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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滕子昂和于果打算从半山腰的房车营地出发,徒步登顶,那里有国家五A级景区慈善寺。两人客气地邀请许恒宇一同前往时,被他一口回绝:“我下午还有事,天黑前要下山回城,就不陪你们了,你们晚上用餐和住宿我都已经安排好,子昂,咱哥俩跨越大半个地球,能再遇上不容易,一定要常联系!”
“好!一定!”
滕子昂伸手拍了拍许恒宇的肩,却被他一把拉过去结结实实来了个拥抱。如果于果不在,他们今晚定是要一醉方休的,大概许恒宇觉得比起和他喝酒叙旧,滕子昂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便找个下山回城的借口,给这二人留足空间和时间。临走前,还不忘贴心地叮嘱他的好兄弟:悠着点啊,别太累了。
“快走吧你!”滕子昂看了眼站在车边不明所以的于果,一拳把许恒宇锤进了车里。
莫干山顶的慈善寺建于明朝初年,相传朱元璋的结发妻子大脚娘娘马皇后曾在此施粥布善,广积善德,如今寺内两株六百多年的古银杏树便是她那时种下,从小树苗历经六百多年朝代更迭,风吹雨打,长成今天慈善寺的镇寺之宝,葳蕤繁茂,顶天立地,庇荫一方,引得无数游客慕名前来。
登山的石阶不知何时重新铺过,比于果上次来时平缓规整了不少,滕子昂牵着她的手拾级而上,手心里是秋日午后暖人心的温度。
红漆拱门上方,高悬慈善寺三个石雕大字。穿过拱门,是大殿正前方的紫铜香炉,如左右护法分立两侧的,便是那两株古银杏了。
于果毕业旅行来的那次正是夏天,银杏叶碧绿如波,从笔直的树干铺散开去,郁郁笼笼罩住了大殿的两角。今日再来,已是深秋,银杏换上一身华丽贵气的黄衣裳,在阳光的照射下翻滚着金浪,树下,是一层新落的黄叶,如一地灿灿黄金,在身后红墙灰瓦大殿的映衬下,美瞎众人的眼。
于果不信佛,但每次进到寺庙里,总是怀着一颗敬畏之心默默拜过。拜佛,并不是为你自己,而是怀着一颗博爱之心为芸芸众生,至于你,不过这芸芸众生中的一份子——这是她几年前在青藏高原上的一座的藏传佛教大庙里,忍受着高原缺氧的煎熬,看着身边匍匐在地要磕满一万个长头的信众们,听一个老喇嘛说的。
她站在树下放眼望去,香烟袅袅,佛音阵阵,正在慈善寺里烧香礼佛的人们,端着副虔诚的模样,又有多少是为芸芸众生祈福祝愿的呢。
不过为了生老病死,人情世故,求个心安罢了。
银杏树粗壮的树干外,围上了一圈绿色的栏杆,为了能在这成精的古树下讨个吉利,人们往栏杆上系满了红绳和红色木牌。这个一开始仅仅是游人自发的行为很快得到了越来越多信众的拥趸,到后来,寺院为了满足游客的需求,对在古树下系红绳许愿的行为进行了规范管理,统一发放红绳和红牌,这样一来,游人们觉得手里的红绳定是沾了佛缘开过光的,更是虔诚无比。
“你之前系过这个吗?”
看于果对正在围栏上系红绳的人们投去艳羡的目光,滕子昂问她。
“没有。”
于果摇头。
大学毕业那次来慈善寺,虽是和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旅程还算开心,但彼时她揣着心事,心情并不好。
滕子昂告诉她,他正在实习找工作,短时间内没有回国的打算。
她那时并不敢奢望他大学毕业旋即回国,但总是朝这个方向设想过,以为会不会有哪怕1%的可能,毕业后,他们能在同一座城,重聚。
当知道这个可能从1%变成0之后,于果约了几个还算交心的好友搞了个毕业旅行,去哪?他们问她。
去莫干山吧,她说,山里凉快。
好!
