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拧婚绳 > 55

55


  于果在镇卫生院连续输了三天的液,第四天终于有了点精神,一步三摇地晃出卫生院大门,就着高原正午时分,低得挨上肩头的暖阳,在镇上漫无目的地溜达。格桑拉姆昨天来看她时说今天下午三点过来接她,于果看了眼表,还有两个小时,足够她悠哉地逛上一阵。

  小镇不大,傍山而建,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一个小时,一条笔直的主干道,路两边是□□造型的路灯和砖红色的藏式风格建筑,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建筑的金顶上,煞是刺眼。山坳口最显眼的位置,是几簇玛尼堆和随风飘舞的五彩经幡,荡涤着人的心灵。身为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又处在病去如抽丝的虚弱状态下,于果很快走得喘不上气,迈不动步。一抬眼,驻足的位置是面落地玻璃门,门脸上棕色的藏文下贴着很小的三个汉字——理发店。想都没想,她推门走了进去。

  “有人吗?”

  屋里是浓郁的藏香混着酥油茶和羊肉膻腥的味道,墙上供着唐卡,靠墙是一个半人高的檀红色几案,香炉里藏香袅袅升腾。两个半旧的理发椅并排摆在靠门的位置,墙上的镜子裂了很长一道痕,镜子里的人扭曲着,头发凌乱,脸色蜡黄。

  “来了!”

  里屋很快走出一位中年藏族女性,黑黑瘦瘦,耳朵上坠着硕大的蜜腊平安扣。看见于果的汉人面向,卷着舌头说起很不流利的汉语:“剪头发?”

  “嗯。”

  于果点点头,对着镜子拨了拨自己的披肩直发,一个礼拜没洗了,头发丝同汗水泥土灰尘结成一绺一绺,梳都梳不通顺。

  “剪多短?”

  “板寸。”于果见她好像没听懂,手指了指理发台上的不锈钢推子补充了一句:“用推子推,推平。”

  藏族老板娘并非没听懂,她只是不太敢相信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提出的要求,这么好看的一头黑发,剪短点还可以理解,直接剪光?别说在藏族,这事搁在汉族的女孩子身上,也不多见吧。

  本着对顾客负责任的态度,老板娘追问了一句:“你确定吗?全剪光?”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推成寸头?”

  “确定。”

  于果笃定地点点头。

  老板娘不再说什么了,示意于果在椅子上坐下,自己麻溜地变出一块黑色的披风,系在于果脖子上,然后拿起台子上的喷壶,三下两下把于果的头发喷湿,抄起剪刀毫不犹豫地剪下去。

  三剪刀剪完,于果披肩的长发已经齐耳,老板娘撇了眼镜子里的顾客,幽幽地说:“这样也挺好,还继续剪吗?”

  “嗯,还是长。”

  于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这些头发里尽是烦恼和霉运,碍眼得很,只想赶紧剪光,才能得以解脱。

  “在我们这里,女孩子可不兴剪这么短的头发。”老板娘放下手里的剪刀,拿起推子,还在做最后的努力:“除非出家。”

  于果抿出一丝牵强的笑,徒劳解释道:“头发太长洗起来不方便,况且剪短了还会再长嘛。”

  老板娘看着镜子里的女孩子,清秀的眉眼间尽是遮不住的心事,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却装满忧伤,推子贴紧头皮,一道道划过她饱满的脑瓜顶,渐露出她额头上的美人尖,青色的头皮,圆圆的发旋,将她的五官凸显得更加立体,如同画报上的外国女孩。

  “这么冷得天,理这么短,出门可得戴顶帽子!”

  老板娘一般给顾客理发都不管洗的,今天破例,帮于果推成圆寸后拉着她走到里屋,用自己刚烧的热水帮她冲干净头皮和脖颈上的碎发,又热心地叮嘱她出门要戴上帽子。于果终于舒服地洗了个头,虽然头发只剩下几毫米。她上手摸了摸,软软的一层,走到镜子前照了照,圆圆的脑袋,尖尖的脸壳,从头到脚,全然一个陌生人。

  “倒是不难看,衬你这张小脸,真灵气。”

  老板娘终于露出点笑容,接过于果递来的十块钱,把她送到门口,“姑娘,”她说:“没有过不去的坎。扎西德勒!”

  于果怔了一下,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微微一笑,回道:“扎西德勒!”

