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久未蒙面的宋珂,穿着黑色羊绒大衣,黑西裤,很快走到滕子昂面前,看着他这身乌压压的黑,衬得他那张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小白脸更是白,给人的感觉很不好。钱樱死里逃生,终于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他却穿得像送殡一样突然出现,看着就晦气。
滕子昂迅速隐到一边,招呼都懒得和他打。滕子岑听见有人进屋,抬起头,没想到会是宋珂,惊得“腾”一下从病床边站起,和他艰难地说上两句话,全都结结巴巴:“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妈。”
“你……你怎么……知道……妈住院了?”
“我先回了趟家,徐阿姨告诉我的。”
滕子岑吃力地把话问完,已经出了一背的汗,她从脑海里竭力寻找艾青曾经和她说过的,面对具有压迫感的男人时要怎么控制心绪,如何进行心理建设,可那些说教对于宋珂完全不适用,一看见他,她就没来由的紧张,紧张到失控。
宋珂趁滕子岑怔神的功夫,贪婪地望着她,不到一年时间,她在没有他的日子里独自带着孩子,遭受着家人接二连三的变故和打击,又瘦了,披散的头发盖住原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脸,憔悴地让人心疼。
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由着她的性子做的决定是否真的对她最合适,如果合适,她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钱樱闻声转过头,看见了宋珂,她放在床边的右手抬不动,勉强冲他的方向招了招,宋珂快速走到她身边,贴着滕子岑,说:“妈,我回来了。”
钱樱点点头,缓缓抬起还在输液的左手,握住宋珂的手,然后轻轻覆在滕子岑垂在床边的手背上,感觉他们的手合在一起了,搭牢固了,再慢慢撤回自己的手,满是期许地看着两个人。
滕子岑的脸红得简直惨不忍睹。滕子昂看不下去,干脆转身走出ICU病房,手里的电话一直紧紧握着。七个小时过去了,于果的手机已从关机直接变成了无法接通,短信一条也没回。连日来的不眠不休使他一向灵光的脑袋瓜短路了,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他很想冲出医院漫无目的地找她,却又分身乏术,只得囿在ICU病房外的长椅上,闻着楼道里消毒水的气味,听着各种医疗仪器的电流声,颓然地坐着。
点开手机,屏幕亮起的蓝光映上他灰白的脸,那里面是长长的通讯录,他修长的指尖一个个名字扫过去,一直有联系的,好久没联系的,即认识他又认识于果的,最有可能知道于果近况的,如此反复筛了好几遍,最后剩下的也就只有韩茵梦了。他的食指在韩茵梦三个字上来回逡巡了一阵,几次想点下去,几次又收回来。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提示已经十一点了,这个时候骚扰一个小宝宝的妈妈,实在是很不合适,可比起联系不上于果,这很不合适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终于,手指轻轻戳上那三个字,电话接通了。
“喂……”
韩茵梦并没睡。儿子每晚要起两次夜,现在正是第一次起夜喂奶的时间。她轻手轻脚地安顿完儿子,关了夜灯正要睡,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亮起来,伴随着“嗡嗡”的震动声。
她迅速拿起手机,看到许久不见的“滕子昂”三个字,直接从床上起身,“谁?”孟桐在身后轻声问。
韩茵梦冲他摆摆手,人已经站在客厅露台上。
“韩茵梦吗?”
这个号码,滕子昂至少有十年没再联系过,主人是不是韩茵梦,他并不十分确定。
“是我,滕子昂吧,好久没联系了,有什么事吗?”
“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扰你,这两天于果和你联系过吗?”
“没有。怎么了?”
岂止这两天没联系,说起来,韩茵梦和于果快有好几个月没见面了,于果想着韩茵梦忙着带孩子,韩茵梦想着于果忙着谈恋爱,除非有什么要紧事,谁也没有刻意打扰对方的生活,两人的亲密互动也仅仅体现在偶尔微信聊上几句近况,或者谁发了一条朋友圈,互相口无遮拦地评论调侃一番,表明即便没有特意联系,心里也一直装着彼此。眼前,滕子昂突然这么一问,倒把她问愣住了,难道于果出什么事了吗?还是于果和滕子昂之间,出什么事了?
“……”
滕子昂在电话这头静默了几秒,失落地回了句:“没事了,谢谢你。”
“你和于果,你们……”
韩茵梦还在继续问着,可惜滕子昂并没有心思再听下去,连句再见都没有,听筒里很快传来嘟嘟忙音。
窗外,灯火阑珊,公寓楼齐整的方格子多半已是漆黑一片,极偶尔还有几户亮着微弱的光,将这些方格子聚成一幅不规则的几何图形。满月在天空中划了道弧线,缓缓悬上穹顶,撒下一世界的清冷,韩茵梦站在这月光下,思忖了一阵,拨通了于果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电话里,是一个陌生女人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回答,这下,连韩茵梦都跟着紧张起来。滕子昂一定是联系不上于果,急得走投无路才给她打来这通电话。她认识的于果,绝不是会任性到让人担心的人,这期间,于果和她没有联系的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顾不上时间已晚,韩茵梦直接把电话打给梁爱华,听见那边传来微弱的应答声,韩茵梦焦急地喊:“妈,这段时间你和徐阿姨联系过吗?”
“徐阿姨?”