孙朝歌那时已经毕业一年,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也加入了他们毕业旅行的队伍,一路忙前忙后,献满殷勤。直到下山,于果对他说,师哥,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以后除非必须,咱们真的没必要再见面了。
后来,他们真的就没有再见过面。
在那样的心境下,于果站在大殿前的银杏树旁,看同来的好友们争先恐后地往围栏上系红绳。
“你不许个愿吗?来都来了。”
同屋的宋冉冉问她。
“不了。我也没什么可许的愿望。”
其实,愿望是有的,只怕许了也不能实现。
不对,是许了肯定也不会实现。
于是,那年夏天,那一排随风飘摇的红绳里,没有一个是她的。
“咱们也系一个吧。”
滕子昂说话间已经把一根红绳举到她眼前,系在红绳的木牌上,是他洒脱的笔迹——于果,滕子昂。把两人的名字系在同心结上,再牢牢拴在古银杏下,滕子昂的心愿,再明显不过。
“好!”
于果牵着绳子的一端,和滕子昂手里的另一端在围栏上短暂分离后,绕个圈,又紧紧穿上,打了个死结。
这过程,如同为他们刚定情不久的关系上了个牢靠的保险,仿佛从此往后,他们的关系会如这古树一样,生命力顽强旺盛,再不怕任何风侵雨蚀。
木鱼咚咚,僧人们循着节奏,开始呢喃念经,做每天傍晚的功课。大殿正中,释迦牟尼佛在红烛供果的烘托下,微眯着眼,凝望着殿前和这人世间发生的一切苦悲忧乐。
日落扶桑,山顶斜阳将这两个年轻人相拥相依的背影拉得长长。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只是,释迦牟尼笑而不语——聚散有时,皆是命数。
回到营地,天色已由暗转黑,暖黄色的满天星忽闪着亮光,绕着小木屋和房车周边圈出了露营的大体方位和轮廓。
走了一下午的山路,滕子昂和于果都饿了,看着服务员早早备好的一桌子山珍野菜,两人对坐木屋里的长条餐桌前,吃得津津有味。
“这个许恒宇,怎么之前都没听你说过?”
于果鼓着腮帮子问。
“我和你说过的,不过留学时我们都习惯说英文名,他的英文名叫Andy,有印象了吗?”
于果眨巴了两下眼睛,食指轻轻一指:“哦!他就是那个总赖在你屋子里不肯走,害咱俩打不成电话的Andy啊!”
“对,就是他。”滕子昂满意地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你跟我打电话有那么见不得人吗,为什么每次都要房间里没人了才能打?”
“这样才能不分心,听清你说的每一个字,猜出你说每一个字时的语气和表情。”
“……”
一句实话,于果的脸上腾得泛出了红晕。滕子昂含笑看着她在他意料之中的反应,轻轻补了一句:“果果,那些曾经的,早就应该对你说的,只属于情侣之间的话,以后我会加倍补给你。”
窗外,满天星挂在树梢上,与夜空里的星子遥相呼应着,如梦似幻地将露营地妆点成了一个童话世界。
于果在这童话世界里,终于有了些小女人的模样,不复往日对着滕子昂的伶牙俐齿和口无遮拦,对他一波强过一波的情话毫无抵抗力,任自己沉沦耽溺。待她想起来要防御,已是服务员过来给他们送房车的钥匙。
“怎么就一把?”