  街上门面的玻璃窗印着她的影,阳光和不知从谁家溜出来的土狗跟在她身边,慵懒地随她走走停停。于果轻轻晃了晃脑袋,是无牵无绊的自在,只是这自在的感觉很剐心,她鼻子一酸,不知不觉就是两行清泪。

  小镇中心的环岛连着乡道和省道,中间高矗着方塔形的图腾,环岛边是个光秃秃的小公园,正对着半山腰用巨幅经幡拼接出的梵文。几个老藏胞窝在背风口里晒太阳打盹。于果走过去找了块干净点的空地坐下,打开手机,停工一周之久的手机反应了一下,很快便寻到信号,像是抗议似得开始抽风,各种未接来电未读短信的提示音响了足足两分钟。

  家,韩茵梦,滕子昂……

  于果心一紧,滕子昂三个字都没敢看全,手指快于大脑点退出,点进微信。

  老妈:到了吗?顺利吗?等有信号了记得给妈回个电话。

  韩茵梦:你个鬼人怎么突然跑去支教了?怎么都没告诉我一声!

  你和滕子昂分手了?

  看到信息赶紧给我回电话!

  滕子昂:……

  数不清的信息,于果还是没敢看,点进短信,依旧是那三个字,滕子昂,滕子昂……

  她对着这个熟悉而遥远的名字,想不出他着急找她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么,可能随便点开他发来的某一条信息,一切就会有答案。可她怕,连韩茵梦都被惊动了,问他们分手的事,她怕那显而易见的答案,就这么残忍地从手机里突然蹦出来。

  或许,他并不想的,于果听见自己内心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替滕子昂开脱,他只是迫于钱樱的压力不得已而为,和她分手,他也很无奈心伤。

  大概,那些未读的信息里,有一条会是这个意思吧。

  于果轻轻摸了摸自己刚刚剪得寸头,拨通了徐薇的电话,“喂,妈。是我,阿囡。”

  “阿囡啊!”徐薇在电话这头激动地喊:“这么隔了这么久才给妈回电话!你怎么样啊?”

  “我挺好的。”

  “条件怎么样?很苦吧?”

  “还行,老师和孩子都很照顾我,条件比想象中的好,高原反应还能接受,天气也没那么冷。”

  “那就好!吃得呢?都吃什么?吃得惯吗?”

  “吃得惯。”于果的手机听筒里嘟嘟提示有电话进来,她看了眼,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于是和徐薇说:“妈,学校里没有信号,我今天是在镇上给你打的电话,这里一切都好,您放心吧!”

  “好!”

  “那我先挂了,等下次有机会来镇上我再给你打!”

  “哎……”见于果要挂电话,徐薇喊住她:“阿囡……”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

  有些话徐薇如鲠在喉,又实在不知该怎么开口。

  滕子昂,昨晚,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于果支教的消息,急火火地跑来家里,说了那一大通话,说得她和于尚斌都有些动容。临走前,滕子昂再次强调了一下他那一大段话的核心意思:伯父伯母,我是不会和于果分手的,我和于果结婚只是早一点或晚一点的事。信任是互相的,我始终相信伯父,请你们也相信我。

  面对这个坚定执著的年轻人,徐薇反常地沉默了,倒是于尚斌,站在门口用力点了点头,说,好,滕子昂,好样的,伯父也相信你!

  于果决定去支教,这是下了多大勇气才走出的一步,虽然她嘴上说不分手,但如果当真没有心结,就不会下决心跑去吃那么大的苦。徐薇在电话这边犹豫不决,是没想好要不要和女儿讲昨晚的事,该怎么讲,想了想又觉得很多话该是滕子昂亲口去说,女儿心里的结,还得是滕子昂亲自去解。既然他已经知道了阿囡支教的事,对阿囡,他一定也有自己的盘算,就像他昨晚那么晚突然闯来,盘算好要来打开她的心结一样: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叨扰二老。我刚刚听说了于果去支教的事,想着有些话最好还是要尽早向你们说到,已经做错的事,不能一错再错。”

  自从于果走后,徐薇连着几天失眠,今天终于有了点睡意正准备上床,听见有人敲门,喊已经睡下的于尚斌出去看看是谁,没想到于尚斌打开门引进来的是滕子昂,她的睡意顿时又一丝不剩了。

  这几天,滕子昂给家里打过几次电话,大概听出徐薇有意回避他,压根没想告诉他于果的下落,并没有反复骚扰。事隔几天再见,徐薇眼里的滕子昂怎么一下有了些沧桑的味道,让她看着心疼。招呼他坐下,给他端了杯热茶,徐薇和于尚斌一起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听他言辞恳切地说:“首先要感谢伯父,尽全力抢救了我的父亲,虽然最终他还是走了,但那都是我这个混蛋儿子不孝,把他气走的。这层因果关系,我分得清。因为这事,我吃了苦头,也长了教训,何为孝,何为爱,何为责任,何为担当,我一直在学习中弥补,在弥补中学习。几天前您又尽全力抢救了我的母亲,熬了三天三夜,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真的很感谢您!”