这么晚被女儿从睡梦里吵醒,梁爱华还以为自己女儿出了什么事,一时没反应过来徐阿姨指得是谁。
“于果妈妈。”
韩茵梦赶紧补充。
“徐薇?没有,怎么了?”
“我有着急的事找于果,但联系不上她,麻烦你帮我给徐阿姨打个电话问问呗。”
“现在?”
梁爱华拧开床头灯,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十二点了。
“嗯。现在。我真的很着急。”
“着急你不会自己给徐阿姨打吗,又不是不认识。”
梁爱华还没完全醒过来,迷迷糊糊中只觉得韩茵梦多此一举,有什么着急的事,非要她这么晚给徐薇打电话不可。
“我怕徐阿姨不告诉我。你们中老年闺蜜比较谈得来。”
韩茵梦不是没想过直接打到于果家里,但转念一想,滕子昂一定也给于果家里打过电话,联系不上才来找的她,她认识的徐阿姨,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现在要想最快打听到于果的下落,只有把自己的亲妈当救兵搬出来才好使,若她自己冒冒失失打过去,估计什么都问不出来。
“你着急找于果干什么?”
“这你不用管,你就帮我问问徐阿姨于果去哪了,为什么总联系不上。拜托拜托,我等你消息啊!”
被韩茵梦磨得没办法,又心疼女儿夜里要带娃,这么晚还没睡,梁爱华纵然心里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还是拨通了徐薇的电话,徐薇根本没睡着,电话一响,很快接了起来。
“喂?”
“这么晚还没睡啊?”
梁爱华听出徐薇好像在等谁的电话,声音没有一丝睡意。想着韩茵梦在电话里着急的语气,隐约觉得于果可能真的出了什么事,自己的睡意也渐渐消弭,长了些精神。
“睡不着。怎么了,这么晚找我?”
徐薇看了眼身边睡得不省人事的于尚斌,轻手轻脚走到客厅,带上卧室的房门。
“于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边,梁爱华问得笃定,徐薇心头一拎,于果白天刚走,梁爱华的电话晚上就跟着过来,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谁和你说的?”
“茵梦。这孩子找不到于果,急得不行,大半夜的给我打电话,让我问问你。”
“于果支教去了,在西部藏区,信号不好,联系不上也很正常。”
岂止滕子昂韩茵梦,其实徐薇也一直在给于果打电话,想问问她到学校了没有,条件怎么样,顺利不顺利,可电话一直无法接通,刚刚徐薇还以为是于果回电话过来,才会接得这么着急干脆。
“支教?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刚走。”
“要去多久?”
“一年。”
“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子家,干嘛突然跑去那种地方找苦吃!”
梁爱华十分不解,这事之前没听徐薇说过,若她们老姐俩说起来,她肯定是要发表反对意见的,要搁她们家茵梦,她说什么也不会同意的。
“她自己想去,我哪拦得住。”
徐薇满是辛酸无奈,夜深人静时突然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她却没了倾诉的欲望和勇气。
“我之前听茵梦说于果不是谈了个对象,还是高中同学,都要准备结婚的,怎么,不谈了?”
突然跑去支教,如果还在热恋中,准备结婚的状态,是绝不会做出这个决定的。梁爱华觅出了其中的蹊跷,问徐薇。
“说来话长,现在看来是没戏了。”
徐薇实在不想把这令人糟心的前因后果再拿出来咀嚼一遍咽下去,只对梁爱华说了结果,没说过程。
“怎么搞得!”
“唉!怎么搞得!连我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搞得!”于果一走,前两天塞得满满的客厅顿时显得空荡荡,徐薇坐在沙发边,语气满是疲惫苦涩。怎么搞得,自己的女儿一下就跑到藏区去了,还要去一整年,电话电话打不通,谈得好好的恋爱也散了,这眼看着就三十了……
“薇啊,我说,事情已然这样,都往前看吧,总会好起来的。”
“哎!但愿吧。”
“于果这孩子比茵梦皮实,性格又好,不会有事的,你别太担心了,过两天我看你去,咱找个地方走走,散散心。”
“嗯,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梁爱华见徐薇没有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的意思,便没再接着往下问,匆匆挂了电话,担心女儿一直等着不睡觉,赶紧打给女儿交差:“茵梦啊,妈给你问了,于果支教去了,今天刚走的,要一年,和那个对象好像也黄了。”
“什么?!”
韩茵梦在电话这头差点没跳起来,支教?和滕子昂分手了?于果?!怎么会?!
“好了,妈任务完成了,你也早点睡吧,一会又要起来喂奶了。”
“她去哪支教了?”
“说是西部藏区,那里信号不好,电话打不通的。”
“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你徐阿姨没想告诉我,我也不好问。行了,别想那些没用的,你赶紧睡吧。”
“……”
“听见没有?”
“哦,好。”
梁爱华叹了口气挂断电话。韩茵梦哪里还能睡得着,她思前想后,纠结要不要现在告诉滕子昂于果的下落,又想起徐薇说于果和滕子昂已经分手了,既然分手,滕子昂为什么还那么着急找于果?难道,分手是于果单方面提的,滕子昂并不想分?屋里,儿子大概发现妈妈没在身边,哼唧着哭出了声,打断了韩茵梦的思绪。她连忙冲进卧室抱起儿子哄起来,给滕子昂打电话事,因为她儿子突然介入的哭闹,就这么搁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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