于果不解地问服务员。
“许总临走前交代的,我们特意留了一辆设施最好的房车给二位。”
“不是,”于果有些着急:“这不有这么多辆房车呢吗?我不要设施最好的,再给我开一间房就行!”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现在是试营业,管钥匙的工作人员都下班了,许总走之前只让他们给我留了这一把钥匙。”
真是难为这位服务员了。滕子昂心里暗自谢过许恒宇,又好笑他不能找个专业点的借口,把谎编得漏洞百出。
“算了吧,咱两就凑乎一宿吧,你也别难为人家了。”
趁于果还没找出问题的症结和解决的办法,滕子昂已经接过钥匙,示意工作人员忙自己的事去。他站起身拉着于果:“走,咱们去看看Andy这小子折腾的房车,设施最好的,我倒要看看里面长什么样。”
于果被滕子昂说得也有点好奇,毕竟这么大的房车,她连见都没见过,就更别说住了,于是把想和滕子昂分开睡的窘迫放在了一边,跟着他往钥匙牌上挂着的6号车厢走。
山中没了日头的夜,凉风凛凛,树叶被风吹得刷拉拉地响,和白天的温度如同隔了两季。滕子昂见于果冷得缩着脖子,牵着的手稍往前一带,把她拥进怀里。两人脚踩松软的落叶,围着营地走了大半圈,终于在中间偏里的位置找到了6号车厢。白色方正的长方形车体,比旁边的车厢稍大出一圈,打开车门,跨入车厢,才算体会到什么是“设施最好”——约40平米的车厢,处处堪比五星级酒店,厢体四周用水晶线灯包边,铁锈红的真皮沙发贴着一面车体,对面是吧台、水槽、壁挂电视和5.1环绕声音响。越过沙发,是塞满车厢头部的加宽双人床,打开电动开关,双人床顶部的车篷缓缓移开,露出玻璃车顶和夜空中的点点繁星。车厢尾部,是独立的卫生间,洗脸台、浴缸、淋雨房、坐便器一应俱全。
可惜,这种奢华和舒适带给于果的震惊只有短短的几秒,她环顾完四周,一个无遮拦的大开间,伴随着身后的车厢门“嘭”得一声关上,车厢变成了一个密闭空间,只有她和滕子昂两个人。她很快又不淡定了。
他们,要在这密闭空间里共处一夜。
来之前,她曾经想过这个可能,但又转念觉得这个可能是极小的,夜不归宿,他们总要投店的,一旦投店,他们总是可以一人一间的。那种没有多余房间,或者需夜宿在外睡一顶帐篷的可能性,应该只有在狗血电视剧里才会发生。所以,她没往那个方向多想,所以,面对目前的局面,她毫无心理准备和生理防备。
按说,以他们彼此相熟的程度,在一起井水不犯河水地住一晚也没什么,但,这半年来,井水河水早就融汇得不分彼此,要想再泾渭分明地共处一室,是绝不符合万事万物发展规律的。
一想到这个万事万物的发展规律,于果就没来由地紧张。
滕子昂看出她的紧张,也不点破,眼角含着笑,自顾自地打开电视,然后拉开背包拉链,掏出条运动短裤:“我去冲个澡,下午出了一身汗。你要冷就把空调打开。”
说完就往车尾走。
“哎……”
于果叫他。
“怎么了?”
他回身。
“空调遥控器在哪?”
滕子昂下巴往吧台的方向点了点,“在你鼻子底下叫你。”
于果低头,遥控器果然就在她眼皮下面,她囧着脸,刚拿起遥控器,见滕子昂接着往里走,又赶紧叫他:“哎……”
“嗯?”
他转回身。
“没,没事了。”
滕子昂笑:“想和我一起洗?”
“……”
平日里总要在言语上占上风的于果,面对滕子昂的挑衅,居然舌头打结,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本来是想和滕子昂商量谁睡床,谁睡沙发的,看见他转身时灼灼如炬的眼,一紧张,没说出口,结果,掉进自己挖的坑里。
浴室不隔音,哗哗流水声很快传出来,混着电视机嗡嗡的响,也不知在演些什么。于果屈在沙发一角,心擂得比鼓响,脑袋里好像塞满了东西,什么名堂经也转不出来。她懵在那一个神还没愣完,滕子昂已经走到面前,脑袋顶搭着白毛巾,穿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光着上半身。
“你要不要……”
滕子昂一句话还没说完,于果已经“腾”得站起来抱着衣服就往浴室冲:“我,我去洗澡。”
最后两个字,淹没在浴室门“砰”得一声响里,带着车身跟着晃了两晃。
滕子昂闲适地擦着头发上的水珠,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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