  滕子昂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朝于尚斌深深鞠了一躬,惊得于尚斌赶紧站起来扶他。被病人家属鞠躬感谢这种事,以前不管在总院还是在藏区援助时,于尚斌都经历过,但或许因为夹着自己亲生女儿的关系,那时的感觉和眼前滕子昂突然这样郑重其事地弯下腰身,带给他的触动还是有很大区别。他的眼神里暗藏不忍,让滕子昂坐下,听他继续说:“伯父,伯母,我和于果从高中认识到现在,心里一直装着彼此,但因为我那时少不更事,犯过浑,让我们之间走过弯路,我也没少让她伤心。是她不离不弃,默默地陪我长大,把我从一个毛头浑小子开化成今天非她不娶的滕子昂,她对我人生的影响实在太大,介入实在太深,已经没办法从我人生中抽离开。这层因果关系,希望能得到你们的理解和支持。”滕子昂焦急地对上徐薇和于尚斌的眼,接着说:“这次事发突然,当时想着伯父一直和我在一起,于果是知道的,应该不会有这么深的误会,加上我妈在医院抢救时各种突发状况不断,我没能顾上第一时间联系她,没能第一时间考虑她的感受,让她安心,是我不对,我没什么可推脱的理由和借口,错了就是错了。伯父,伯母——”滕子昂言辞恳切地说到了重点:“我从没想过要和她分手,所以,还请你们原谅我,相信我,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

  面对滕子昂虽很急切,但又有条有理的恳求,徐薇心里筑的堤就这么一点点溃了口,她守着仅剩的顽固防线,问滕子昂:“小滕啊,阿姨并非不相信你,只是,经历了这么大的事,你妈妈还会同意你们在一起吗?很多时候,考虑问题不能光想着自己。”

  徐薇的话一语双关,一来,滕子昂刚刚说了这么多,说得都是他自己,而徐薇最担心的,其实还是他妈妈的态度。另一方面,她心里其实对滕子昂还是有些怨气的,她想如果当时他能早点联系于果,像今天这样把一切都说明白,她的女儿也不至于跑去支教受苦。

  “伯母,您放心,”滕子昂说:“我妈妈很喜欢于果,她醒来后,我们已经把事情的经过给她解释得很清楚了,我和于果在一起的事,她并没有反对。”

  没有反对并不代表赞成。钱樱当时听到滕子岑告诉她滕启平的死和手术无关,于果的爸爸不仅尽力抢救了滕启平,这次又尽力救活了她,是她的救命恩人时,没开口说一个字。滕子昂口中的没有反对,其实只是沉默。但,难题总要一个个解,考试时间有限,他必须先攻相对容易的,给最难的题留足时间和精力。这场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大考,是需要他用自己的智慧和魄力去完成的。有所保留,逐一击破,算是他的谋略之一。

  显然,这个谋略是对的,至少在徐薇和于尚斌这里,算是投了一票赞成一票弃权,前进的路上,阻力一下就少了很多。

  比如在滕子昂临走前,他问徐薇于果支教的具体地点时,徐薇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告知:“我就听说在川南一个叫什么羌坝镇的地方,具体学校名称和地点,于果也没告诉我。”

  比如现在,徐薇在挂电话前斟酌了几秒,最后还是吞吞吐吐地来了句:“阿囡啊,妈妈后来又想了想,那天在医院是我把话说得太绝对了,你和滕子昂,你们……”

  “妈,我这一直有电话打进来,先不说了,回头再给你打,拜拜。”

  “哦,好,再见。”

  徐薇的反复无常,于果再了解不过,怕她想不开,板子抽得狠了自己又后悔,要帮她找补点回来。于果想,自己哪里就这么作贱呢,当真连自尊都不要了吗?

  只是,她并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座机是滕子昂总裁办秘书的电话,不然,一定不会这么匆忙地挂掉徐薇的电话接起来。


  (https://www.xdianding.cc/ddk86026/478627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