候能打通!”见女儿坚定的样子,徐薇没有继续自己的无理要求,恨铁不成钢地数落女儿两句,带上门出去了。

  “怎么了?”

  于尚斌等在门口问。

  “你女儿前脚回来,滕子昂后脚跑去找她了!”

  “啊?!”于尚斌惋惜道:“那不是错过了吗?”

  “哎!他们两个,折腾这么久,我也算想开了,就当好事多磨吧!”

  从羌坝镇那区乡中心小学开到有临街商业店铺的小镇上,又是一个小时车程。临近九点的冬夜,镇上原本就很稀疏的灯光已经灭得不剩几盏,为长途旅人带来些希望。仅有的一家还没打烊的小饭馆,正在收拾店面,准备拉上卷帘门。

  “哎!”

  向导急匆匆下车,小跑几步过去,用藏语一通交涉,淳朴的老乡点头同意开火再给他们炒两个菜。向导回过头,咧嘴朝一直坐在车里的滕子昂招招手,滕子昂缓缓从车里朝他的方向走去,肚子一点没觉得饿,但脚底发软,头昏沉沉的。

  小饭馆共两层,一楼是店面,二楼是住家。店面不大,也就十几平,摆着四张腻满油的木桌椅。老板在后厨准备饭菜的功夫,老板娘便在其中一张桌椅上算账,计算器敲敲打打,十来岁的女儿坐在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没等多久,热腾腾的小炒牦牛肉,鸡蛋炒沙葱,青稞饭端上桌,向导颠簸了大半天,早已饿的前心贴后背,现下也顾不上客气,狼吞虎咽地将饭菜横扫一空。待到终于饱餐一顿后,想起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动筷子的主顾交代的任务,用藏语问老板娘:“跟您打听个事,这镇上的那曲乡中心小学怎么关门啦?”

  “我们学校翻修,我们都提前放假啦!”

  不等老板娘回答,小姑娘抢答道,还是用的汉语。她早就看出来滕子昂不是本地人,要故意在他面前显摆自己还算标准的普通话。

  “你是那所学校的学生?”

  果然,滕子昂一直涣散不定的注意力瞬间被她的回答凝聚住,满是希望地看向她,一个典型的藏族小女孩,正朝他眨着如黑洞般深邃的眼睛。

  “对啊。”

  “那你们学校一个多月前有没有个来支教的于老师?”

  “有一个新来的白老师。”

  “白老师?”

  滕子昂眉头一皱,难道他把于果支教的学校名称搞错了?

  “嗯,白老师!长得特别白,教我们唱歌。”

  听上去又好像能沾上一点边。滕子昂锲而不舍地问:“那个白老师,刚来的时候是不是长头发,后来把头发剪短了?很短很短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的?”

  小女孩流露出惊讶的神情,令滕子昂激动莫名,他夹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问她:“你们提前放假,那个白老师呢?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不知道。”小女孩很诚实地摇头:“我们被接回家的时候她还没有走呢。”

  “那你们什么时候开学呢?”

  “龚老师说要等学校修好才能开学,至少要两个月呢!”

  两个月。这么长的时间,于果又无处可去,想起刚刚空荡的校舍,滕子昂的心跳在高原反应的作用下开始一路蹿升。目前看来,最有可能的结果,是于果已经悄无声息地回去了。想到这里,滕子昂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半月来不曾有过的笑意。猎人一旦开始收网,这种刺激兴奋,以及即将与猎物面对面的期待,一扫他连日来的黯然神伤,只见他搬着椅子坐到小女孩跟前,和悦地说:“小姑娘,和我说说你们白老师的事呗,我和她是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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